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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如凉被抱进越国公府时堪堪六岁。
他的母亲是越国公府的婢子，两个越国公府的奴才偏偏生下了他母亲这个娇艳的女儿，十五六岁圣洁的像初盛的雪白花朵。后面的故事顺理成章，国公与婢子暗度陈仓，一夜春宵过后，国公满不在乎地随意将这少女许配给了下属田庄的农民。
少女入门五个月后，沈如凉呱呱坠地，而沈如凉叫爹的这个男人，憨厚老实，虽知沈如凉不是自己的儿子，却视如己出。偶时，他母亲会拿出那只送给他的白玉箫，教他吹箫，沈如凉觉得只有这时，她是他母亲。大部分时候她便倚在门框，满目苍痍。
沈如凉六岁时，那个雍容华贵的越国公夫人去世了，这个衰老欲望却依旧强烈的半百老人，想起了他的母亲。一乘马车带走了他和母亲，那个他叫了六年爹的男人倒在血泊中，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他和她。
死不瞑目。
老来得子，总是偏爱。在这偌大的越国公府，终于有了他们的一席之地。
再后来，别人看着这个母凭子贵的下贱丫头很快便爬上了这府邸的顶端，靠得便是一个狠字。越国公府对她来说不是庇护所而是修罗场。
这个女人有惊人的美丽与残狠，踏着鲜血步步行来。进府那年，国公有六个爱妾，十五个通房丫头。
沈如凉九岁时，还是六个爱妾，十五个通房丫头，只是除了她，全部换了一茬，个个是她扶上去的乖巧人儿。还有他的兄弟姐妹们，一个个，有的死得明白，有的死得不明白。
只有他安心地勤学武艺，生得却是与那衰老的男人年轻时愈发相似了。
二
沈如凉十二岁时，他最后一个姐姐也死了。那天沈如凉的母亲站在回廊里，惊恐地用手帕捂住嘴，只有沈如凉看见，她手帕下那一抹凉薄的笑。
沈如凉成了越国公唯一的孩子，顺理成章的继承者。沈如凉跪在那个苍老的男人面前，接过皇帝的诰封，一品都尉，准其父亲死后，袭越国公一位。
他作为沈家的继承人，他被列为绮落的伴读预选名单，入宫做最后的甄选。
行过大礼，沈如凉抬头，那个身着锦绣衣衫的，不是他想象中娇蛮纵傲的皇族子弟，而是乖巧美丽的女娃娃。
她规规矩矩地端坐着，一双未见过人间疾苦丑恶，只见春意盈盈的清澈眼神。在这肮脏的皇宫，她却被保护得天衣无缝。绮落受尽宠爱，你看，世上就有如此幸运与他完全不同的人。她生而拥有万里江山，她未闻及世间任何疾苦。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有人会为了荣华富贵杀了自己的丈夫，有人会为了地位将柔弱女子逼死深宅。
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如此的纯真无邪，干净美好得让人想毁掉。
纵心中怨毒冷冰，沈如凉脸上却挂着雍容谦和的笑。沈如凉生得好看，与那个男人年轻时一般无二，他青袍黑发眉峰如墨。她跑到他面前用她白皙粉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沈如凉理所当然地被选中伴读，美其名曰越国公独子，品学兼优，真正的理由不过因为是绮落喜欢他。
三
越国公不止一次与沈如凉提及，绮落是个聪明至极的孩子，拥有帝王般清晰明楚的头脑。但在沈如凉眼里，她就是个喜欢蜷在他怀里的乖巧女娃娃。
梨花乍绽，窗外绿影娑娑，清香微微在空气中荡漾。绮落絮絮叨叨地说着孩子气的话，慢慢睡去。看着怀里那白皙纤细的脖子，沈如凉有时候会不着边际地想，不如掐断罢了。让她死在他怀里，这样多好。
于是他真的按下去，一点点用力，绮落的呼吸急促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杀了她多么容易。
沈如凉松开手，看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脸颊绯红，胸口起伏，昂起头对他露出甜美天真的笑容。绮落并不知，她所喜爱的少年，似笑非笑的俊美面具下隐藏的是何等恶毒。
沈如凉笑了，把她放下来，打算去武场练剑。看他要走，绮落有点留恋地拉了拉他的衣襟，小心翼翼地问他可不可以再多留一会儿。沈如凉看着那个全然依赖的讨好笑脸，想了想，轻声说：“殿下先去温书，待臣练完剑可好？”
“好。”绮落快活地答应像个小兔子一样跑去读书。沈如凉看着她一蹦一蹦的身影消失，便转身离开了。
沈如凉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靠在殿前看见朦胧月下，落花如雪，女孩在凉夜里信步，以钗击节，朗声吟诵，清雅空灵。清风吹拂着她年轻的容颜，却吹不灭那颗情窦初开的心。
“殿下，该休息了。”嬷嬷的声音穿过空旷的大殿。她抬起头看见了他，低头含笑，小晕红潮，如一盏青花摇曳在江南的烟雨中。
沈如凉觉得好笑，她从没受到过伤害，纯洁的像未落地的初雪，纯洁的让人憎恨。所以，他想毁了她，彻彻底底的。
从那天起，沈如凉对绮落愈发地好了，不像别人那般阿谀奉承，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般疼爱。他带她去看上元节的花灯，教她如何分辨草药，与她一同把玩玉石......
他带她在小巷喝着整个京城最香甜的美酒，篆香缭绕，酒至微醺。沈如凉看着倒在怀里醉酒的绮落，握紧手中精致的玉瓶，无色无味，遇银器不黑，缓慢发作，甚至倒入她嘴里时也没有片刻恍惚。
香屏此夕，巡檐笑罢，共捻梅枝，烛花影里...……渐渐的，绮落只亲近他沈如凉一人。
他笑她亦笑，他蹙眉她便会因他心皱。
逐渐长大的少年唇边的微笑越发优雅而不动声色，他要在她心里独一无二，如此被抛弃和背叛时，那双未经世事的眼睛才会蒙尘吧。
四
生于乱世，纵宠爱倍加，也难逃和亲一命，大明的皇子，宴会中随手一指，便指向了绮落。联姻为虚，开战为实，他懂皇上亦懂，绮落怎会不懂。
绮落的愤恨尽收沈如凉的眼底，端茶时她绊了下，沈如凉绊脚的动作快到没人看见，滚烫的茶水洒在大明太子身上，手背瞬间一片猩红。大明太子震怒，说我朝轻视大明，实非礼仪之邦，越国与大明太平了太多年，双方都跃跃欲试，而这，不过是导火索罢了。
沈如凉目光狡黠，那抹寒意掩盖于温吞的目光里呼之欲出。
十九岁的沈如凉主动请缨，临行前，绮落在殿中抚琴，沈如凉站在殿前拿出母亲的那只玉箫，琴瑟和鸣，鹣鲽情深，琴音阵阵，随风吹送。
嘣的一声琴弦断裂，绮落慌张地捂住胸口，撕痛瞬间蔓延。
他生在沈家，他熟悉毒就像熟悉风起云涌的战场。那玉瓶里毒药的名字犹如他温吞的笑脸般醉人，“情思入骨”。只要服用过一次，终生不能罢，沉入骨髓，一触即发。
这毒引便是一腔思慕，思慕越深，毒性越烈。今日他见了她心思浮动，便疼得动弹不得，原来，她爱他如此之深。沈如凉抱着她轻声安慰，嘴角却是雍容的狡黠。
五
大明潜在京都的大量兵力宫野失守，百姓说，都是因为绮落的肆意妄为，才致战乱爆发，百姓受苦，法不责众。
民怨载道，绮落却在京城外郊联络了一支反明义军，她不愧是被越国公称赞的绮落。她惊人的才能和胆识，培养的义军不仅战斗力惊人，军纪也非常严明，京城周边地盘几乎全被绮落占据，霎时起兵，一举夺回京城，乱战中却心头骤痛，敌军的剑刺伤她的肩膀。
沈如凉在边境率军抵抗，以少胜多，乱军之中，一剑刺中，取了大明将军的项上人头，朝野哗然。
她在信上说，想他班师回朝，带她去吃城西的油饼，去听城南的花鼓，去带泥塑的面具，她想他了。如此般精英的女子在他面前却从来都像个孩子。
六
深夜失而复得的幽幽美梦惊醒于凄楚绵痛。疼......…好疼，绮落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好像有人慢条斯理地剜出她的心，想比之下，肩膀的伤痛显得如此轻薄。冷汗涔涔，唇齿之间鲜血的腥味渗透而出。
凄厉的雨撩拨整个庭院的空寂，惊落了满院的梨花，在月下飘飘洒洒，缓缓飘入泥淖，发出零丁的叹息。月光洒在宫殿的华壁上，竹影横斜，深浅摇曳。
如凉如凉如凉如凉如凉...…他的名字一共十六划，每一划弯曲在她心尖。
于是就这么轻轻喃念着他的名字，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绮落隐隐约约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那青色身影，翩然而立。真好，剧痛里她心满意足，却不知，沈如凉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
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犹如濒死的重伤小兽，蜷缩塌上，嘴角殷红。他听见她细弱的声音喃着他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她挣扎，直至昏迷。
人的欲望，毫无尽头，如猩嗜酒，鞭血方休。当他骤然发现，自己距离这个王朝最高权力的中心只有一步之遥时，他无可抑制地涌起了欲望，果然无愧于他身上的血脉。
薄情深欲，踏血而行。
沈如凉唇角泛笑，握紧了手中虎符。
绮落，请你堕落于我身边。
七
战乱刚停，朝野不定，虎符在握，有什么无法抑制的东西沸腾于心侵入沈如凉的肺腑，当他掐住皇帝的脖子之时，老人瞪大了浑浊的眼睛，声音沙哑。
“局势如何？”
“三万御林军团围于此，即便是神仙，也插翅难飞。”
“朕的部下如何防止哗变？”
“好名者予以大义，好利者予以重金，好色者予以美姬，好权者予以重爵，皇上还是问些想问的吧。”
“绮落如何发落。”
“委身于臣，封之为后。”
沈如凉没有掐断他的脖子，而是掐着他的嘴灌下一瓶酸涩清凉的毒药。
当绮落得知皇上驾崩的消息时，她在沈如凉怀里，浑身不住地颤抖。沈如凉把她环紧，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果然死了。”
绮落手脚冰冷，面色惨白，用尽全力推开沈如凉，她颓然倒在塌上，抓住胸口，用力地喘着气：“是你杀的......”
她被迫从自己的梦境中苏醒。
“沈如凉，你是讨厌我，对吧。”
沈如凉大笑，“怎么会呢，”几近狰狞的面孔狠狠地盯着她，说得却是云淡风轻：“我恨你啊。恨你未经尘染的眸子，恨你生而拥有万里江山，你看，你这不是蒙尘堕落在我身边了？”
从那日起，绮落的“情思入骨”之毒再未发作。
皇位之争百姓无罪，她辅佐着沈如凉坐上了九五之尊，教他结交大臣分化党羽，让朝臣平衡，绮落仿佛与他从未曾有过嫌隙，沈如凉却觉得她于他越来越远了。
天下太平，百姓和睦，在一个深春的傍晚，深灰色的迷云，低低地压着大地。冷雨葬花落，一场倾城，一朝春尽。
绮落的珠钗刺入心脏，沈如凉赶来时，她笑着说，我永远不会堕落在你身边。情思入骨，付诸流水。窗外风絮飘残，她终于，走出了他的迷障。
一曲离歌，千年折磨，沈如凉长久地坐在塌上，眼前的绮落面容苍白，乌发凤冠，眼睫轻合。他的手指一遍遍轻抚她的唇，却终究没有凑上去吻她......
一缕旧梦，终渡流年。他逃不开纠结的牢，走不出回忆的城。砚台里的赤红朱砂一点点干涸，刻残红烛曾相待，往事桩桩，却再也映不出绮落的容颜。沈如凉胸口骤然疼到无法呼吸，喉咙撕甜，鲜血喷出。
情思入骨，终是浮华一梦。
作者前言：
有时候我们都是扭曲的，扭曲的人性，扭曲的爱。世上本来就没有付出就一定得到回报的道理，更何况之于的是爱情。他有他的欲望，她有她的执念，因为他们生而本就为此。他爱她，但是他不知，她爱他，所以她放弃。最后绮落放弃了与他争夺，因为她爱他，她宁愿放弃整个盛世来换他在自己心里的美好幻影，哪怕幻影已灭，她也不愿醒来。
——长安
酒馆编辑后记：
小说内容详略相互映衬，主人公曲折身世虽寥寥几笔却刻画出精明的母亲这一形象，并为有些阴暗扭曲的心理做好铺垫，与后文绮落的美好形成强烈对比，从而使人物形象更加饱满，矛盾刻画生动形象！
——酒馆审编梅子叮咚响
你们好
我是长安
很高兴认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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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长安
主播/羡渊
电台音乐/《骨中血未眠》
顶图/麻海夕微
编辑/顾晞妖妖
封面摄影/子瞻
部分插图来自于网络 | 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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