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小木
“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的玩伴英子吗？”哥哥只比我大一岁，小时候我们都在一起玩。
彼时，我的颈椎被按得嗷嗷叫，回道“记得……怎么了？”
“听说她去你那边开饭店了，抽空去看看她吧，有二十年没见了。”哥哥嘱咐我，“我把你的电话给她了，方便互相照应。”
是英子。
被尘封已久的记忆随着那一声呼唤，撕裂了一道口子，掏出了最纯真的童年。我们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摘枣，在野外架着柴火烤玉米，香味儿把主人引了过来，追着我们一顿狂骂。几个小伙伴嘻嘻哈哈地各逃各家，免不了一顿“毒打”。
怀着这份柔软，第二天我就按照英子发来的地址找了过去。导航显示只有七分钟，近在迟尺的距离，背后竟跨越了二十年的时间空白。
饶是如此，英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激动地迎过来，“呀，婷婷，这么多年，你都没变啊，你看我都胖成什么了。”
一句家乡话，几句寒暄，将所有年轮产生的陌生和距离统统消弭。她确实胖了不少，不似童年那般轻盈，但笑容依然很欢快。
我们坐下来，开始聊起曾经的小伙伴。他们一个个的仍鲜活地存在在我的脑海中，好像从未长大。
“只可惜老实善良的人，却没有得到命运的善待。”英子的眼神里充满遗憾。
下面，是小强的故事。
小强跟我同岁，却是所有玩伴中命最苦的一个。
他的妈妈是四川人，有人说是他爸爸花钱买来的媳妇，生下小强后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村里的婆姨们说可能是跑了。小强的爸爸也没去找，那时家里穷，没有电话，凑够路上的盘缠都很困难，何况找不找得到都是未知。
那时小强的爸爸还年轻，总归需要一个女人来共度烟火。他希望下地回家，有一方灶台是热的，有一处炕头是暖的。穷苦的日子该有一点男女搭配的欢愉，才不至于显得黑夜太孤苦漫长。
没过多久，小强就被送到了奶奶家，而他爸爸又花钱“买来”了一个媳妇。
这个媳妇个子矮矮的，模样也不漂亮，干活还算麻利。最关键的是，她不嫌弃小强的爸爸穷，还答应抚养继子。
本以为小强会有好日子过了，没想到等她自己怀孕生子了，便将小强视为了眼中钉。打骂声常常从他家里传出来，小强的身上或多或少总带着伤。
因为吃不饱，小强骨瘦如柴，又畏首畏尾，我们这帮小伙伴就给他带吃的，或烤玉米烤地瓜给他吃。
那时小强只有七八岁，天天还要看护弟弟，万一弟弟磕着碰着了，继母上来就是一顿毒打，跟初来乍到时完全两副嘴脸。
村里人都说，那个小个子媳妇太恶毒。可恶毒又怎么样，关起门来他们仍是一家人，亲生父亲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人又有什么资格伸张正义？
再后来，我去了城里上学，和这帮小伙伴断了联系。听说小强小学毕业就被迫辍学，帮家里劳作了。
之后发生的事，是英子告诉我的。
小强成年后，去外地打工，谈了个女朋友叫倩倩，对她死心塌地。可能是因童年饱受了伤害，倩倩对他的一丁点好，他都会放大，用心珍惜。俩人好了两年多，倩倩突然说不爱他了，要分手。
小强痛苦挽留，可倩倩去意已决，三个月后就跟另一个男孩结了婚。由于都不到法定结婚年龄，便没有领结婚证，办了酒席就住在一起了。
半年后，小强忽然接到了前女友倩倩的电话，“我过得一点都不幸福，他总打我，如果你还要我，就带我走！”
给别人可能就放弃了，是吧？毕竟是她先提出了分手，而且已经为人妻了，一起私奔算怎么回事！
可小强心软了。
他忘不了倩倩对自己的好，那种温暖如同雪中送炭一般珍贵，那是命运对他唯一手下留情的馈赠。
私奔就私奔！
小强趁着月黑风高，偷偷把倩倩接走，两人换了手机号码，打算开始全新的生活。想必失而复得的心情，一定是窃喜和兴奋的吧。
小别胜新婚。两人翻云覆雨地做，没日没夜地做，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身体，来弥补分手后的别离和遗憾。
半个月后，倩倩觉得胃里有点恶心，常常干呕，吃不下饭。小强赶紧带她去检查，结果显示，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两人都傻眼了。
小强算算时间，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倩倩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没完没了地哭。
这就尴尬了。
那一年，小强21岁，女友才19岁。两人都是背井离乡出来打工，遭受过生活的贫瘠和打压，彼此慰藉才走到了一起。家里，都是无着无落六亲不靠的。
小强是汽车维修工，一个月赚两千多块；倩倩是在服装厂当车工，一个月一千五。俩人除去吃吃喝喝租房子，基本所剩无几。怎么养孩子？
何况，这是谁的孩子？！
多半是那个男人的。
倩倩不敢给那个男人打电话，当初是她自己偷偷跑掉的，虽没领结婚证，也算明媒正娶。如果告诉他，她现在怀了他的孩子，他肯定不认，还会气急败坏地把那八万彩礼要回去！
唯一的选择，就是打掉。
准备流产那天，倩倩怕得要死。
她怕真的如医生所说，从此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她怕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她又开始哭，哭得惨烈，如丧考妣。
小强不忍心了。他深切地爱着她，也不舍得她冒这种风险，“要不，就留下吧。小孩是无辜的，我来当ta的爸爸。”
倩倩眨了眨眼，擦干了眼泪，“真的？”
小强用力地点点头，“我爱你，愿意接受你的一切，就当你离婚带娃呗。”
感激之情在倩倩心里噼里啪啦地炸开，如同焚烧的荆棘声，“反正别人什么都不知道，就当是咱俩的亲骨肉吧。我们这就回去结婚！”
第二年，小强和倩倩都到了法定结婚年龄，一个22岁，一个20岁，可以去领结婚证了。
领结婚证那天，倩倩肚子里的孩子都六个月了。
小强回到家乡办婚礼，媳妇儿大着肚子连房子和彩礼都不要，要多风光有多风光。村里人都说小强有本事，给他爸省下不少钱。继母和弟弟也喜闻乐见，这些年攒下的钱全都名正言顺地归他们了。
四个月后，孩子呱呱坠地，是个女孩。
小强松了一口气，总算不是儿子。不然替别人养儿子，怎么听都像个笑话。趁热打铁，再生一个，婚姻就稳固住了。
两个人有了血脉相连的纽带，便多了一道安稳的屏障。
倩倩倒也配合，马不停蹄追生了一个儿子。
婚姻有了，儿女双全了，钱没了。
五年后，倩倩的彩礼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俩人商量着出去打工。小强无依无靠，只好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了他七十多岁的奶奶，指望着奔向更好地生活。
等到过年回来时，竟然只有小强一个人！
倩倩呢？
原来两人到了省城，租了个城郊村的小房子。小强继续干汽修，倩倩去一家公司给人家当保洁。
一个月后，倩倩趁小强不在，毫无征兆地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搬走了！
小强生怕她被骗，打电话找她，没想到她说，“我遇到了今生的真爱，咱们离婚吧。”
爱你妈的头！又想故伎重演？！
小强火速找到倩倩打工的地方，发现她已经辞职了！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离就离，总归要见面吧。两个孩子不要了？”电话既然不接，小强便给她发短信。
“没什么可见的，咱们穷得叮当响，没啥财产。至于两个孩子，都给你！我净身出户！”倩倩讲得大义凛然，仿佛自己才是吃亏的那个。
“你忘了，女儿不是我的！是你跟那个男人生的！”
“那又怎么样？你养了这么多年，也该亲了吧？你的人心不是肉长的？难道要让她流落街头不成？如果你舍得，就把她撵出去，找他爸去！”倩倩的“逻辑”无懈可击。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女人！”
“你那点眼界，见过啥？连苹果手机都以为是玩具吧？”
两人聊得不欢而散。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没人疼爱遭受虐待的辛酸，是那么无助和绝望。他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女儿6岁了，虽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养了这么多年，一直视如己出。如果真要把她送走，于心不忍。何况，要把她送到哪里去？
倩倩的父亲去世，母亲改嫁，本就是个多余的存在。倩倩的前夫早已结了婚，肯定不会要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儿。
“爸爸，爸爸，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别不高兴了。”女儿觉察到强子的哀愁，不知从哪里听来了灰姑娘的故事，一板一眼地讲给爸爸听，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辉。
小强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发现十分毛糙凌乱，“来，爸爸给你洗个头吧。”
终究是狠不下心来。
一年后，倩倩打电话给小强，让他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
小强故意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两个孩子激动地喊着妈妈妈妈。可小强决定不再挽留了，因为他看到倩倩的肚子又大了，旁边还跟着一个壮硕的男人。
罢了罢了。
“女儿，你确定不要了吗？”小强悄悄地问倩倩。
“你看我哪能照顾得了她？我不方便！等方便了我再联系你吧。”
离婚手续办完了，小强领着两个哭闹的孩子回了家。
人生的一个篇章，草草地结束了。
英子是小强的好朋友，她多次骂小强，“你别那么窝囊行不行？老实过了头，活该被欺负！把女儿给她送过去，管她能不能照顾得了，那孩子跟你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万一以后有个合适的，人家一听你带着俩孩子，敢嫁进来吗？”
小强摇了摇头，“那是一条命啊，把她推出去，不等于毁了她吗？遇见那样不负责的妈已是人生不幸，我不能再雪上加霜了。要怪就怪我，当初放不下她，挖人墙角，带她一起私奔了。我对不起孩子的亲爸，就当赎罪吧。”
如今九年过去了。
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已经16岁，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可能受够了贫瘠，也可能是青春期的虚荣心在作祟，亲生母亲来看过她几次，给她买了手机，送了钱，后来把她接走了几天，一切都变味了。
女儿开始期待母亲“大方”的手笔，请求母亲把她接过去。倩倩也同意了。
小强不准！他当然不准！
我辛辛苦苦养这么大，你凭什么说拿走就拿走？你拿走得还少吗？这么多年我一个大男人拉扯着俩孩子，为了他俩我都没心思再婚！现在你又上演母女情深了？早干什么去了！
倩倩要得理直气壮，那是我的孩子，我生下的，跟你有血缘关系吗？不要脸。
女儿夹在中间调和，“爸，我这不是给你减轻负担么。等我以后赚了钱，一定孝敬你。”
小强看着女儿眉宇间有了倩倩的影子，第一次抡着巴掌甩过去，“你这个贱货！跟你妈一样，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这些年我怎么对你的，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咱们家是穷，可在情感上我亏待过你一分吗？弟弟有的你都有，弟弟没有的你也有，还想怎么样！”
“我就是想要个手机，你总不给我买！我们班的同学都有了！”
“果真有奶便是娘。她从你五岁时就离家出走，这些年管过你一粥一饭吗？给你交过一次学费吗？买过一件衣服吗？如今一部手机就收买了你，太让人寒心了……”
女儿想了想，没有走。她得继续留下来上学。
倩倩听说了，劝她，“这么大姑娘了，上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出来打工赚钱。”
她现在依然靠打工谋生，艰难地抚养着后来的孩子，生活过得不尽如意。可能只是需要一个能赚钱的帮手吧。
这就是小强的故事。
他和我同岁，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脸上都是岁月的沟壑。英子说，他现在家乡养鹅，拼了命也要把两个孩子供出来。
“还是你妈妈有远见，早早地把你送进城里读书。话说回来，那是你家条件好，如果穷得像小强一样，又有什么选择呢？”
昨日的选择决定了今天要走的路。
可有些人，压根没有选择。贫瘠和匮乏，时常会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如果自身不够强大，不够拎得清，多半就跑偏了。他们会贪图一时的温暖和畅快，将整个人生双手奉上。
可单单因为穷吗？想到这个，我又开始心痛……
END /
PS：我们还有一个玩伴（女孩，印象中她很要强），失踪了二十年，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上海某公司的老板娘，拥有几千万身家，坐拥上海几套房产，还有一套别墅。
改天我采访采访，写给大家看。她初中毕业后就出去打工，如何混得今天这番局面，真是个谜。
叹一声，论性格的重要性。性格决定命运，此话不假。
再PS：我跟他们疏于联系，是因为后来我家搬到了城里，那时通讯不如今天发达，之后一直在外求学，然后工作、结婚生子，很少回去了。
偶然听来这些玩伴的故事，内心无限唏嘘，以后慢慢讲给大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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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小木：网络写手，影视编剧，代表作品《亲爱的，我要去和别人结婚了》改编为全国院线电影，所得票房全部捐献给了公益组织。欢迎关注个人原创公众号“李小木的小江湖（）”，让你相信温暖相信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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