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beeple (mike winkelmann)
太阳熄灭
1
李方听的见外面在敲门，但他不打算去开。
上周他吃过教训了，真不能给人开门，那次敲开李方家门的人叫王大明，这人现在还赖在他家不走。
当时王大明正在到处找汽油。
“我有一辆车，但是没有足够的汽油。你借给我油，我们可以从东面出城，一直往东走一百二十里的地方有个团体，他们物资很多，藏在山里。”
李方很讨厌这个提议：“只有疯子才想去投奔什么团体。”
但王大明说：“这个团体很友善，和城里的土匪不一样，那地方的人没丧失人性。”
这是上周的事，而现在敲门声停了。
李方就着炉子的火给自己点上根烟，搓了搓手。屋子里有点冷，他还在烧木板，烧木板火就只能维持这么大，要想弄旺点需要浇上油，而汽油就在屋里。但李方不舍得用汽油，他想万一女儿回来了，还得用这个生活。
现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什么正经生活的人了。物资一共那么多，全不可再生。以前世界照常运转，大家知道身边的超市还没倒闭，超市里的面包放到过期也卖不完，你可以不在家里放任何多余的食物。但当大新闻出来之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几乎整个城市的人都疯了，到处都被砸抢一空。
2
李方也不知道这个小城市里还有多少活人，现在几乎没人敢在街上走，天黑了之后连灯都不点，全躲起来了，到处是流寇和悍匪。
“我不想走，我在等我女儿过来，她不来我自己不会走。”李方上周是这么回应王大明的请求的：“汽油也不能给你用。”
王大明很焦急：“那她什么能时候过来。”
“我女儿？不一定，可能一会就来了，可能永远不来了。”李方和王大明说：“找找别人吧，我不打算走了。”
李方真的不打算走了，山里？躲山里就能躲过熄灭了吗，他不相信这种事。
太阳要熄灭了，像根蜡烛一样，一天比一天冷，直到有一天将是彻底的黑暗。
人们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我们所活着的这批人，将和最后一代恐龙一样，见证自己种族的灭绝。人在死之前很难接受自己会死，因为自己还是头一次死。同样人们也很难相信自己的种族会灭绝，毕竟之前从未灭绝过。
大新闻之后产生的土匪，流寇，帮派。都是一群相信自己能活过太阳熄灭的人们。
李方不信这个，他接受自己的宿命，死就死吧，但他想等女儿回来。
3
“今天又来一个敲门的，我没开。”
“开门？这世道敢给人开门？哼，土匪这行业没了几百年，大新闻之后只用了十分钟，就他妈十分钟，满大街都是。”马杰尼指着自己胸口：“人心太恶，三带一要不要。”
马杰尼是李方的老朋友了，本来住在城市的另一边郊区。
现在公寓已经成了半公共的地界，只要看见哪个屋子没人，进去住就行。李方从很久以前就和他一起打牌，自从宣布了太阳即将熄灭之后，马杰尼就偷偷跑了过来，住在李方隔壁。他怕以后没人和他打牌，死都不甘心。
王大明现在也在牌桌子上，他在等李方回心转意。
李方注定等不到他的女儿，因为她并不在国内。现在这个时候，无论如何是回不来的，这件事牌桌子上的三个人都知道，无非是承不承认的问题。
就像总有些土匪不承认人类即将灭绝了。
“航班早没了。”马杰尼在王大明加入这个牌局的第一天，这么和他说，当然避着没让李方听见：“哪怕航班没停，机场过来这段路也够死个七八十回，方子就是在等个念想。”
李方的女儿在外国留学，大新闻那天，熄灭的消息全球同步公布，所有人都疯了。交通系统几乎是瞬间崩溃的，随后是物价和道德。
没人敢直接和李方说你女儿回不来了，谁也不知道李方会干出什么事来。
但王大明始终认为这种情况下还是要先保证个人活下去，于是他换了个说法。
“我们可以先去找那个团体，带足了物资，然后回来继续等你女儿。”
李方看了一眼王大明：“你这么想去啊。”
王大明几乎不犹豫的点头。
“现在所有的通讯设备都没了，你怎么会知道的。一个藏在山区里，离所有可以简单获得的物资都很远的地方，谁告诉你那有个团体的。”
王大明瞬间结结巴巴：“啊？我……我……那天遇见个人……”
“你倒是丝毫没担心人家骗你啊。”李方把手里的纸牌扔在桌子上，转身出去回了自己家。
王大明很尴尬的看着马杰尼。
李方确实说的有道理，马杰尼也是这么认为的：“他说得对，万一那地方其实没人，你们谁都回不来。”
王大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又看了看中间放着的桌子。
“对三。”
“不玩了，总他妈缺个人。”
马杰尼把牌扔在桌子上，往屋里走，他要回去睡觉了：“留神吧，骗子可多了。”
这是一个老牌鬼对年轻人的忠告，在牌桌上糊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4
李方铁了心的不会走，但他也想过如果真的有一个物资充足的团体呆在山里，他没理由不给马杰尼一条生路。万一真的活过了熄灭呢，人活着不就是靠这口希望。
但李方和马杰尼聊起这件事的时候，马杰尼递了根烟给他。
“还剩半包，太阳赶紧快点熄灭，别等我没了烟，活的是真他妈难受。”
那是在一个居民楼的楼顶，他们靠着太阳能热水器，这玩意现在还能用，虽然太阳不行了，但烧个水只要时间长了还勉勉强强，可惜早就没水了。
李方说：“山里那个团体要是真的不缺物资，说不定够你抽的，你过去吧，别和我在这等死。”
“哦，你就能等死，我就不行，看不起人呢。”
“你没有女儿可等，留下来干嘛。”
“这是嘲笑我没闺女啊。”
李方对这种话懒得回答，他没什么可说的。
马杰尼吐着烟：“你看这人啊，就像烟一样，和牌也一样。咱们活着呢，就得抱团，烟草跟烟草抱一起，三和三抱一起，四个三抱一起力气还大。何况是四个四抱一起呢，那就……”
马杰尼说到一半不说了，靠在热水器上，俩人烟抽的很快，楼顶很冷。
用不了太久保暖设备也会面临挑战，烧木柴的温度远远不够，而其他资源都越来越少，大部分人活不到太阳熄灭，他们会早一步死于严寒。
“你看这烟烧干净了。”马杰尼说：“我家里人也死光了，剩我一根烟丝，苟延残喘个什么劲。人要抱团嘛，没得抱了。”
“走走看说不定还有新的家人。”
“不了吧，再害死一遍家里人，阴曹地府都嫌我脏了。”马杰尼搓了搓手站起来：“再说现在也没车祸可以再出一次，得亏是太阳要灭，不然我还得自己灭自己，那他妈才叫惨。”
王大明也很惨，下一次打牌的时候，李方和马杰尼都很明确的表态了。
他们不走，就准备呆在这里。
马杰尼还给了王大明忠告，外面土匪那么多，你即使带着足够的油出去也可能死在半路上，即使真的有个团体在山里，你永远到不了那里的可能性最大。
李方又表示，王大明想走的话，可以匀给他两箱汽油，最起码能出城。留下来的话，也不会饿着他，毕竟是即将死在一起的三个人，一视同仁。
那是王大明打过最压抑的一把斗地主，他这个落魄地主被俩农民同仇敌忾，最要命的是俩农民还和他称兄道弟。
“莫慌，俺们都地里刨食的，有俺们一口吃的饿不到你个崽子。”
王大明委屈哭了，他才多大，没视死如归的劲头：“对不住二位老乡，我说实话，那地方没有团体可以帮忙补给，我胡说的。”
“出老千。”马杰尼一口啐地上，笑了：“这败家孩子。”
俩人都不怎么生气，因为都没上当。
李方也笑呵呵的把牌拢上：“行了，那就没什么可聊的，哪也去不了，以后就安心打牌吧。”
但王大明不打算安心打牌，他还没有视死如归的劲头，让他这么等死可是不行的。
王大明立刻站起来说：“我是真的骗了你们，没脸赖着蹭吃蹭喝，一会马上就走。我想明白了，这时候谁也没能力顾的住谁，我自己走过去吧。”
李方说：“走过去可远着呢，那地方既然没补给，去那干嘛啊。”
王大明愣了一会，也没解释，抱了个拳：“二位都是好人，之前对不住了，咱们也没下辈子，希望都能活过熄灭再见吧。”
马杰尼起来拍拍他肩膀：“你也是个好孩子，人性不错，我们都看出来了。”
“谢谢马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
“傻逼孩子！给我坐这！”马杰尼一巴掌给他按在椅子上。
李方把纸牌收起来，从厨房拎了个罐头刀：“来吧好孩子，说实话，谁让你过来骗汽油的，附近的土匪帮子？还是你家里人。”
马杰尼死死地按着他：“老实点啊你，我家出事以前专门杀猪的，见过的血比你见过的刀都多。”
王大明一脸苦相：“大哥，误会啊，我真的是要去那座山，不是想骗你们汽油。虽然那地方其实没有补给……”
“没补给干嘛去。”
“我妈在那。”
5
这话马杰尼都不信：“你妈疯了还是你疯了。”
王大明说：“我疯了。那地方原本是个景点，我给我妈报的旅行团，我就是想着让她出去玩玩散心，哪曾想，哪成想……她还没回来就大新闻了……”
王大明自己把自己说哭了。
大新闻之后交通断的一塌糊涂，山区不算远，放在以前大巴车两个小时就到了。可在大新闻宣布后，你的衡量标准就不能用时间，那可是一百多公里。即使在山上的旅行团没有发生什么不幸，也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回来的。
尤其是拖得时间越久，人的道德流失越多，如果没什么防身的东西，现在想活着穿过大半个城市几乎不可能。
马杰尼松开了按着王大明的手，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和李方对视了一眼。
“三个傻逼。”李方说。
这之后整个房间里都没人再说话，也没人再打牌，李方和马杰尼坐在房间里抽烟。
李方想起了自己女儿。今年她才二十三岁，正是好年纪，可是太阳即将熄灭了。这恐怕是这个宇宙最让人伤心的事了，你明明拥有大把时间，然后忽然告诉你这一切都作废。
李方在大新闻之后再也没联系到女儿，也没有什么证据表明女儿在努力回家。李方心里清楚，太远了，即使想再回来也不太可能回得来。不承认也没用，事实就是这样，和太阳熄灭一样。
这是自己，也是马杰尼，家人就在心里，但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见到了。
李方把汽油藏的很好，他不需要担心王大明会偷偷拿着跑了，而就像马杰尼说的，这个孩子其实不错。
6
王大明起了个大早，他准备自己走掉。没人需要为了他冒险，尤其是这里的汽油也只够到达那里，并不足够让他们再回来。当你没有汽油的时候，回来也是没有意义的，死在哪里都一样。
但令王大明没有想到的是，另两个人起的比他早。
李方叼着烟，把所有的油桶用床单裹了起来。
王大明还有希望，他是三个人之中唯一还有机会见到家人的孩子了。
“我们决定了，帮你去找你妈妈。”马杰尼是这么说的，还有补充：“你得带我们去你那辆车的位置，然后我们趁天刚亮的时候出发，这个时间一般人睡的最沉，可以尽快出城不惹事。”
“……”
“别愣着了，趁我不想去之前。”李方把床单交给王大明：“带路。”
这可能是这段是间以来王大明最开心的一天，他终于解决了汽油的问题，尤其是还有了两个队友，他有更大的机会可以到达风景区。
车子是一辆老旧的桑塔纳，整个世界都要坏了，这玩意居然还能动。他们三个开车一路往东。王大明激动地在讲解关于他所知道的一切，那个景区，怎么过去，景区里面的地形。甚至马杰尼还和他探讨了接到人之后，怎么继续获得足够四个人食物的问题。
但在车子出城之前，他听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飞机的轰鸣声。
一架客机，在绝对不可能的时间，从东往西压着城市飞了过去，西面有城市里唯一的机场。
李方默默地点了一根烟，给车子调了头，他们的冒险死在了开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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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典型性仆街作者，秉承着‘发文一火车，永远没读者’的办事理念，深入贯彻故弄玄虚的行文风格，擅长写看了笑不出来还不知道在写什么的故事，曾发表《怪匪》、《隔壁老王》等听都没听过的作品。
偶尔脑洞大开，偶尔智商感人，写过武侠言情悬疑伦理，均没有得到广泛认可，被广大群众热情的称赞为微博上最不会写文的人。
图片作者：beeple (mike winkelmann)
图片来源：http://www.doooor.com/thread-26027-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