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之前我写到：“人和人的感情，就像在无垠大海里追逐一条鲸鱼：你发了宏大的愿望，满怀一腔热情，以为自己是屠龙的勇士，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传奇。但也许就此一生，你都未能见到鲸鱼的踪影。”
读者Mia.Qian淼留言说：“不是怕穷尽一生未见到鲸鱼，更怕惊鸿一瞥，鲸鱼就沉入深水，只留下一尾剪影。”
这是拨动心弦的话。爱情里最令人难过的是什么？也许，不是伤害，不是背叛，而是错过。
很多动人肺腑的爱情，天作之合的佳偶，坐拥丰富的情感空间，也不乏彼此相通的心意，但是，因为没有或者没法说爱你，最终徒留下“我本可以”的唏嘘。
2
1936年，家国离乱，武林尚存。
担任中华武士会会长的八卦拳宗师宫羽田年事已高，公开承诺隐退。表面的和平将散，随之而来的是风雷激荡和波云诡谲。
在一番明争暗斗之后，宫羽田死于徒弟白猿马三之手。知悉父亲的死讯，宫家独女宫二愤然退去婚约，一心肃清门户。
哪怕遭到宗室族长的反对，她也一心报仇，不惜立誓：终生不婚，不传艺于人，手刃仇敌之后，将一身六十四手的绝学带进坟墓。
曾与宫二有过一面之缘的叶问，想要解开宫二的心结。可门派有别，八卦拳内部的事情，外人也不便插手。更何况，见宫二的动机，除了纾解宫二的仇怨，也是了却自己的相思。他是来劝宫二放下的，同时，何尝不是让自己也放下。
洞察了这番念头，叶问的妻子张永成带着孩子伤心离去，叶问孤身赴港。
宫二找到了马三，断了他的筋骨，收回了家传的艺业。可当初的誓言，也就不得不兑现：不婚，不传，此生荣华归于沉寂。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宫二和叶问像是浩荡时局的两颗孤星，知道对方的存在，却又无从相逢。
直到宫二染上重疾，终于去香港见了叶问。
于是就有了那段对白：
叶：“听得懂这戏吗？”
宫：“像是在佛山听过，叫什么梦。”
叶：“风流梦。”
宫：“风流本就是个梦。有人说，丝不如竹，竹不如肉，唱的，远比说的好听。”
叶：“宫先生学过戏啊？”
宫：“皮毛而已。当年，要真拧着性子把戏学下去，我定会是台上的角儿，千回百转，一悲一喜，唱腻了杨门女将，就换游园惊梦唱唱。那时候，你在台下，我唱你看，想想那样的相遇也怪有意思的。”
叶：“我怕到时候一票难求啊。”
宫：“你真捧场，您看戏，我送票。”
叶：“其实人生如戏，这几年宫先生文戏武唱，可是唱得有板有眼功架十足。可惜，就差个转身。”
宫：“想不到你把我当戏看。我的戏，不管人家喝不喝彩，也只能这样下去了。今晚请您出来，也是想把该了的事情了一了，该说的话说一说。”
叶：“宫先生要出门？”
宫：“在北方有句老话，人不辞路，虎不辞山，这些年，咱们都是他乡之人，我是真的累了，想回老家了。临走前，有样东西要还给你。”
宫：“六十四手，我已经忘了。我在最好的时候碰到你，是我的运气。可惜我没时间了，想想，说人生无悔，都是赌气的话，人生若无悔，那该多无趣啊。叶先生，说句真心话，我心里有过你，我把这话告诉你也没什么，喜欢人不犯法，可我也只能到喜欢为止了。这些话我没对谁说过，今晚见了你，不知道为什么就都说出来了，就让你我的恩怨像一盘棋一样保留在那儿，你多保重。”
叶：“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恩怨，有的，只是一段缘分。你爹讲过，念念不忘，必有回想。有灯就有人，希望有一日，我可以再见宫家六十四手。”
希望再见的，哪里是宫家的六十四手。听到这一句，宫二打转良久的泪水，终于滚落。而叶问的眼眶，也湿了。
每次看宫二和叶问这段戏，我总会吊起烂俗的大团圆情结，想象他们一见如故会是怎样，当年可以告白又会是什么结局。
可惜人生无法假设，风去风来，沙流沙走。动情又如何。
3
50年后，还是在香港，一个叫黎小军的内地青年留下新婚妻子，只身前来打拼。
香港人习以为常的事物，在木讷憨厚的黎小军看来却无比新鲜。他不会坐自动扶梯，对麦当劳充满好奇，看到用BB机的人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道一声“你真行”。毕竟，在80年代末的内地，BB机是“大款”的专利。
广州来的李翘，也有同样的执念。在麦当劳打工，为英语学校做兼职，年宵摆摊卖邓丽君的录音带，炒股深套后无奈做了按摩女郎，心底始终憋着一股狠劲：“在香港只要你拼命苦干，什么都可以。”
两个心有所系的内地人，就这样在香港邂逅。当黎小军骑着单车，载着李翘穿梭于香港拥挤的街头，镜头一转，李翘穿着深蓝色牛仔裤和黑色尖头皮鞋，而黎小军的打扮，则是破旧帆布鞋和灰色工装裤。乍看之下，这是港妹和北佬、进取和保守最直观的对比。
等到年宵摆摊，录音带滞销，李翘才亮明自己广州人的身份。而黎小军也一吐心声：“我担心我不让你来讨我的便宜，你就不来找我，那么我连香港唯一的朋友都没有了。”
这一夜，两人一起吃了顿异乡的团圆饭，窗外风雨大作，几番暧昧，归于温存。
黎小军和李翘还是继续幽会，但挣钱仍旧是他们在香港生活的基调。之于当时的人生，李翘不可能为了飘渺的爱情，放下对物质的渴望。她说：“黎小军同志啊，我来香港的目的不是你呀，你来香港的目的也不是我呀。”
不愿假想未来，也无从确定关系，冷落几回之后，黎小军送来传呼，说了再见。再见，已是1990年。黎小军在香港迎娶小婷，实在的梦想落地了。而跟着黑社会豹哥的李翘，作为嘉宾出席婚礼。
眼下的生计不再是问题，压抑的情丝又重新翻滚。当汽车电台放出《再见我的爱人》，黎小军又为李翘拿到邓丽君的签名，旧日缱绻又上心头。这是两人最接近爱情的时刻。
“黎小军同志，我们怎么办。”
“我们不可以再骗自己。我会回去找小婷。”
“那我呢。”
“你自己决定。”
“我想每天睁开眼都看到你。”
可就当黎小军和李翘准备摊牌，豹哥却出事跑路了。送李翘去见豹哥的岸边，黎小军说了一句：“我等你。”但打了一夜伞，下了一夜雨，什么也没等到。
黎小军老实、勤勉、怯懦、纠结，是每一个普通年轻人的镜像。他对李翘的爱，没有决然，缺少勇气，固然有绵密与慰藉，却免不了令人失望。对小婷，他又犹豫、彷徨，以至熬成了伤害。
最后，黎小军和李翘还是在纽约的电视机橱窗前相遇。新闻里，正播出邓丽君的死讯。当《甜蜜蜜》的歌声想起，两人各怀悲意，却又转头相见。一笑，好像就过了一生。
不少人被《甜蜜蜜》的电影片名骗了，以为是一个浪漫的终成眷属的故事。可这部经典的英译名却是：Almost a Love Story。
Goodbye my almost lover，明明有无数的机会向你表白，可这么鬼使神差阴差阳错，连此生都成了蹉跎。
4
表白并不容易。
有时是内在的勇气不曾蓄满，有时是外界的束缚不遂人愿。心志、身世、婚约、道德，都可能成为障碍。爱是爱的，甚至还深爱着，可嘴上偏不能说。这里边有悲剧的美，是文艺作品钟情的题材，可换作现实生活和普通你我，不免太令人心碎。
如果生活的底色是无常，千万抓住每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爱情尤其如此。有些爱，你不说出口，一错过也许就是一辈子。特别是像今天情人节这样的好时机。
当然，说爱的方式有千万种，大可不必选择最老土的“我爱你”。不同的人，都应该拥有自己表达爱的方式。
王家卫的方式是“我心里有过你”；陈可辛的方式是纽约重逢时的淡然一笑；周星驰的方式是托身城楼的夕阳武士，又奔向西天的漫卷狂沙；李宗盛的方式是“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除了这些文艺又扎心的表白，还有什么表达爱的方式吗？
口碑的方式是——对着口碑App喊“我爱你”，声音越大，红包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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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踢踢
作家 、编剧
知乎｜微博 :傅踢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