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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我在街心公园遇到芳姨。
芳姨穿一件米咖色高领毛衣，下面搭一条亚麻阔腿裤和一双平底绣花鞋，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着。
她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侧着头和身旁一个男人有说有笑，腿上摊着一只干净的保鲜盒，里面装着切成块的芒果，她正用一支牙签挑起一块芒果送进男人口中，还不忘用纸巾帮男人擦拭嘴角。
他们身旁停着一辆轮椅。
差不多有十年没见到芳姨了，我踯躅不前，犹疑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芳姨站起身喊我小栎，又热情地攥紧我的手，絮絮地闲谈起来。
芳姨的眼角有了细纹，颧骨也高突着，时光在她身上还是留下了印记。她跟我一边闲聊一边不时看向长椅上的男人，眼风飞起，眼里竟有热恋般的娇态。
晚上我打电话给我妈，顺便提起了芳姨。我妈说，芳姨前几年再婚了，对象是个退休老干部，唉，你芳姨真是个苦命人，我妈的同情心泛滥了，开始喋喋不休跟我提那些陈年往事。
02
我8岁时，芳姨18岁。刚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芳姨爹在村里当会计，村里人说村长会计好得穿一条裤子，很快村长便安排芳姨到村里小学代课。
村里小学孩子少，老师更少，大多是中年大叔和结了婚生了娃儿的中年妇女，校园里突然来了一个年轻老师，大伙儿都新鲜。
芳姨来校长室报到那天，我们一群孩子堵在门口，勾着头坤长脖子往里看，芳姨真好看，两条麻花辫儿水光丝滑，一条搭在胸前，一条垂在肩后，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里面像汪着两只月亮。她的腰背挺挺的，走起路来像只轻盈的梅花鹿。
课上我们仰着脖子眼睛滴溜溜跟着她的身影转，耳朵则像小雷达时刻搜索着她悦耳清丽的声音。
一下课，我们就跟在芳姨屁股后面，玩老鹰捉小鸡，玩跳格子跳皮筋，尘土飞扬的校园里回荡着芳姨银铃般的笑声和我们肆无忌惮的童音。
那真是一段纯粹的时光。
村里有些碎嘴的婶子大娘背后闲谈，谁有福气娶到芳姨这女娃儿呢，皮肤比城里女子都细白粉嫩，那身段那脾性真是一等一的。有的则撇撇嘴，那是嫌日子寡淡，不怕事多的，这女娃儿太招人，将来的命可说不好。
03
铁根老爱到校园里转悠，在校长室喝会儿茶，而后蹴到我们教室外头，头往里勾，调皮的男生便在座位上做鬼脸，吃吃地笑。
每当这时，芳姨总拿头别过去，起先的笑容也像冻住了，我们察颜观色，知道芳姨不待见铁根，下课后便围着铁根起哄，铁根也不生气，只嘿嘿傻笑。
铁根其实不坏，浑然没有村长儿子高人一等的做派，平时村舍乡邻有难事向他开口，也都热心应承。铁根也是高中毕业没考上，被家里安排到镇上供销社，那年头供销社是好单位，铁根家底子又厚实，是远近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好归宿。
村里有好事者早投其所好，暗地里牵红线了，听说芳姨家里也同意，毕竟知根知底，觉得铁根人老实，将来芳姨嫁过去不会吃亏。
可我们这帮孩子眼明心亮着呢，铁根长得五大三粗，没一点书生气，跟芳姨站一起，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哪哪儿都别扭都不般配。芳姨心气儿高，怎么会瞧得上铁根呢？
铁根追着芳姨，芳姨躲着铁根。外人看着再合的姻缘也牵不到一块儿去。
后来我妈常说，假如芳姨当初嫁了铁根，不定过怎样的富贵日子呢。谁知道呢，人生本没有那么多假如。
04
再过了两年，我上高小，学习紧张起来，芳姨也不教我们了，但我们还是喜欢目光追着芳姨。
芳姨到了待嫁的年龄，出落得越发水灵，像一只散发着芬芳气息的青苹果。
有一天放学，我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看到校门口停着一辆簇新的本田摩托，两只轮子在斜阳下熠熠生辉。
一个穿着崭新皮夹克的年轻人斜倚着车身，两条长长的腿在身前交叉着，又帅酷又招摇。
乡下鲜见到摩托，铁根倒是有一辆，但是又破又旧，还哐当作响，听说是从旧货市场淘的二手车。
头一回看到这么新崭崭的车，大家都像见西洋景，很快便在车边上围成一圈儿。年轻人神情里便带了些许得意。很快，我们便看到芳姨挎着一只人造革的黑色小包出现在校门口，姗姗地往摩托车跟前走来。
我们都自动让开一条道，在我们的哄笑声中，芳姨微微低头，踮起脚尖侧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用一只手牵起年轻人的衣角，面若雨后娇艳的桃花，眼神里波光流转，风情四溢。
那大概是芳姨前半生最光芒四射的时刻，她像乡间四野一群土鸡里高拔的凤凰，像灰扑扑的星群里最闪亮的一颗星。
后来，年轻人和他的摩托出现在校门口的次数越来越多，芳姨身上的衣裳也越来越鲜艳，而我们很久没看到铁根在校园里转悠了。
05
芳姨私奔了！
芳姨私奔的对象就是那个骑着簇新摩托的年轻人。一时间茶余饭后大家嘴里谈论的都是芳姨的大胆行径。
私奔这样的事儿只有戏曲里才有，天天碰面的人居然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举，大家又惊骇又新奇。
大人讲话从不避讳我们小孩子，事情的细枝末节便在一场场乡间茶话会里拼凑得十十九九。
芳姨是自己谈的对象，用书里的话讲叫自由恋爱。婶子们讲，年轻人并不像大家看到的那般光鲜，除了一辆看起来拉风的摩托，其实家里穷得叮当响，也没个正经工作，在镇上一个车行里当学徒。
芳姨爹妈不同意这门亲，一面张罗着着人给芳姨相亲，一面死死看紧芳姨，不让她和小伙子见面。哪知芳姨平日文静温顺，却是刚烈的性子，深夜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
芳姨爹妈带着一帮亲戚邻居到小伙子家砸东西要人，奈何芳姨意志坚决，紧闭房间不现身。小伙子家巴不得能留住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齐着心不放人，两边僵持不下，最后芳姨爹妈铩羽而归。
06
一个月后，芳姨再出现在校园里时，已嫁做新妇。长辫子简短了披在肩上，穿着酒红色毛衣套裙，衬得白瓷样的肌肤，愈加娇艳欲滴。
芳姨私奔的事也在时间的流逝里，日日淡了下去。乡下人淳朴，什么都想得开，既然生米做成熟饭，便接受这样的现实，芳姨结婚时，娘家也赔了嫁妆，算是认同了这门亲事。
倒是铁根沉沦了一段时间，听说他从供销社辞了职，一个人南下打工去了。再回来时已是两年后，接近年关，铁根开着一辆三菱面包车，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身后跟着个细细巧巧的姑娘。
村里人说这姑娘乍一看，眉眼跟芳姨真像。
而我去镇上读初中，后来又考到镇里的高中，平日里住校，月底放假才回家一趟，学习任务很重，我开始关心自己的前途和出路，每天埋在书山题海里，村庄和那些童年的记忆都变成遥远的一帧画。
偶尔回家，吃饭时听我妈跟我爸东家长西家短地拉呱，零星听到一些耳熟的名字和他们的近况。
譬如铁根在镇上开了个小厂，这两年形势大好，赚了不少钱。村里不仅盖了三层小洋楼，镇上也买了大套房。
譬如村长虽然退了，现在比当年还要神气，逢人便夸铁根孝顺能干，比自己当年风光多了。
倒很少提及芳姨，仅仅有一次说芳姨也到镇上小学教书了，先是转了民办，后来又考试拿到公办教师证，吃上国家粮了。
07
再听到芳姨的消息时，我正休暑假在家，彼时我已考进省城大学，正联系实习单位，四处投递简历。
那天我在卧房睡了长长的一个午觉，窗外的蝉鸣嘶嘶作响，我在梦中被人追赶，一直追到面前出现一条大河，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一头扎进去。
惊醒时，后背汗津津的，薄薄的汗衫贴在背上。我起身去厨房倒水喝，这时听到我妈在堂屋跟我爸嘀咕，虽然她压低了音量，我还是听到他们在谈论芳姨的事。
芳姨家门口有一条东西向的大河，那天是周六下午，芳姨去学校参加教研活动，芳姨原本要带六岁的儿子一起去，奈何孩子午睡很沉，芳姨怕惊了他睡眠，便对婆婆交代了几句，骑着电瓶车匆忙往学校赶。
芳姨的婆婆见孩子还睡着，便到隔壁人家有事去了，孩子醒后见四下无人，便从床上溜下来出了门外，大概是到河边玩水时掉进河里的。
那条河是长江的一条支流，水深三四米，等路边的人看到孩子飘在河面的一件小褂惊叫起来，有人下河把孩子打捞起来时，孩子已经溺亡。
芳姨闻讯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抱着孩子的尸体痛哭流涕，几度昏厥。
那个深夜，据邻居们后来回忆，芳姨家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还有芳姨丈夫兽性的叫嚣：你这个贱货，让你成天在外勾三搭四，不好好在家看孩子，然后是拳打脚踢声和芳姨呜呜求饶的哭声。
有人在院墙外喊门，屋里没一个人出来。
08
我妈说，芳姨是命里遭劫，自己选的男人，没享成福反遭一身罪。
几年前，便风闻芳姨夫妻不和，家里常常闹得鸡犬不宁。芳姨工作要强上进，好不容易由代课转成了公办教师，工资涨了，日子应该节节高的。
摊上的男人却不顶劲，修车怕辛苦，凑钱买车跑出租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整日价在牌桌酒桌上厮混，喝得烂醉回家就拿芳姨出气。
还经常疑神疑鬼，有一次在家里把芳姨衣橱里的衣服用剪刀绞碎了，说省得她到处勾人。
那个暑假，还出了一件事。
是芳姨的孩子出事后不久，芳姨被一辆面包车送回娘家，芳姨眼角嘴角都被打得开裂，四肢和腰腹部全是紫色的淤青，胸前的肋骨还断了两根。
回到村里的当晚，喝得烂醉的芳姨男人在路上被几个人围成一团一顿暴揍，揍完了还主动报了警。芳姨男人断了两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揍人的是铁根。
铁根被拘了十天，后来找人从中斡旋调解，赔偿了一笔钱了结。
我妈说，铁根真是有情有义，可惜他夫妻恩爱，家庭和满，跟芳姨不可能再续前缘，人啊，都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福德也好，劫难也罢，都是求不来避不掉，谁也没有天眼啊。
我妈唏嘘嗟叹不已。
再后来，我听说还是铁根出了一笔钱作为补偿，让芳姨男人终于答应和芳姨解除婚约。
09
我妈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不肯收线。
老家拆迁，邻居们有的在城里买了房，有的帮工作在外儿女带孙子，早已四分五散，久不碰面。
讲到芳姨的事，大概勾起她在乡下的许多回忆。她说，女人这一辈子终归是依赖男人，嫁什么人便什么命，遇到知冷知热脾气好的还好，遇到没出息脾气暴的，一生都烂透了。芳姨如果不是孩子做了“讨债鬼”，有个孩子吊着，指不定要在泥潭里深陷多少年呢。
好在，你芳姨她命没薄到底，后半生又找到好归宿。
我拎着话筒，在电话这头久久不出声。
我恍惚又忆起芳姨去学校报到那天，两条麻花辫水光丝滑，面若春桃，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像汪着两只月亮。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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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子，优雅的斜杠女文青。平时教书，忙时阅读，闲时写文，笔下有烟火，字间情意生，只赴真心与美。公众号：季小猫（ID:hezixiaoyu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