休闲时光
AFTERNOON
整理：鱼说
1
发现女儿朵朵不太对劲是在她从夏令营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我给她做了最喜欢吃的馄饨，喊她好几遍却没见她从房间出来，我打开门走进去一看，发现她正跪在地上，额头着地，对着桌子叩拜。
“朵朵，你在做什么？”我疑惑地问。
朵朵却匆匆爬起来，飞快地抓起桌子上的一张纸塞进了抽屉。
朵朵走出房间，看着桌上热腾腾的馄饨却不坐下，左顾右盼好像在等谁。
直到李梁栋和张翠芬走过来坐下，她才跟着坐下来，然后就紧盯着李梁栋的手。
李梁栋像是也察觉到什么，笑着说：“朵朵不是最喜欢吃妈妈包的馄饨了吗？怎么不吃呀？”
等李梁栋把一个馄饨放到嘴里，她才捧住碗大口大口吃起来。
张翠芬露出一脸得意的笑容，说：“这才像个女孩样儿，懂礼仪了。”
我盯着张翠芬那张老脸，越看越觉得事情不对劲，一定是张翠芬从中作了什么手脚。
我跟李梁栋是初中同学，他一直忙事业没顾上终身大事，他对我私下的解释是，心里被我马尾巴晃来晃去的身影霸占着，别的女人压根走不进他心里。
但我却经历了一段失败的婚姻，带着女儿朵朵从前夫老家南京回到自己老家的省城，才跟李梁栋再次相遇。
朵朵是个敏感的孩子，虽然才7岁，但思虑很多，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跟着我，是因为亲生父亲不想要她。
她自卑自责，甚至问过我一句话：“妈妈，是因为我不乖，你们才离婚的吗？”
我每次想到她说这话时怯怯的神情，都心酸落泪，只想给她最好的爱，让她恢复自信。
但没想到，李梁栋向他妈妈张翠芬隐瞒了我是二婚的事实，更没告诉她我还带着个女儿朵朵。
直到我生下儿子豆豆，婆婆张翠芬安顿好刚生完孩子的小姑，从镇上赶过来照顾我坐月子，才发现她凭空多出一个“孙女”，她的嘴巴张得快能塞下一个鸡蛋。
2
在生豆豆之前，我跟李梁栋商量过，一定要一碗水端平，甚至还要多迁就朵朵一些，避免她担心我们不爱她了。
李梁栋做得也很好，虽然他工作很忙，经常出差，但每次回来都会给朵朵带礼物，回来之后也常带朵朵出去玩，从来没有高声对她说过一句话。
但婆婆张翠芬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带着豆豆住在房间里，张翠芬负责帮我们接送朵朵、洗衣做饭，表面上看分工合理相处融洽，但我却注意到朵朵的情绪时常很低落，她有时跑进房间好像想跟我说什么，张翠芬却急急把她拉出去，说不要打扰妈妈休息，妈妈带弟弟很辛苦。
那时我还在心里感谢张翠芬的体贴，直到朵朵的班主任打电话来，我才知道一切都是虚假的表象。
班主任说朵朵最近成绩一落千丈，不仅上课走神，作业还经常不交。
我惊讶极了，因为朵朵一向乖巧懂事，从来没在学习上让我操过心。
晚上，我本想让张翠芬把朵朵叫进房间，但恰好豆豆睡着了，我也出了月子，我便改变了主意，想亲眼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我走出房间，来到朵朵的房间，只见书包扔在桌子上，却没有人。
我听到厨房那边有水声，一路寻声走过去，结果眼前的一幕让我惊呆了。
朵朵站在水槽旁，开着水笼头，用手一个个地洗着碗碟，婆婆张翠芬叉腰站在一边，颐指气使道：“瞧你这笨的，水笼头关上啊！哗哗哗流的都是银子啊，你爸爸挣钱容易吗？不知道节俭！”
朵朵手上还拿着碗，慌乱中去关水笼头，手一滑，碗掉落在料理台面上，眼看就要滚下来，她赶忙按住碗，才没让它落到地上。
张翠芬却没有饶过朵朵，压低声音斥道：“没用的东西，连个碗都洗不好，要摔坏了，看我不拧断你的耳朵！这么笨手笨脚，昨天给豆豆洗的裤子，屎都没洗干净，我真想把你……”
我一股气直冲头顶，再也听不下去了，大喝一声：“够了！”
朵朵和张翠芬闻声惊得一跳，双双转过身来，朵朵两眼通红，泪水淌了满脸！看到她这副样子，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一把将朵朵搂进怀里，生气地对张翠芬声明：“妈，你不能指使朵朵，还辱骂她！”
张翠芬一脸悻悻地解释：“不是，我就是想教她做点事，我们那时候，这么大都能烧火做饭带弟弟妹妹了。”
我把朵朵领进房间，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耐心地安抚她引导她，她才说出更让我气愤的事实，原来每天晚上张翠芬都会让她洗碗、洗衣服、拖地擦桌子，一直干到李梁栋九点多回家，张翠芬听见门响，才赶紧把朵朵推进房间，让她快点写作业。
而李梁栋和我早就约定过，要培养朵朵自觉完成作业的习惯，所以他十点准时要她上床睡觉，即使完不成作业也不能做。
更可恶的是，在回家的路上，张翠芬不断地给朵朵洗脑，说豆豆才是这个家最重要的，她学做家务不仅是孝敬爸妈，以后也要照顾豆豆，还威胁朵朵，如果敢把这些事情说出去，就把她送去姥姥家，不让她回来了！
所以当李梁栋问朵朵为什么完不成作业时，她竟然谎称自己看电视了！
3
想到我小心呵护的女儿，竟然被张翠芬这样恐吓，我气得肺都要炸了，我跟李梁栋找张翠芬长谈了一次，张翠芬点头如捣蒜，答应以后一定一碗水端平，两个孩子一样爱。
朵朵想学钢琴，为了弥补她从张翠芬那受的气，李梁栋二话不说就买回了钢琴，给朵朵花高价请了最好的老师，因为要接送朵朵学琴，李梁栋推了几次应酬，这在我看来是让人感动的父爱，在张翠芬看来，朵朵却成了她儿子飞黄腾达的绊脚石。
她开始百般阻挠朵朵学钢琴。
朵朵想在家里练琴，张翠芬说吵到豆豆睡觉，不让练，朵朵想拿钢琴课本温习一下，却发现被豆豆撕烂了，朵朵因为练习不够，上钢琴课被老师批评，回家委屈地大哭。
张翠芬趁机说：“不是那块料就别瞎耽误功夫，多做点家事，带带弟弟，不然要你有什么用！成天只会糟蹋钱！”
她总是挑我和李梁栋不在朵朵身边的时候，暗暗地给朵朵使坏，直到朵朵跟我说不想学钢琴了，在我反复询问下，她才说出实情，还一个劲地让我别告诉李梁栋，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
我追问再三，她充满恐惧地说：“奶奶说，如果我告诉爸爸，爸爸和妈妈就会吵架……他们会带走弟弟，妈妈会恨我一辈子……”她捂住脸，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我简直百爪挠心，恨不得撕烂张翠芬那张嘴。
我跟李梁栋说没办法让张翠芬再呆在家里了，这样下去朵朵就被毁了。
李梁栋很是郁闷，本来他是想让张翠芬来搭把手，没想到她会对朵朵抱着这么大的敌意。
但他工作确实很忙，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很费劲，而且我的产假也快结束了，到时谁来看豆豆呢？
我们只得暂时把豆豆交给张翠芬带，除了晚上睡觉时豆豆在我们房间，平时豆豆都跟她在一起，这样她就没功夫去管朵朵的事。
4
朵朵放暑假，天天呆在家里，我尽量陪伴着她，带着她买菜、做饭，送她去学兴趣班，看她写作业，她的性格也慢慢地开朗起来，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又能有说有笑了。
但有一次我上完厕所发现朵朵就坐在门边等我，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没说话，只是一步不离地紧跟着我。
我怀疑是张翠芬又暗地里使坏，但朵朵又不肯说实话，我就想了一个主意，干脆把朵朵送去夏令营，离这个家远远的，让张翠芬鞭长莫及。
一开始我想让朵朵参加国外游学夏令营，这样可以开拓她的视野，应该也能让她的心胸更宽广，但张翠芬向李梁栋吹了大量的阴风，两个人统一口径说小孩出国不安全，还是参加国内夏令营合适。
张翠芬极力向我们推荐一个国学夏令营，说是老家有小孩参加过，诗书礼仪都教，挺好的。
那几天豆豆高烧不退，医生说可能是出疹子，要我密切观察，我就把朵朵上夏令营的事交给李梁栋去办。
李梁栋了解了一下，征求了我的意见，把朵朵送去了那个国学夏令营。十天，4000块。
十天之后，朵朵回来，已经变了一个人。
只可惜，我仅仅觉得她不太对劲，更加谦卑有礼，更加内向谨慎，并未觉察到她内心的巨大波澜。
她对李梁栋不再亲热了，甚至有些躲着他，而且我发现她开始偷偷联系她的亲生父亲陈全。
一次我去接她的时候，陈全竟然也在，看到我是一脸惊讶，问我：“不是说你们今天没空接朵朵吗？”
我很纳闷，“你听谁说的呀？”
“朵朵早上打电话给我，说你们今天都没空，要我来接她。”陈全也是一脸问号。
很快，朵朵从学校大门走出来，看见我俩，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陈全，央求道：“爸爸妈妈，能带我去看电影吗？就像以前那样。”
我和陈全对视一眼，无奈地答应了。
电影院里，朵朵非要我和陈全坐在一块，还总是偷偷地看我们。
看完电影，陈全走了，我带朵朵回家，路上朵朵怯怯地问我：“妈妈，我们能不能回去和爸爸在一起？”
我有点吃惊，反问她：“可是栋栋爸爸对你也很好呀，妈妈更想和你、和栋栋爸爸还有弟弟在一起，你呢？”
她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如果那天晚上我能引导她说出心声，可能后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5
从看完电影那天起，我就感冒了，可能是年龄大了，又刚生完孩子，我特别容易感冒，而且还不容易恢复，一咳嗽就引发哮喘。
这一次更是反复发烧一周多都不见好。
朵朵主动来照顾我，天天用热水给我洗脚，有一次我咳嗽厉害，她难过得都快哭出来了。
张翠芬看我咳嗽厉害，要我跟豆豆分房睡，免得传染给豆豆，但第二天早上，张翠芬就大惊失色地跑进来说豆豆不见了！与此同时，朵朵也不见了！
我叫醒李梁栋，一起到外面去找。
可是小区里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突然小区里一个老太太指着高处尖叫道：“那是谁呀？站那么高！”
我们抬头一看，就在我们那小高层的7楼楼顶，赫然站着一个人，那件粉红色的睡衣是朵朵的！她怀里好像还抱着什么！
我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但我不能倒下，我拉上李梁栋赶紧跑上楼顶，确实是朵朵抱着豆豆站在楼顶的边沿上！
我的头脑一片空白，心跳得快要破胸而出，无法说出一句话，李梁栋终归比我冷静，他慢慢地走上前，轻声对朵朵说：“朵朵，朵朵，是我，爸爸，你在看什么，过来告诉爸爸好吗？”
朵朵转过身，看着我们，满面的泪痕，摇着头说：“不，你不是我的爸爸。”
李梁栋没有反驳，只是更加轻柔地说：“朵朵，这里风这么大，我们下去说好吗？”
朵朵却往后退了一步，眼前就会掉下去，我惊得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剧烈咳嗽起来。
朵朵朝我看了一眼，含泪叫道：“妈妈！妈妈你跟李叔叔离婚吧！这样你的病才会好！”
张翠芬这时气喘吁吁地来到了楼顶，看到此情景，惊叫一声当场晕厥过去，几个跟上来的老太太使劲按压她的人中，她才清醒。
她立即哭叫开来：“你个死妮子，千万别伤着豆豆啊……”
我怕她刺激到朵朵，情急之下扇了她一个耳光，她愣住了，消停下来。
朵朵哭着对李梁栋说：“我妈妈生病是因为跟爸爸离婚，女人不能离婚的！所以你放我妈妈走吧，不然、不然我就把豆豆丢下去！”
“朵朵，妈妈生病是因为感冒，很快就好了，跟离婚没有关系啊！”我声嘶力竭道。
李梁栋却拦住我，对朵朵和颜悦色道：“好好，只要为你妈妈好的，我都答应你，你先带豆豆一起下来，我们好好说说，应该怎么让妈妈好起来，你看行吗？”
朵朵想了一会儿，终于抱着豆豆走过来了。
李梁栋一把将她和豆豆紧紧地抱进怀里，什么都没有说。
张翠芬却冲上来揪着朵朵的头发要揍她，“我早就看你这拖油瓶是个祸害，要是我孙子有个三长两短，你死十回都不够！”
“闭嘴！你给我下去！”李梁栋满面怒容地冲张翠芬咆哮道。
张翠芬噤声了，却不肯走，死死地瞪着朵朵。
我抱着朵朵，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哭了半晌，才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原来在那个所谓的国学夏令营里，所谓的国学老师们不仅要她们干洗厕所擦地这种脏活，还向她们灌输种种“男为大女为小”的封建愚昧思想。
告诉她们女人不能换男朋友更不能离婚，否则就会得病中毒，向她们展示了皮肤溃烂的可怖照片。
所以我跟陈全离婚的事情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她从国学夏令营里带回来一张圣人的画像，每天虔诚膜拜，祈求洗清我身上的毒，她还制造机会让我跟陈全相见，希望我们能够重新在一起。
我这次久病难愈让她的担忧到了极点，她认为我离不开李梁栋是因为生了豆豆的缘故，只要除掉豆豆，我就能回到陈全身边……
李梁栋愤怒地质问张翠芬：“你不是说那个国学夏令营很好吗？谁谁家的小孩上过吗？”
张翠芬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啊，我只是想让朵朵学点女德，以后孝、孝敬父母，照顾弟弟……”
我无法想象朵朵在那个“女德夏令营”里都经受了什么， 我只知道张翠芬视朵朵为眼中钉肉中刺，说一句错了容易，但那根深深扎进孩子心底的毒刺，又要怎样才能彻底清除？
我捂住朵朵的耳朵，压低声音狠狠地对张翠芬说：“你必须向朵朵道歉，告诉她这些东西都不是真的，直到她相信！不然我等下报警，让警察把你和那个女德班一块抓了！就算你以后出来，这辈子也都别想再看见孙子！”
张翠芬吓得哆哆嗦嗦，脸上努力赔着笑，对朵朵说：“朵朵，都是奶奶糊涂了，那些老师说的都是假的！他们就是骗钱的，教些封建迷信错误的东西，警察很快就会把他们抓起来，你千万别信啊！”
朵朵只是把头埋在我怀里，一句话都不说。
我瞪了张翠芬一眼，抱着朵朵下楼了。李梁栋抱着豆豆紧随其后，没有回头看张翠芬一眼。
回到家，我安顿好朵朵，就把张翠芬的东西全部扔到家门外，恰好她这时从楼下颤颤巍巍地走下来，见状急了，“你这是做什么？”
我冷冷地说：“你走吧，我们永远不想再见到你！更不会原谅你！”
说完，我就把门呯地关上了。
泪水从我的眼中不断留下来，我悔得肠子都拧在了一块，如果早点把张翠芬赶走，也不至如此。
李梁栋想说什么，终是叹口气，转头进了朵朵的房间。
后来听人说，张翠芬回到老家就病倒了，她自知没脸告诉我们，想让小姑照顾她，结果小姑怨她在月子里抛下自己，压根不管她。
她一个人孤零零在医院里躺着，精神头去了一大半。
而我带着朵朵去做了两个多月的心理咨询，她慢慢变得开朗起来。
当她得知那个国学夏令营被调查后关停，她的心理阴影更是减少了很多。
李梁栋细心体贴地陪着我们，朵朵又能亲热地喊他“爸爸”了。
会给孩子带来伤害的人，不要管什么情面难处，一定要立即远离。对孩子来说，越亲近的人，杀伤力越大。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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