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闲时光
AFTERNOON
整理：鱼翘
1
我被惊醒，跟同样被吓醒的许杰对视一眼。
许杰下床去门边，透过猫眼往外面看。
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响起：“许杰，我知道你在里面，赶紧开门！你不开门，我就砸到你开为止。”
我傻眼了，是冯丽娟，竟然是她！
冯丽娟是许杰的前妻，我没见过她。他们离婚一年后，我跟许杰相识，进而相恋。
许杰怒气冲冲地开门出去，两人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我隐约听出是冯丽娟想跟许杰要钱，许杰拒绝了。
我也是服气了，都离异两年多的夫妻，竟然还能来找前夫要钱，这女人是把生活过得有多糟糕！
第二天夜里，冯丽娟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
她的到来严重影响到我的生活，我气得跟许杰说，如果没有处理干净他的那些烂糟事，就别再来找我了。
许杰也气得半死，去找冯丽娟谈判了。
她面容憔悴，身上的衣服也洗得发白起毛球，眉眼愁苦地耷拉着，完全看不出是三十多岁的年纪。
她用探究的目光将我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突然嗤笑一声：“许杰有什么好？没钱，年纪又大，抠抠搜搜的，你怎么就看上这狗屎男人？”
她说：“离婚时许杰坑了我，骗我净身出户。我之前不跟他计较，现在我缺钱，他又躲着我。你跟他说不把我应得的份分给我，我不会轻易罢休的！他找一个女人，我就搅散一个，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谁能耗得过谁！”
我被她无耻的话惊得愣住。
据说当初离婚时，因为她婚内出.轨被许杰抓住把柄，才不得不放弃财产，带着孩子净身出户。
当时她都不争，怎么离婚两年后又来争？
2
纵然衣食无忧，我却依然不开心，只觉得孤独。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也没有什么亲人。
也许是时间久了，厌烦了，腻了。也许是他从未想过要跟我长久，反正他劈腿了，还将我从我们共同的租房撵出来。
我像一条流浪狗一样，天大地大，竟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谁能陪我说说话。
我买了房子，谁也不能再把我赶走。我不停歇地投入一段又一段恋情，害怕一个人度过漫长黑夜。
但就像是受到诅咒一般，我的恋情总是夭折。
秋夜的深圳街头，灯火阑珊，却没有一盏灯火在等我归家。
我边走边哭，哇一声就吐在身旁一辆车的车盖上。吐完后，我抱着车轮哭得撕心裂肺。
那辆车是许杰的。
他捡到了烂醉如泥的我，将我带到快捷酒店，让服务员给我洗脸换衣服，陪着我直到天亮。
不知道是他的眼神太温柔，还是他的语气有点宠溺，那一刻，我的心情很微妙。
他给我买了山药小米粥，说喝酒伤胃，吃这个粥正好养胃。我离开时，他还帮我打车，细心地预付了车费。
许杰外貌中上，文质彬彬，儒雅风趣。他在一家企业当销售主管，薪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有他在时，我总有一种安稳宁静的感觉，我想要抓紧这个让我觉得安心的男人。
3
我听冯丽娟说，她来要钱，是因为她的女儿生病了。
我松了一口气，只要她不是冲着许杰来就行。
有一次，我去市郊一家公司办事时，刚巧看到冯丽娟进了隔壁医院。
我便跟着她进了那家疗护中心，看到她给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喂粥。
小女孩的四肢裹着厚厚的纱布，形状奇怪地扭曲着，看起来有点恐怖。披肩头发遮住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虽然我对于冯丽娟逼着许杰要钱的野蛮行为不敢苟同，但亲眼看到她的女儿这般遭罪，我又同情她们。
晚上，我假装无意地问许杰，他的女儿长得像不像他？
许杰的脸上顿时像是蒙了一层灰，他说了一个又长又拗口的疾病名词，我没记住。
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时，听到许杰在阳台打电话。确切地说，他在跟冯丽娟激烈地争吵。
冯丽娟想要卖掉他们之前的房子支付女儿的医疗费，许杰坚决不同意。
他怒吼：“那就是一个无底洞！医生都说砸多少钱都治不好，你为什么就非得拉着我一块儿耗死？”
许杰回来后，我想起那个小女孩，忍不住说：“我见过那个孩子，确实可怜。你能帮就帮一点吧，那毕竟是你的女儿，不然冯丽娟会死缠住你不放。”
许杰的房子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刚需。可对那个孩子来说，也许是救命的资本。
没想到许杰暴怒地训我一顿：“谁让你去见她？什么都给那个女人，那我不是得从头来过？没有房子，我睡天桥洞去吗？现在在深圳买房有多难你知不知道！”
我有些无法接受这个说法，钱可以再挣，难道比我们能坦坦荡荡地在一起还重要吗？
那是他的女儿，难道真能不管？
4
冯丽娟又来我家堵许杰，要钱，逼他卖房子。
许杰避而不见。
冯丽娟哭着说，不给钱，她就回老家找他父母兄弟借，曝光他不管女儿死活的狠毒，让他在老家被人戳断脊梁骨，让他家祖坟被人吐口水！
我张口想说话，许杰以为我又要劝他，怒气冲冲地瞪我一眼：“你别劝我，房子绝对不能给她！老子真是倒了三辈子血霉，才娶了这么个丧门星。生不出儿子也就算了，还生了一个药罐子，要死就死个干净，干嘛拖着大家一起下地狱？”
我愕然。
他看到我惊诧的表情，说：“你也觉得我冷酷是吧？你知道吗？欢欢不是我的亲生孩子，不知道是冯丽娟跟谁生的野.种！我养她这么大，现在还想要我卖房子给她治病，你说我冤不冤？”
我释然了，这事儿确实挺冤的。
那铃声一直响个不停，催命一样。
许杰不情愿地接听，不过几秒钟，他惊呼出声：“死了？”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许杰挂下电话后，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抖着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后才看着我说：“冯丽娟死了，被车撞死了。”
我惊叫了一声。虽然我一直都盼着冯丽娟能放过许杰，但我从来没想到她会死去。
冯丽娟是在许杰老家出的车祸，她回老家找许杰父母借钱，没想到会丧命。
出事地点处于一个废弃采石场外面的村道，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肇事司机逃逸了，一直找不到人。
冯丽娟的娘家人一直揪着许杰不放，说要不是因为他不管女儿，冯丽娟也不会出事。
他们逼许杰掏钱救孩子，叫嚣得义愤填膺，却谁都不提去照顾那个孩子。
许杰好不容易脱身，一刻也不敢停留，立即将房子挂到中介那里出售。
他让我等他，等冯丽娟娘家人不闹了，他就回来娶我。
第二天，他去公司紧急辞职，马不停蹄地逃到江西，躲避冯丽娟家人的纠缠。
5
许杰走后，我突发奇想，去疗护中心看那个叫欢欢的小女孩。
小女孩脸上裹着纱布，眼皮肿胀。
她朝我咧嘴笑了笑：“阿姨，谢谢你来看我，你是我妈妈的朋友吗？”
她突然低低叹了一气：“你知道我妈妈去哪里了吗？她好多天没来看我了，我很想她。”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就像被一只大手掐住了，又酸又麻，还有一丝莫名的难过。
我在疗护中心陪了她一个下午，她很开心，摇着小手期盼地问我，明天还会来吗？
我看到她站在门边，希冀地看着我。
我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二十年前，看到那个站在门框边等母亲回家的我。
鬼使神差地，我朝她点点头。
医生说，她得的是一种罕见的怪病，目前医学界还没有治愈的先例。
她住进疗护中心里，只是为了在生命最后的一点时光里，减少一点痛苦，体面地离开。
第二天，我去看欢欢时，她很高兴，用不能伸直的手指碰了碰我，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何娜。
她艰难地侧头，努力撑着肿胀的眼皮看着我问：“你有没有见过向日葵？知不知道向日葵长什么样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妈妈说广州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花园，里面种满了向日葵，很好看。妈妈说等我好了，就带我去看向日葵。可是医生说向日葵的花瓣等到冬天就会掉光了，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得到。”
6
我又去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带去疗护中心。
这次，欢欢脸上的纱布拆开了，露出皮肤还有点溃烂的脸，眼睛也消了肿。
看到她那双眼睛时，我呆住了。她的眼睛亮如星子，五官堆砌在一起，活脱脱就是许杰的翻版。
我心里难过得好像漏了洞，风呼呼吹过，只留下沙沙的声音。
就凭欢欢这张肖似许杰的脸，眼睛没瞎的人都能看得出，这是许杰的亲生血脉。
我最信任的男人，居然骗我！
欢欢看到我很高兴，她一边看着向日葵的视频，一边看我手中的向日葵。
那鸡爪子一样弯曲的五指，被纱布一层又一层地包裹着，根本不听她使唤。
她每次看到其他小孩的父母呵护着他们时，落寞的眼神都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请了长假，每天去疗护中心陪她，给她读绘本，讲故事，帮她扎漂亮的发型。
她问我：“为什么妈妈还不来看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她的妈妈永远也来不了看她了。
我第一次小心翼翼地对一个小孩撒谎。
我说：“你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帮你找最好的药，她托我来陪着你。等她找到药带回来，你的病就会好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痛到极点时，她昂着头，闭着眼睛反反复复地哭喊：“妈妈你在哪里？妈妈我想你。”
我不忍再看，红着眼眶夺门而出。在她无助的呐喊前，再冷硬的心都会化成一滩水。
医生说，她的骨头里面已经空了，已经回天乏力。那种深入骨髓的疼，就连大人都受不了。
我打电话给许杰，求他回来看欢欢，看一眼也好。
许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面对我的指责，他气急败坏地说：“谁让你去管闲事的？我要是回去，永远都摆脱不了那个药罐子！你别管她，反正医院不敢将她丢出去。”
这个男人比我想象中狠绝千万倍。
这是他的亲生女儿，可对他来说，不亚于一块迫不及待想要甩掉的破抹布。
7
冬天，云团层层压着天空，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的味道，我感觉心里沉甸甸的。
欢欢又骨折了，我看到医护人员给她做检查时，悄悄地摇头。
这一次，她哭得分外凄厉。
我站在她的病床旁，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用苍白无力的语言安慰着她。
看着这个一直挣扎在生死线的小女孩，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泪流满面。
医护人员一边忙碌地往她身上粘贴各种管子，一边鼓励我跟她说说话。
她的身体弓起，扭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挣扎着，颤抖着，凄厉地嘶喊。
她额前的碎发都被疼出的汗浸湿了，蹬着脚，爆发出一种可怕的力量，身下的床单被她弄得褶子一层叠一层。
我感觉心都要碎了，不顾医生的劝阻，扑上前去，将她轻轻拢入怀里。
她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疗仪器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报警声，她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就像睡过去一样。
母亲走后，我再也没有这样彻骨疼过。
疼得痉挛，却流不出血来。
医生叹气，劝我说，在这个疗护中心里，经常有孩子这样惨烈地离开。
我能代替她母亲陪她最后一程，已经尽心尽力了。
疗护中心为她举行了小型的追悼会，我作为她唯一的“亲属”，出席了这一场告别仪式。
我很庆幸，能在她痛苦时给她一个拥抱，一点安慰，让她不至于孤零零地离开。
一周后，许杰回来了，向我求婚。
可没过半天，他就被警.察带走了。
是我报的警。
冯丽娟出事后，他逃离深圳的前一夜，曾在我的租房里歇息。
那夜，他大约做恶梦，惊慌失措地大喊着说：不是我，是王五！你去找王五索命！
那时的我，虽然感觉自己知道了一些隐情，但爱情让我失去理智。
我舍不得许杰，我害怕失去他，害怕再次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我怀揣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心里满是愧疚，所以去照顾欢欢。
可欢欢的死，彻底击溃了我。
她的离开，让我觉得悲凉。
我以为能给我温暖的男人，如果哪天我也躺在病床上，是不是他也会这样对我？
生性凉薄的男人，他谁都不爱，只爱他自己，我凭什么能得到他不一样的对待？
这个小女孩，至死都没有摸过一次向日葵。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得到一个父母的拥抱。
她受了这么多罪，作为她父亲的许杰，又凭什么活得那么逍遥？
真相很快大白。
冯丽娟要卖房子支撑女儿的生命，她扬言说，筹不到钱，她就要找媒体曝光许杰这个无良父亲。
许杰一怒之下，想要给冯丽娟一点教训。他花钱请了老家一个小混混王五，趁着天黑开车撞冯丽娟。
原本他只想撞残她，最好能撞个半身不遂，让她再也不能来烦他。
可没想到王五撞死了冯丽娟。王五逃了，他也惶惶不可终日。
这段时间，他看风声过去了，欢欢这个累赘也去了，便欢喜地回来找我再续前缘。
亲眼看到他得到应有的惩罚，我终于安心。
过后的很多个夜晚，我常常梦见欢欢，她歪着头，得意地看着我笑，夸我是一个漂亮的姑娘。
我成了那家疗护中心的志愿者，作为临终陪伴者，陪着一个又一个被上帝遗忘的生命，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在这些失去健康、失去自由、失去生命的人面前，生活中的不如意和小矫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世上，有很多事比得到男人的陪伴更有意义。
遇上凉薄的男人，与其浪费时间与其纠缠，不如决绝离开，多花一点时间给更需要自己的人。
—— 全文完 ——
晚情PS：今天有一笔国外版税过来，需要我去银行办理，办完后对方叫我说她们有免费的东西送我，我连忙说不用不用！先生在外面等我，看我跑出去就问：你跑这么快干嘛？有人追你？我说没有，银行有免费的东西送我，他哈哈大笑：我不用担心你以后受骗了，你一听有免费的东西，赶紧摸着屁股跑了（在我们这里，摸屁股是形容一个人跑得很快的意思），我不爽道：你才摸着屁股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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