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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还愿》
作者｜王王点
整理｜营长
【1】
他又一次翻墙时，发现墙头上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一株草。
碧绿细长的叶子一支支从芯里抽出，四散开来，翘起好看的弧度，甚是秀气可人。
他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支叶子，那叶子晃了晃，像是在同他打招呼。
好漂亮的草，他想。他露出两只虎牙笑得灿烂，从墙头上跃下，跑出去看庙会了。
【2】
偷跑出去的结果自然是被父亲好一顿训斥，又因为忘了温书，还被夫子打了手心。他苦着脸，在书房里摇头晃脑的念着“呦呦鹿鸣”，和煦的春风从窗子外吹进来，暖烘烘的，带着花香。他看了看旁边昏昏欲睡的夫子，心想这样的好天气，应该叫上几个小厮一起踢蹴鞠的。
他嘴上装模作样的念书，眼睛却和心一起从窗子里飘了出去。飘来飘去落在了围墙上一团碧绿的影子上，他歪着头疑惑了一会儿，想起来墙头上长了一株好看的小草。
脑子里想着这株草，那草的样子就活起来了，眼中远远地一团模糊的影子好像也清晰了起来，细细长长的叶子，柔柔韧韧地翘着。春风又起，吹得叶子晃呀晃呀，正和着他懒懒的声音像是在打节拍。
他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腾地坐直了身子端正了书，用力地晃起小脑袋大声地念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酣睡着的夫子一下子被惊醒，从榻上摔了下来。他捂着肚子哈哈笑，被夫子拿着扇子敲了脑袋，笑骂了声“小混蛋”。
【3】
他小小的心上种下了一株草。
烈日高照的时候他想，小草那么细那么小，会被太阳晒坏的吧？
他偷了二姐的粉色丝帕，用几根竹签撑起来，支在了小草头上，为它挡太阳。
二姐知道后几天不理他。他央求姐姐别去父亲那里告状，又偷偷翻墙出去，到集市上买了好几条各种颜色的棉布帕子赔给二姐。二姐拿着几条帕子又气又笑，臭小子年纪尙小，不知道苏绣难得，哪里是几条普通手帕比得上的？
阴雨连绵数日的时候他又想，小草那么细那么小，会被大雨淹坏的吧？
他在雨最大最急的时候撑着伞跑到墙边给小草挡雨。小草被雨水洗的水灵灵的，偶尔有雨滴从叶子上滚落，于是叶子也顺势冲着他点头。他一边傻笑一边打喷嚏，直到二姐差了小厮揪他回房，又捏着他的鼻子给他灌下一大碗热姜汤，笑他为了一株不知名的小草失了心智。
再到冬天时一夜初雪来得悄无声息。他跑到墙角抬头看那株草，周围的树都已经光秃秃的了，只有那株草埋在雪里，探出几支细细绿绿的叶子，还是那么秀气可人，一点都没有发黄枯萎的迹象。
二姐劝他既然如此喜欢这株草，不如栽倒花盆里，养在自己房间。他摇摇头。他觉得这株草有灵气，墙头虽小，但有清风雨露，远胜过屋子里世人的浊气。
【4】
过了年关，皇帝下旨。要他的二姐代替公主，嫁到漠北去和亲。
和亲的队伍出发那天，他全家上下都被看管住，不能送亲。他又从墙头偷偷翻出去，远远地跟着车队出了城。待到晚上回来时，泪痕早已干涸在脸上，让他没有了表情。他从外边翻墙进来，额间拂过一个细细长长的东西。他抬头看去，那株小草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了一根枝丫，末梢上已经冒出了几个白色的花骨朵，似乎就要开放了。
春寒料峭。他在墙下伫立良久，盯着那几个花苞，终于做了个决定。
他不要再学什么圣人言了。他要学习兵法武艺，直捣漠北，救姐姐回来。
【5】
徐家出了个少年将军，能文能武，屡立功勋。皇帝派他带兵镇守北境，他在北境十年，大小数百仗，未尝败绩。
皇帝大悦，召他回京，要许他高官厚爵。他谢绝了赏赐爵位，请命带兵主动出击漠北。
【6】
墙上的小草不见了。
他问过家里的丫鬟小厮，大家都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的。
毕竟十年了。他想，可能没有了他的照顾，它大概是枯死了。
是夜，他久违的梦见了二姐。他梦见二姐坐在窗边，在粉色的丝帕上绣着一株好看的草，而自己苦着脸，摇头晃脑地念着“呦呦鹿鸣”。
他从梦中惊醒，再无睡意，便披着衣服，从庭院里踱到了墙边。
墙头上坐着一个青年，昂着头看月亮，碧绿的衣袖下伸出几只细细长长的手指，在墙角的青砖上敲来敲去。
青年似乎感知到有人过来，低头看向他来的方向。借着月光他看到一张好看的脸，还有一双清澈的眼睛，目光柔柔韧韧的。
似是故人。
【7】
他与青年畅谈了一夜。
青年看上去是个温润公子，胸中却有宏图伟略。他与他谈北地战事、谈朝中纷争，最后他告诉他，如何才能说服皇帝，支持他出兵。
有如醍醐灌顶，他郑重向青年道谢，又压不住心中熟悉的感觉，便问青年到底是何人。
青年晃了晃脑袋，只说自己是来还愿的。
他心中蓦然一动，什么都没想明白，却一把握住了青年的手腕。又觉得此举唐突，面露赧颜，松开了手。
青年不语，朝他展颜一笑。
【8】
大军出征那天，他的父母都来为他送行。长子早逝，次女远嫁，如今最小的儿子也要远征，年迈的父母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老泪纵横。
他向父母郑重的扣头，说了句“儿子不孝”，便跨上了战马，没有回头。
这一战又是十年。从起初的两军对峙，到后来漠北军的节节败退，再到后来漠北政权发生宫廷政变，年轻的新皇登基，是他二姐的儿子。
两国签订了和平条约，通商互市。庆祝的宴饮上觥筹交错，他恍然间想起那晚那个说自己来还愿的青年，不知如今这结果算不算他还愿成功，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见到他了。
第二天，他亲自驾着马车，载着二姐，踏上归途。
【9】
父母听闻子女归来，早早地等在了城门口。看着爹娘与二姐相拥而泣，他心中感动，却又觉得空落落的。
直到一行人回到祖宅，一个身着碧绿衣衫的青年笑着在门口迎接他们。
二老亦笑着介绍三人认识，说这青年原是别人介绍来做管家的，但因为人做事勤勉得力，性格又孝顺可爱，二老便认了他做养子。过去的十年，便一直是这青年代替他这“不孝子”侍奉膝前。
他心头一阵恍惚，只盯着青年不愿放开。这次倒轮到青年微微红了脸，别过头去不看他。
【10】
二姐最终被儿子接回漠北，做了太后。父母安享晚年，各自在一个春风和煦的下午安详离世。他和他将祖宅改作私塾，两个人也做起了夫子，拿着戒尺，看着一个个小孩子苦着脸，摇头晃脑地念着“呦呦鹿鸣”。
再到后来的某个晚上，他坐在窗边剪着烛花。已经不再是青年的青年端着茶盏放到他手边，伸出细细长长的手指点在他额间，抱怨道本是打算还个愿就走，却不想被他圈住了一辈子。
他笑着将青年拉到怀里，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就像多年前的那个春夜，一枝细细长长的枝丫拂过他冰冷的额间，又重重的落在了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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