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awanqi
坏童话
01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公主，在成年的第二天，被叫到了塔楼高高的窗前。
王后在举着银质的镊子仔细为国王拔着白发的间隙，牵起公主的手，示意她向下张望。
公主往下看了一眼，长满了蔷薇的宽阔庭院，站满了远道而来的骑士。从她的角度望下去，除了各式各样的发型，还能看到几颗比国王谢顶更加严重的秃头。
国王宝贝地收起被拔下的白发，重新戴上王冠，整理完毕气宇轩昂地向公主说道：“骑士已经召集完毕，从今天起，你只需站在塔楼扮演被绑架的公主一职。等到赶来的巨龙到位，被下面的某个骑士打败，被绑架的公主和英勇的骑士，就会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公主望着四下透风的塔楼，拢了拢身上的长裙，十分疑惑，“被绑架的公主和英勇的骑士？这是几百年前的设定？”
“童话里都是这样写的”，王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厚厚的童话集，放在桌上。公主大致翻了翻，决定等下了塔楼，就全面封杀这位作者。
“故事里的公主可真惨呀，不是被后妈毒害，就是被女巫诅咒，相比之下，被巨龙绑架竟然还算是没有那么辛苦的方式。”
公主正这样感概，国王便中气十足地笑出了声来。
“我的公主，那必然要配最舒服的方式！”
于是公主就这么住在了塔楼，搭配王后特意给她留下解闷的童话集和怪味瓜子。为了增加被绑架这一事件的真实性，没有配床。
庭院里的骑士们跃跃欲试，公主研究完他们的铠甲佩剑，百无聊赖地翻开童话集，寻找公主离开塔楼的方式设定。
巨龙到位的时候，公主正摆弄着长发，思考如果想让它垂到地面需要几年。第一次兼职的巨龙有点紧张，等公主回过神来才磨磨唧唧探过头去，十分礼貌。
“公主，请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绑架？”
公主一把扔下瓜子壳，站起身子整理好裙角，“绑架公主的戏份是多少钱，我付你双倍！现在要上演的是，公主降服巨龙的套路。”
于是公主站在巨龙的脊背，带着沉迷金币的巨龙跑了。
02
载着公主逃跑的不称职巨龙，先是回到了自己的洞穴，把亮闪闪的金币数了又数依依不舍地完整藏好，咧着嘴笑出一嘴镶金的利齿，兴冲冲地在半空转了几圈，才冷静下来，十分入戏地缩成一团，颤颤地问着公主，“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公主站在巨龙高耸地洞穴口，被呼啸的狂风吹得长发狂舞，沉思片刻，一脸冷硬地拍了拍包里装着的童话集，“天凉了，封杀无良作者吧。”
巨龙带着公主，按照封面的地址赶赴在通往印厂的路上。飞着飞着，巨龙震天响的哈欠声冲破云霄，公主望了望那双大大的逐渐耷拉的眼皮，问道：“歇会儿？”
巨龙几不可见地奋力睁开了眼睛，摇了摇头，公主擦了擦鼻子，忽然想到了什么，扑哧一笑。
“歇会儿，不扣钱。”
“好哒。”
巨龙闻声麻利地找了块空地平稳降落，抱着自己长长的尾巴，圈起公主在树下睡成一团。
公主依偎着巨龙冰冰凉的鳞片，觉得比睡在王国最柔软的天鹅绒被上都要舒服。直到巨龙的呼噜声响起，她才收回了这个想法，面无表情地干瞪着眼睛数星星。
等巨龙被自己的呼噜声吵醒，公主的进度正数到三千九百三十十九颗。巨龙迷迷糊糊地甩了甩尾巴，完全清醒过来才轻声地说了一句，“我还是未成年龙，睡得好才能长身体……”
“所以我们的国王雇佣童工？”
“不是，我想赚钱，虚报了年龄。”
为了亮闪闪的金币，巨龙连忙这样辩解，然后便听到身后传来声响。
两颗亮晶晶的宝石在半空闪烁，边向他们靠近边直截了当地表明来意，“我也想赚钱。”
“嗷——”
公主艰难地拖拽着收集癖发作，想要拿下两颗宝石的巨龙，声音的主人才慢吞吞出现在了他们面前。那是一个矮小的巫师，裹着黑漆漆的长袍，如果没有光亮，公主几乎都不能发现他的存在。
然而现在他走到了公主面前，带着看上去异常肥美的野味。风尘仆仆的巨龙咽了咽口水，最终公主摸了摸肚子拍板，“我，吃肉，给钱。”
巫师喜滋滋地将他们带到火堆前，并不知道是什么鸟总之已经被烤熟了的野味，散发出勾人的气息。
03
公主和巨龙啃着兔腿，吃得笑眼弯弯；巫师抱着土豆，烫得连声哈气。食物的香味氤氲在星光照耀的夜色里，气氛十分祥和。
直到关心下一波食材的巨龙，巴巴地提醒了一句，“火要灭了！”公主与巫师才如梦初醒，先是下意识看了眼柴堆，然后抬起头，两张不同肤色的脸上都写满了：“哎，没柴火了，急！”
最终是巨龙嚼碎骨头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呆立的两人同时又有了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手忙脚乱地撕下几页纸，扔进了火里。
重新燃起的火堆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彼此的脸，也照亮了满地的尴尬。一样的动作，一样的童话集，巫师朋友张了张嘴，然后一拍大腿。
“这我的书，要签名吗，三个银币？”
公主咽下了最后一口兔腿肉，机械地摇了摇头。巫师笑眯眯地撸起了袖子，笑出了一口大白牙，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几本砖头一样的著作摞在地上。
“甩卖了！甩卖了！三个金币，通通都三个金币！买就送签名了！”
情感故事、励志故事、鸡汤学、反鸡汤学…不同的题材，同样的厚度，从一定程度而言风格十分统一。
公主挨个看完，冷漠地放下踮起的脚尖，压抑住想要咆哮着让巫师不要再写童话故事的冲动，颇有教养地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
“所以一个巫师，为什么会成为畅销作家？”
“因为我没钱啊”，巫师敛起笑意面色肃然，穷得坦坦荡荡。
“现在市场不景气啊，大家都找女巫了，而且实验器材价格还涨得飞快，我这么说你们能理解吗？”
巫师说得眼中带泪，公主突然有些尴尬，“你看最西边，那是等着我回去继承的王位。”
“我是…”，出于礼仪，公主正打算详细地自报家门，巫师便委委屈屈地打断了炫富，转头看向似乎与自己同是无产阶级的巨龙，目光炯炯。
巨龙不自觉地捏紧了随着携带的几颗宝石，望着巫师映着月色似乎愈发迷人的双眼，认命地跺了跺脚，“那好吧，只能给你一个，就一个！”
04
空气当中暗潮汹涌。
巨龙盘成团缩在巫师的小房子里，盯着储物架最高处一瓶金闪闪的溶液快成了对眼。
巫师如临大敌，带着手套拿着镊子，将巨龙赠送的那颗宝石放在了天平上，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台超声粉碎机、一个四探针测试仪、三台烘箱、四个水浴锅…”
脑子里自动计算钻石能换些什么，巫师激动得满脸通红，远远瞅了一眼空荡荡的实验室，看见窝在一角的巨龙，突然就有点舍不得把钻石换掉了。
“看什么呢？”
巫师快速给自己扇了几下风，慢吞吞地蹭过去，假装不经意地提问，还趁机撸了一把龙鳞。
“亮晶晶”，巨龙小幅度地转头示意，一下瞅见巫师原本被帽子遮得严严实实的长发。
金色的，发尾微微带着卷，纤细而又耀眼。
“噢，点石成金药水。”
巫师一本正经地解释，巨龙点点头，“嗯，是金色。”
“他是说那是点石成金药水！”
一时间有莫名的情绪萦绕，巫师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回过神来的巨龙羞得僵直了尾巴尖，公主咳嗽一声，出言打破了这红粉氛围。
“如果鳞片也会变色的话，巨龙这会儿肯定粉得像一朵巨型蔷薇。”
公主这样想着，“好气噢，想扣钱。”
巫师捂了捂脸，若无其事地踩着高高的木梯，取下了最上方的那瓶药水。
“送给你。”
巨龙望着面前高高举起药水的巫师，瓶中的金色溶液晃晃悠悠，好像在他心里也翻起了阵阵波涛。
于是他僵直地接过药水，刷得一下跑进了庭院的角落，蹲下身子疯狂甩着尾巴，等到冷静一下，才被惊得不行，“嗷嗷嗷！是点石成金！”
在庭院里找了形状好看的石子，巨龙小心翼翼在上方淋了小滴药水。灰黑色的石子瞬间燃起了火，银色的火焰将最外层烧成飞灰，随即自行熄灭，石子被成了亮闪闪的金色。
痴迷亮闪闪的巨龙，直起身子将金子举得高高的，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兴奋地喊道，“快看！快看！”
然后巨龙爪爪里的黄金，就快速地又变成了石头。
巫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没来得及说，那个，因为之前器材不足，原料没提纯，所以药水功效不足。”
巨龙难以置信地合上爪爪，又慢吞吞地张开，石头还是石头，没有再变成黄金。于是他依依不舍地放下石头，望向轻声解释的巫师，瞧着他时不时露出的一枚小虎牙，不自觉地舔了舔自己的利齿，最里面那颗。
05
巨龙开始哐哐给巫师私藏了，公主揉了揉眼睛，百无聊赖地在仓库转悠。
一堆又一堆的半成品积压在角落里，镶嵌了半颗星星的仙女棒、撒了一地的火柴，甚至还有一块圆乎乎的镜子。
“那是魔镜，实验的时候出了些意外，有些失控。”
巫师脸蛋红扑扑的，艰难地抱着几颗宝石，小心翼翼地装进带了锁的箱子，揣着手的巨龙跟在身后，像一条巨型的尾巴。
公主熟懂巫师笔下的童话故事，深知套路。
“是我。”
镜中浮现了一个小人，如蔷薇花瓣的脸庞上泛着红晕，棕色的长发卷曲着一直垂到腰间。她慢悠悠地开了口，十分笃定，令人信服。
噫，这和说好的不太一样。
“魔镜啊魔镜，你能不能变成一颗星星？”
在得知魔镜的变形能力之后，公主小声问道。魔镜没有回答，等到天色暗了下来，一颗闪耀的星星在公主眼前划过，悠悠飘在她的掌间。
公主伸出手指小心触碰，然后倏忽便红了脸。星星凉凉的，像轻轻落下的一个吻。
06
变故是突然发生的。
便派回城堡送信的乌鸦，背着信囊，无功而返立在窗外的树杈上阵阵凄鸣。
巫师站在树下伸出手，听完乌鸦带回的消息，将和魔镜拌嘴的公主拉进室内。
鳞片清洗中途被丢在一旁的巨龙，委屈巴巴蹲下身子扒着窗户，看着巫师皱起的眉头，没有吵闹。
消息说王国情况有变，大臣们以国王体弱公主失踪为名，宣布将在三天后推选出新的国王。公主听闻含着眼泪，默不作声地捏紧裙角，走出门外便要叮嘱巨龙带她回头。
“等等”，巫师拉住满脸通红的公主，指尖微微颤抖。
公主望着似乎比自己还要紧张几分的巫师，脸上一热，强忍着的眼泪如雨般成串流下。
“体弱只是借口，不知道当中还有什么手脚。”
“仔细想想，非要为你挑选勇士可能也不单纯只是按照童话设定。毕竟能打败巨龙的勇士，以后大概也能护你脱险。”
魔镜突然变换成了人形，拉着拉着公主的衣袖，思绪清晰。
巫师张了张嘴，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急得结结巴巴。
“他是说，你现在有我们。”
魔镜为公主拢好裙角，巫师连声称是，急忙点头。窗外的巨龙扇动着身后巨大的翅膀，握紧拳头拉近胸膛，补充道：“向着我所有的积蓄起誓。”
“魔镜啊魔镜，这个世界上最英勇的骑士是谁？”
魔镜模仿着公主的腔调开口，话音刚落，抬头望着公主，目光灼灼。
公主挂着眼泪，看向魔镜，“是你和我。”
07
三天后，国王推举现场。公主孤身一人，推开城堡厚重的大门，套着利落的长靴，一步一步踏过铺着血色长毯的地面，在所有人诧异地目光中，走到国王身侧，蹲下身子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膝上。
国王衰老了许多，原先总要仔细拔除的白发占据了头顶大块角落，一贯整齐的衣着此时也有一处不甚平整地翘着。
公主为国王压了压衣角，在别人不易察觉的角落，看到王后轻声和她说话。
“我的公主，你不该回来。”
公主站起身子摇了摇头，“我回来了！”
一句话分外有力，是说给大臣听的，是说给国王和王后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新国王推选我能参加吗？”
公主这样问着，驾着南瓜马车的巫师破门而入。
有些临近的大臣，讥笑着问了一句，“公主招来着马车，是准备参加新王舞会？”
公主不置可否，看见车门被渐渐推开，魔镜一步一步像自己走来，突然笑了笑，又柔柔地问了一句：“新国王推选有人支持我吗？”
四下静悄悄的，没有回应，公主上前牵住魔镜递出的手。
“是我和你。”
有四个字在公主耳间回荡，魔镜冰凉的温度安抚下她压抑不住的不安。
大臣愈发躁动，公主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第一次升起满腔胆魄。
魔镜举起公主柔嫩的手，伴着耀眼的银光，化成一柄被紧紧握在掌间的佩剑。
公主手持佩剑，将国王与王后牢牢护在身后。
锋利的佩剑被插入提剑的大臣胸前，溅起的血液喷洒在公主长长的裙摆上，映衬出丝丝野气。
血色的长长毯仿佛又红了几分，公主握着染血的佩剑，巨龙俯冲而下，嘶吼着带着公主飞至半空。
魔镜又化成了人形，伸出手帮公主擦了擦耳畔溅上的血迹。
“魔镜啊魔镜，你说现在我能参加了吗？”
四下无声，回音飘荡，她听到魔镜这样回答，“当然，我的公主。”
08
很久很久以后，还是这片大陆。
最西边的国度，在女王的治理下国力强盛。只是这天，公主又爬上了塔楼，踩上姗姗来迟的巨龙，冲破云层，消失在了油画布般的天际。
“巫师很忙，你不许找他玩！给钱也不行！”
巨龙捏着巫师刚缝的小钱包，一本正经地郑重交代。公主翻着巫师新作《驯养巨龙的可行性研究报告》，软绵绵地轻声答应。
已经拓宽的储物间里，披散着长发的魔镜在窗前张望，听见上方有龙嘶吼，慌慌张张化成镜形。
公主带着重重的王冠，穿着精致的长裙，迫不及待地向魔镜挥手。
月色如洗，她的魔镜慢慢吞吞，变成了一个粉色的心型，在星光下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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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废柴作者，早前专注睡前故事，偏好萌中带虐的成人童话风。现摸索其他写作风格，偶开脑洞、画风不稳。有均不知名的《里之国》类不暖萌童话、不正统武侠、《致命楼层》类不典型幻想故事若干，缓慢成长，连续扑街。时常被看错名字却仍坚强保持微笑，咸鱼且励志。
图片作者：awanqi
图片来源：https://awanqi.deviantart.com/art/St-Denis-695618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