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可能是世上最伤人的一句话，小晴本来不想说的，但罗堡声嘶力竭地和她吵，问自己哪点对不起她，为什么要分手。她心里痛得要命，终于还是飙出来了：“我妈看不上你，除非你一夜暴富！”
两人是姐弟恋，罗堡大二的时候遇上了正在实习的小晴，在罗堡的疯狂追求下，小晴就范。现在小晴是个医药公司小职员，月薪六千。罗堡还在实习期，月薪一千。他是学医的，学医如果不考研考博，在这城市里的下场只能进社区医院或是私人诊所。到如今谈了四年恋爱，感情多好哇：他俩的袜子、手套甚至内裤，都是情侣款；他们几乎没吵过架，只要小晴不高兴，罗堡立刻紧张，她一看到他紧张，她的脸虽绷着，心里已经甜起来。有一次他接同乡吃饭，忘记陪她过21岁生日，回来的路上猛然想起来，赶紧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根锁骨链。到家一看小晴做了一桌子菜，蜡烛都烧瞎了，她坐在边上红着眼睛，罗堡单膝跪地让她收礼物。小晴不要，转到左边去，他也转到左边去，她转到右边去，他也转到右边去。最后小晴不得不打他，他怎么能跟着她转呢，她不能让他看到她已破涕为笑，莫名奇妙就原谅了他，太没出息了。
可是一走上社会，穷就像毒蛇一样勒着他们。附近的房子已经两万块一平方了，他俩家庭条件都不好，不用指望家人凑钱买房子，那他俩一辈子也买不起。车子？更不敢想。总要生活吧，下班时买俩苹果都花了12块钱，一碗牛肉面也要15块，两人吃完晚饭散步，听到小区里两个新手妈妈在说给孩子买某某牌子的推车，一千多还说是“中档价位”，还有尿不湿，不买进口的孩子就红屁股。小晴听不下去，想到未来心里就抽抽。
她开始焦虑，她才23岁就开始焦虑。只要一回家，父母就碎碎念，看谁谁谁找的男朋友多好啊，那谁谁谁还没你好看呢嫁人的时候十台玛莎拉蒂来接不知道多风光，那谁谁谁找的对象是个出名律师，一场官司就能挣大几万，现在她妈见到我都仰着头走，不带跟我打招呼的……
回去再看看罗堡，每天骑个二手破电瓶车去上班，因为电池不行了天天都要充电，充电的时候把接线板从楼上窗户放下去，早上收回来，有天早上他迷迷糊糊的没摸到接线板，忽然大叫一声：“糟了！接线板被人偷了！”小晴被他吓醒，后来发现是虚惊一场，她心里瞬间涌进一股黑色液体。穷人家连个接线板都是贵重物品，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2，
这句伤人的话飚出来，她倒解脱了。有些感情必须是这样，早死早解脱。
罗堡颓靡了两天，同意搬走。租的房子离她上班的地方近，就留给她用。他选了她上班的时间搬家，免得伤感。等小晴回去的时候，看到家里已经一丝他的痕迹都没再剩下。
她大哭了一场，鼓励自己重新开始。
朋友们张罗着带她去相亲。相亲对相五花八门，各有长处和短板，一项一项拿来比较，饭越吃越无味。可能是太冷静，她总是能在他们的夸夸其谈中找出不得劲儿的地方，马不停蹄地相了一个月亲，没遇到一个能让她燃起希望的人。
一天晚上，小晴忽然接到罗堡的电话：“我想到了一个发财的办法。”
小晴心里恼恼的：“又给我打电话干嘛？你准备抢银行啊？”
罗堡说：“就我这胆儿还能抢银行？你让我走，我都不敢回来，我胆子有多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晴心酸。
罗堡说他高中同学小刘的父亲在当村支书，他们村马上要拆迁，他想把小刘拉着抢建一套房子出来。
“这不违规吗？”
“他爹是支书，不罩着我也得罩着他亲儿子。”
抢建之前小刘不敢跟他爹讲，要连夜动工，把生米煮成熟饭。可俩小子都不认识会盖房子的人，小晴倒有个表哥是包工头。
“叫你表哥来帮忙吧，给他股份。”罗堡的口气像自己是千万富翁。
小晴从小跟这个表哥感情好，瞒着她父母把他搬来帮忙应该不难。按罗堡的预算，十万块钱盖三层，到时候拆迁，他可以分到五十万呢。
只要他俩在城市里把房子首付凑够，小晴妈多少会舒心一点吧。
3，
小晴的表哥接到电话，马上叫了几个工友来看地盘儿。“抢建，我最在行，十万块都用不了。”他是专业人员，立刻到处打听哪儿有废砖卖，再买点新砖，准备开干。
干活儿前他悄悄说：“妹儿你有眼光啊，小伙儿长得不赖，一表人才。”小晴白他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好。
村支书大人要去外地引进新茶叶品种，出差四天，罗堡他们要在四天内搞定。地基也来不及打，东拼西凑点砖头，热火朝天就干起来了。村里有人出来看热闹，一看村支书家的公子在监工，大家也都不说什么了，分头回去抢建。猪圈该加宽的加宽，厕所该扩大的扩大，村里白天晚上响着拖拉机拉砖头的突突声。
4天后，一幢半新半旧花脸猫一样的楼房矗立起来。三层，四百多个平方，单表墙。质量差得，民工干完活都不敢再上去。
支书大人回来一看，大发雷霆。但木已成舟，想想巨额拆迁款，想想要挨家挨户去拆人猪圈得罪村民，支书大人也只好妥协。
小晴的表哥算是入了一股，建房一共花了9万块，罗堡在外面借了三万，交给小刘。当天晚上，罗堡又搬回了小晴家。
两人把床摇得山响，两具年轻的肉体泛着青光。
“我很爱你很爱你。”罗堡抹开她微湿的头发说：“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不要我离开你。”
天无绝人之路。小晴在心底笑。
第二天早上罗堡去骑电瓶车，小晴在楼上收接线板，他仰头看着她，朝她吹口哨，然后把电瓶车骑出百万豪车的架势来。
4，
一周后，小刘打来电话，说上面发现了村里很多人在抢建，要来强拆。他爸找了关系，最终没把他家划进强迁范围，今天一共要拆14家呢。
小刘提出他爸找关系花的6万块钱大家也得平摊，罗堡答应了。小晴一听说这事儿，也没心情上班，跟罗堡一起去借了两万块钱，搭车去看强拆。
已经是傍晚，抢建的房子拆了一大半。挖掘机像个笨牛，轰轰隆隆朝罗堡和小晴的“家”那边走。下面有人喊话：“这家不在名单里！”开挖掘机的小青年低头看看图纸，慢慢调了一下方向，绕过小晴的“家”。罗堡和小晴紧紧拽在一起的手，全是冷汗。
突然，他们“家”的墙体出现一道裂缝，两道……“哗”一声，楼垮了。
大家面面相觑。罗堡和小晴也惊呆了。挖掘机只是从旁边路过，碰都没碰到它。
大肚子的领导说：“这是谁家的？”
有人战战兢兢地回答：“刘支书儿子的婚房。”
“我上次来怎么没见过？这能住人？幸亏下面没人走路，要不还不得出大事？！一起拆了！”
没人敢吭声。挖掘机调了个屁股，伸出长爪子，三两下把房子挠成一堆废墟。
罗堡和小晴简直要昏倒，人群中，找到小刘，他哭丧着脸，跟在他爸屁股后边回家了。
5，
俩人坐车上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见过这种事儿吗？”
“没见过。”
“人能倒霉成这样也挺传奇的。”
“别埋怨你自己倒霉了，那人说得对，幸亏下面没走人，要不然更倒霉。”
“你表哥手艺不行。”
“拜托，抢建的，只有那么点儿钱，我给你十块钱你给我做出满汉全席来？！”
“好好好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罗堡想了想说：“我只是……咱俩……”
小晴转脸来看着他，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本来穷呗，至少不欠钱。现在倒好。”小晴靠在他肩膀上，嘟哝着：“跟你一起见证了全世界最衰的一幕，从穷光蛋变成了负资产。”
车子到了小晴出租房的那一站，罗堡也跟着下车。她也不好意思说不让他下，要发财了就让人来睡，发财梦碎就赶人家走，那像什么话。小晴低着头走，一路走一路踢一颗小石头，从小区门口踢到中心花园，一不小心把石头踢到沟里去了。罗堡弯下腰，帮她把石头捡回来放到她脚边。
小晴没好气：“石头不多得很嘛。”
“这一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你踢了这么一路，有感情了。”
小晴顿了一下，哭了。
罗堡慢慢从后面抱着她，把下巴抵到她肩膀上：“小晴，对不起。”
他对不起她什么呢，就因为他穷吗？穷是他的错吗？他才刚毕业，日子还那么长，她太着急，害他欠了一屁股债，还反过来跟她说对不起。小晴觉得自己也挺伤人的，只有他护着她，念着她，什么都依着她。人这一辈子，穷有穷过法，富有富过法，反正都有不如意，为什么不找个有爱情的一起抗呢。
小晴在他怀里转过来，立起脚来作势要和他接吻，他激动地把嘴凑过来，结果她狠狠咬了一下他的嘴唇。是下了劲儿咬的，疼得罗堡直吸溜。
“我爱你爱得都好恨生活。”小晴说。接着两人疯狂地吻在一起。爱情有时候需要折腾一下，不折腾感受不到它的疼痛和激越，就会忘了爱的存在。小区的路灯哗一下亮起来，照亮这个吻，两个人的姿势看过去多么恰到好处、浑然天成，年轻美好的影子重叠着，旋转着，落一地缠绵悱恻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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