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恨马秀珍。
她是一个恶毒的女人，她骂死自己的公公，害死自己的丈夫。如果有可能，我想一辈子不见她。
可是，她却是我的妈妈。
她个子不高，脾气不小。长的很黑，手像糙树皮，眼睛黑亮黑亮，嘴唇特别薄。说起话来，嘴巴吧嗒吧嗒，像机关枪在扫射。
村里人都有点怕她。我不怕，我讨厌她。
在我看来，她坏事做了一箩筐。如果有可能，这辈子，我都不想见她。可是，我却不得不见。
我得带他回家见家长。
“你要是踏出这扇门，就不是我的女儿。而且我也不会去参加你的婚礼。”她凉薄的声音响起。
我心说：谁稀罕做你的女儿，要不是有“娘家不参加婚礼，婚姻就不幸福”的说法。我就直接去领证，才不会回来看你眼色呢！
她也不在意我刚才的态度，斜眼瞅了我一下，就低头扒饭，滋溜滋溜，一碗面瞬间下了肚。扔下筷子，用袖子抹了把嘴，就对我男朋友开口了：
“这个家你也看到了，就是这么寒碜。女儿养大不容易，你给我二十万，女儿你带走。少一分都不行。”
我一听就炸毛了，推翻面前的碗，大吼到：“马秀珍，你得钱痨了吧！你卖女儿呢！你信不信我直接跟他走，让你一分都得不到！”
没想到，男朋友却阴沉着脸，甩甩袖子，走了。
马秀珍，她又一次让我丢尽了脸。
02.
很多时候我很愤怒，老天爷怎么待我这么薄。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坏事，会让这样的人成为我的妈妈。
记忆里，她对任何人都很凶。
5岁那年，她竟然拿刀追着我爷爷在村里跑了一圈。自此，悍妇的名声传遍了整个村子，再无人敢招惹她。
爷爷五十岁得了渐冻症：肌肉无力，吞咽困难。好多次妈妈给爷爷送饭都骂他：造孽啊，老不死的，这么活着，还不如早死了。
爷爷十年后呼吸衰竭死了，她竟然见人就高兴地说：总算死了，不遭罪了。
那时，我在日记本上骂她：狠心的女人，连个老人都不好好伺候；难道你永远十八吗？你说爷爷造孽，还不如死了算了，等你老了，我也不会孝敬你。
写完后，我就去院子里和小朋友玩，她大骂着出来了：“没良心的东西，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还骂我！看我今天不打折你的腿！”
我看到她手里的本子，暗叫：哎呀，妈呀，被看见了。
趁她找棍子的时候，我拔腿就跑了。
那天，她拿着烧火棍，像当年拿着刀追爷爷一样，追着我从村东头跑到了村西头，又跑回来。
终究她不如我跑得快，我七拐八拐，就甩掉了她。
我悄悄躲到柴垛堆里，美美的睡了一下午。傍晚，听到她叫我的声音，我龌龊地想：让你骂我，我就不出声；你好好找，急死你。
本来我想一晚上不回去的，没想到肚子实在不争气。刚开始还能玩一下望梅止渴的游戏，在那自己安慰自己，我不饿。在一万只饿虫吞噬我的时候，我偷偷溜回了家，准备偷些吃的再出来。
探头探脑地走进厨房，我刚捏了个馒头，她就进来了。急得我四处乱看，有什么地方能躲。没想到，她竟然说：“饭在锅里，热的，自己端出来吃吧。”
她说完竟走了。
我战战兢兢吃完饭，慢慢腾腾挪到客厅，准备献上屁股。没想到，她说了句“睡去吧”，我愣住了。
她斜眼瞅了我一下，兀自打了个哈欠，走了。
愣了半天，我想，她可能发烧了吧。
也可能是糊涂了，把下午的事忘了？
03.
如果只是对爷爷那样，我还能原谅。
高一下学期的一天，她慌慌张张地跑到了学校，告诉我，我爸病了，住院了。
从小到大，哪怕我有一丁点的事情，爸爸都会护着我。有时候马秀珍恶狠狠地训我、打我的时候，他都会去劝她；劝不住时，急得直掉眼泪。
我们守到晚上，护士对马秀珍说：去交费，住院卡里没钱了。
“交多少？”马秀珍小心翼翼地问。
“一天五千，先交十天的。”说完护士就走了。
马秀珍呆呆地看了一会爸爸，突然冲过去，拔掉了所有的管子，包括氧气管。
她跑过来死死抱住我。我急得大吼：“我要救爸爸！他不能死！你让开！”
我彻底奔溃了。
我终究没有去告。只是，自此，我和马秀珍势不两立。
04.
高中三年，除了要钱，我从来不回家。我发疯般地学习，我要离开这个令我悲伤的小镇。
可能马秀珍觉得对我爸有愧疚，每次我要钱，要多少，她给多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除了第一年，其余三年我都拼命挣奖学金，拿助学金，玩命做家教。从此，我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
只是这次，我恋爱了，我很喜欢这个男生。我对他说了马秀珍的事，还说以后不用管她。她自己有征地款，也不用我管。
我们很快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去见了男生父母，他们对我很满意。
本来，我不想让他见马秀珍的。可是，他说，婚姻是大事，我们去见见，就算是去通知一下。
没想到，这个马秀珍，她竟然狮子大开口，要二十万。
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她银行存的钱都花不完。
歌里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而我有妈，但还是根草。
我真喜欢那个男孩，他让我感受到世间的温暖，我要去找他，挽回我们的爱情。
我找到他，抱着他对他说：不要离开我，我不要彩礼，我们裸婚。
没想到，他不愿意。
“你妈那样的人，如果我裸婚了，她能拿刀杀了我。我还想活着，我们分手吧。”
我一下子病倒了，为什么我的命那么苦。
唉，真不如死了算了。
05.
马秀珍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发着烧，迷迷糊糊的。她给我煮了粥，端到我嘴边。我扭过头不喝，她拿过来的药，我也给扔了。
马秀珍抬起手，一个耳光扇了下来。我扬起脸去接。
她愣住了，然后坐在那里嚎啕大哭。哭完，一把将我扯下床，胡乱给我穿上衣服，拖着我就出了门。
到一个夜店门前，她直接把我拎进去了。
我还在恍惚中，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傻妞，还跑来给我说，她不要彩礼。愿意什么都不要，只要和我在一起。”
“我凭什么要她？要不是看中她母亲手里征地的钱，我干嘛跟她演这么长时间的戏。没想到，那老女人竟然不认她。那我费力逢场作戏干什么。”
眼泪顺着眼眶就流了下来，马秀珍已经冲过去和人打了起来。
眼看拳头要落到她的脸上，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操起酒瓶子就砸了下去，砸完就晕了。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家里。我不知道马秀珍怎么善的后，也懒的知道。
躺着的那一星期，我们没有横眉冷对，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一丁点温情。
病好了，我就上班去了。我终究什么都没说，也说不出口。
06.
半年后我恋爱，结婚，马秀珍都没有搅和，也没有提二十万彩礼的事。
我猜，毕竟她上次搅黄了我的婚事，很愧疚，这次才甩手了吧。其实我挺感谢她的，要不是她，我可能就嫁给了那个渣男。
我也因此知道了马秀珍深藏的秘密。
那天，我和大娘闲聊。大娘说，这个家多亏了你妈才没有散。
原来，爷爷在村里名声不太好，是个不检点的人，老爱钻人家媳妇的被窝。
爷爷被人打骂，就是改不掉。我爸是个老实人。气急了，就只是哭。
有一次，爷爷正撩一个小媳妇，马秀珍杀到了。拿着刀，大喊“我们也是有脸面的人”。她追着爷爷跑了整个村子，老爷子吓坏了，从那以后，有所收敛。
可能是爷爷作孽太多，得了渐冻症。十年呐，都是马秀珍在伺候。爷爷动不了，着急，有时候，就绝食；有时候故意把屎尿撒到床单被套上，马秀珍就骂他，骂完继续伺候。
爸的死，也是两夫妻合演的一出戏。
当时爸在重症监护室，天天烧钱，还治不好。他们怕家里的那点钱，烧没了，女儿没法上大学，就导演了那么一场戏。
我果然上当了，而且狠下功夫，以恨为动力，考上了大学，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07.
听了这么多，我毫不动容，横横地问大娘：自我爸死了，我就成孤儿了。
大娘着急了，站起来质问我：
“你大学时的助学金，为什么每年都有，而且是老师偷偷发给你一个人的？你的那个男朋友，为什么你妈妈一下子就能从夜店找到？你这次找的老公，为什么你妈妈一句坏话都没有说过？”
原来马秀珍默默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我虽然时有疑惑，但是怕自己受伤，就像鸵鸟一样把自己的头扎进了沙里，很多事都没有细想。
大娘还告诉我，不要再那么假装坚强，假装清高了。马秀珍老了，她希望我放下芥蒂，多来看看她。
别看马秀珍年轻时是只老虎，现在年龄大了，连病猫都不如。而且，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想你啊，一天念叨八百回。
我没有忍住，泪流满面。
原来这就是我当仇人的人，我一直以为她不爱我。
因为爷爷和爸爸，我把她当仇人，视她如空气。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爱我，用她自己的方式。
走的时候，马秀珍看起来大大咧咧，毫不在乎。只是这次，我看出了她眼睛里深藏的不舍。
多年没叫妈了，有点叫不出口。我鼓足勇气喊了声：“妈，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有时间就回来看你。”
她惊喜地看着我，眼睛使劲眨，拼命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眼眶也热了，赶紧过转头，朝背后摆了摆手，走了。
原来，我的妈妈，也是爱我的。不过我们都是刺猬，靠近了就会刺伤对方。经过这么多年试探，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距离。
- 全文完 -
倾诉人：小叮当 。作者：后花园姑娘芷若，爱读书写作的女子。首发沐儿的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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