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飴村
我在秋天爱你
银杏叶掉了厚厚一地，凛冽的风轻轻搅过，像缓慢翻涌着的金色晚霞，天色明朗又微微带着些秋冬专属的黯淡。
“我们会相爱331次。”
一
阿景来到了U镇。
U镇距离省会城市不过80公里，城铁也方便，却依然静谧。没有T市随处可见的“正在施工”，高高低低的居民楼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成排的梧桐、白桦、银杏占领了各自的街道，叶子连接起来看不到完整的天。
是一个有人间烟火味的小镇，阿景不自觉地微笑着。
找到那家旅店时，影子都拉得有些长了。说是旅店，不过是一家甜品店二楼的一个房间。
“嘻嘻，因为很少有人在这里留宿，房间可能攒了点灰，我先去打扫一下。不过你放心，上面两间卧室，一间你住，一间我住，很安全的。对了，不用叫我老板，叫阿宁就好。”
眼前的女孩和自己一般年纪，不算特别美丽，身着长裙、皮肤很白、温润柔美的气质，眼角有阳光。是那种会叫人念念不忘的女孩。
阿景点点头：“嗯嗯好的。对了老板......呃不......阿宁，我留意到店门口的招聘启事，请问你们还在招店员吗？”
“哎呀真可惜，那是我今早贴的，没想到中午就有人来应聘了，我觉得很不错，就留下了。你来晚一步啦。”阿宁吐了吐舌头，侧向另一个店员，“对了阿彦，早就到点啦，今天辛苦你啦，快下班吧，我又不是黄世仁。”
阿景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注意到那个在后厨忙碌的身影。
阿彦笑着对阿宁说：“没关系，我们先把客房打扫干净。”然后转过目光，礼貌又温柔地望着阿景，“嘿，你好。我叫阿彦。”
阿景注视着那双熟稔又令人安心的双眸，良久。
“你好。”
二
U镇多山多树。阿景窗外是一片银杏海，每次临窗静默，这一大片璀璨的金黄色总让人没来由地生出几丝落寞。她试着用水粉调出这种颜色，却无功而返。好景留不住，只能感慨，你爱她好深。
阿宁厨艺极好，最喜做甜汤。
她和阿彦一起收集桂花，酿干、加糖与蜂蜜、熬煮，制成桂花酱。无论糖芋苗还是汤圆，加了自家做的桂花酱都清香扑鼻，色味俱佳。
阿宁的店开在高中旁边，定价并不高，上下午最后一道铃打响，孩子们便哗啦啦涌进来。这是店里最忙碌的时刻，阿宁和阿彦总有些手忙脚乱，却也是满心满眼的热忱。
阿景白天待在甜品店，固定座位靠着玻璃墙，她写写画画，或者看书。其实她常常观察阿宁和阿彦，他们是一对璧人。阿宁对阿彦的欢喜一天增一分，男生望着女生时，眼里有清泉，深邃又清澈，始终如一。
熟识之后阿宁会找阿景聊天。
阿宁也曾好奇阿景的来历，阿景只说自己来这里完成一部小说和插画，她也就不再过问任何私人问题。
阿宁说她最喜欢秋天，层林尽染，瓜果飘香，天气微凉又不至于寒冷，只可惜太短。
这时阿彦便会插进来打趣到：“说得那么好听，还不是喜欢秋天的好吃的。”
店里有几个大书柜，密密麻麻摆满了书，阿宁本意是供学生们免费翻阅，但有兴趣的人寥寥无几，便成了装饰。
倒是阿彦和阿宁常常会就着书籍进行争论。他们有时谈起马尔克斯，阿彦表示无法认同《霍乱时期的爱情》，阿宁则抱怨《百年孤独》里冗长又不断重复的人名。到底都是普通人，说起《静静的顿河》时，提到的总是三个人难缠的缘分和爱情，很少真的就革命和政治说些什么。
有时两人说到兴头上，阿景便抓住机会开始速写，记录下他们的可爱神情。
阿彦下班离开后，阿宁提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多。
阿景计划中离开的那天是立冬，寒意阵阵，比起两个月前明显冷了不少。这一天恰好是阿宁的生日，商量之后，阿景决定等下午，陪阿宁过完生日再离开。
这一去，此生便不会再相见，这两个月，对所有人都只是一场梦。
她一直都知道。
寿星兴高采烈地忙个不停，中午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便提前打了烊，一脸笃定对阿景悄悄说：“我觉得阿彦肯定准备了惊喜嘻嘻嘻嘻。”
阿彦果然不负众望地不知从哪变出了一个蛋糕。
阿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蛋糕，是银杏叶的形状，而颜色，也是自己调了几次都无功而返的那种金黄。
切完蛋糕，阿景适时地退到一边，留给这两人单独的空间。阿彦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那一句“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确实清清楚楚。阿宁笑着说，好。
阿景拿起画笔，为他们画下最后一幅画。
良久，阿宁似乎躺在阿彦怀里睡着了。阿彦抱着她，落下一滴泪。
“又一次循环结束了。”
三
阿彦将阿宁抱到床上，细细地盖好被子，便下楼和阿景一起打扫起来。
“待会我送送你吧，你是怎么进来这里的，都知道些什么？”
“我只是一个游客，走走画画，意外地闯进这里。我早就感觉到这里的不同寻常，只是这里实在太美了，我舍不得离开。”
“那么，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秋末冬初的街道一眼看不见尽头，阿景觉得就这样走着，也足够了。
我是阿彦，U镇人，上高中时遇到阿宁，我们相爱了。年少时的爱情很简单，是转角时猝不及防的偶遇，是上课时偷传的纸条，是一份甜品能甜一整天。
可我们又都是那么骄傲，笃信自己会有远大前程，笃信爱情无坚不摧。
高考完，我们的成绩优异且相差无几，然而我们觉得没有必要做出什么牺牲，各自选择最适合自己的学校和专业，我留在内地，她去了一个小岛。从此跨着距离相恋。
那些年聚少离多，硕士时期更是隔着时差。我们不愿意让对方担心，总把自己最好的那面展示出来，以至于她自杀的时候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有2年的的抑郁症病史和药物史。
她笑着说活着没意思，我只当她在开玩笑。
她走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可那时我却什么也不知道。
我记得，她曾问我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说她被裹挟着走上一条主流甚至是“精英”的道路，追求别人认为是“好”的东西，然后越来越力不从心，宁愿承认自己的无能也不愿意承认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那时我为课业疲于奔命，没有细想，却在她走了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是啊，我并没有我展示出来的那样轻松、优秀，我被期望的成绩早已成为我沉重的负担。而我如此辛苦想要维持的假象，其实并不是我想要的。
而可悲的是，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只记得曾经她说她想要的一切，她想回到母校旁边开一家甜品店，做好吃又不贵的食物，闲时看书。
所以，当我终于找到那家神秘的小店时，我几乎毫不犹豫地拿我未来55年的生命，换取了有她在的2个月时空，循环330次后坍塌，再也不复存在。
这个小镇的每一处风景，都来自阿彦的回忆与再造。阿宁最喜欢秋季，所以这两个月从秋分始，至冬至结束。有一对年轻的情侣每天都来店里吃东西，他们是年少时的阿宁与阿彦。阿彦从前并不爱看书，却也在一次次循环中陪着阿宁看她喜欢的书，到后来两人也能就书中的内容进行平等的交流。
起初阿彦并不想进入阿宁的生活，只要远远地看着她幸福就好。但让他惊喜又伤感的是，即使没有了阿彦的回忆，阿宁也始终记着他，所以，每次循环的第一天，阿宁都会觉得店里少了一个人。她会制作一张招聘启事，贴在店门口，直到撞上那个人的眼睛。
他从未离开，她从未忘记。他们会相爱331次。
四
我是阿景，我骗了他，我并不是无意间闯入的游客。我蓄谋已久，为了这两个月的暂住，我交换了5年时光。
一个人若全心全意地关注着另一个人，便总能发掘出那个人的点点滴滴。这一点，每个暗恋过的女孩子都懂。
我不懂我对阿彦是不是爱，我想是吧，因为老板娘告诉我进入这个时空一次循环的代价是我未来本该发生的五年时光时，我踌躇了一会，同意了。
我也不是一个快乐的人。
我是一个普通的人，却在过去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特别的人。为了维持这个假象，我不惜让自己过得辛苦。我失眠、抑郁、尖酸、自卑，以为自己特别丑、特别令人厌恶、特别不善社交、特别多心理毛病。然而到后来却发现，其实自己并不丑、并不令人讨厌，没什么社交障碍，也谈不上抑郁，自己只是特别普通而已。
我对未来不抱有幻想，我成为不了厉害的大人物。我会有一份还不错的工作，会过一份普通的人生，一份充满压力、误解、攀比，被赋予很多意义却又没什么意义的一生。谈不上荒废时光，但也没什么亮点可说。
这样普通的我 唯一的“特别”之处，是我喜欢阿彦。
其实我和他是同一所高中的校友，只是他不会注意到我。
他是那样优秀的男生，是每个少女心里的白月光。
高中毕业后，我依然通过各种社交网络持续关注着他。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没有想过要与他熟识。就这样一直关注着他就好，
所以，当我知道他用余下55年的生命换取了循环330次的两个月时，我想，我想去看下那是怎样的时空，不论是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这是，我爱他的唯一方式。
阿彦目送着我上车，我告诉他，我会写完他们的故事，画完他们的画。他笑得很灿烂，说谢谢我，祝福我。
我知道，对阿彦来说，明早他一醒来，会有一个甜品店的女主人觉得店里少了一个人，她会写下一份招聘启事，等着他出现。
这两个月，我度过了我此生最美丽、最闲适、最诗意的一个秋天，却终究不是我的。
火车行驶起来，我的脑海迅速飞过我所有未曾经历却已经发生的影像——我交换的这五年。
等到火车到站，我便已经31岁了。
27岁时我遇到一个男人，他没有阿彦那样耀眼，却对我很好，和他在一起温暖又踏实；
28岁时我升了职，依然不是什么能为人类发展做贡献的工作，却能磨炼我的专业能力，为我带来了些许自信；
31岁的我出差结束，我的先生抱着孩子在车站等我。
我从长长的梦境中醒来，给先生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备好我最爱的点心。
我问自己，如果交易前就看到这些景象，你还愿意交换吗？
我很茫然，对我素未谋面又血浓于水的先生和那个小生命感到深深的负疚。
图片作者：飴村 [pixiv]
图片来源：http://huaban.com/pins/711475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