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我也想，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有一句叫做渔翁得利，又有一句叫做隔岸观火，我和她这样争来争去，到底便宜了谁？我想了许久……总也想不到旁人。
——镇远镖局七老爷的大娘子李氏
1
拿到那简帖儿的时候，我心里微怒。
简帖儿是最近在南阳城风头正盛的美人儿王仙仙送来的，邀我去百荷宴。
只是却有两张，同样的大红色，同样的称呼。
一张给我，李夫人；一张給……小张氏，二夫人。
我着人将一张简帖儿送去給西厢房小张氏，心里却冷笑道，一个小妾，也配用大红色？也配称夫人？她若识趣，便应自来请罪，咱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她若不省事，自此便有好戏看了。
我从日出等到日暮，只等到七老爷去了小张氏房间的通报，并未等来小张氏片言只语。
2
百荷宴设在南阳汉桑城。
说是城，其实方圆不过20方的围墙，环抱着一棵古老的桑树。那围墙用青砖砌成，上方又垒有土垛，远观貌似城墙，便得了这名头。
我带着小张氏巳时便到了此处。
汉桑城周围空地已被屏风隔出许多小间，每个小间摆了桌几酒水，几盘点心，又摆着或大或小的瓷盆，盆中有水，水中有荷，不蔓不枝，亭亭玉立，甚是雅致。
我和小张氏将将站定。
小张氏凑近我道：“夫人，这里荷便是再多，也没那绿荷，我哥哥走镖的时候給老爷带了一株，老爷很欢喜。”
我冷然一笑，只不理她。
未及，一个仆妇带两个小丫头低眉颔首迎了出来，我整整衣领，准备还礼。
那妇人却在我和小张氏之间打量一番，只对我福了一福，喊了声“李夫人”；回头却长揖小张氏，言辞惶恐：“二夫人，小婢来迟，夫人责罚则个。”
我立时满脸通红，只觉此生所受侮辱不及此刻。
这仆妇知道我是正室，知道小张氏是个妾侍，知道我才应该受此尊崇……却对小张氏行此大礼。小张氏笑意盈盈伸手扶了那仆妇，好似她真真正正便是夫人。
我心里几欲喷火。
3
见王仙仙之时，我脸色不大好看。
算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惜是个蠢货。听说她的铺子开得极新奇极机巧，不知有多少裙下之臣帮她，否则以她如此低劣的御下手段，如何撑得起四方客商？
她笑意嫣然对我道：“李夫人请上座。”
我哼了一声就走进花舍。
这是主人用来招待贵客的地方，莲花的品种稀奇不少，又有一圈流水绕着花舍潺潺流动，水中开着白的粉的睡莲，夏日的暑意登时便少了许多。
两个丫头端着酒水过来，我拿过一杯，一饮而尽。
正吃着酒，我的贴身丫头小红突地跑过来，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双眼通红。我好一番询问，才得知原委。
她见我跟小张氏气恼，寻思有何物能让我开怀。走到角门处，见有两个丫头用空盘托了四色吃食过来：一盘烂烂的火腿炖肘子，一碗嫩嫩的时兴小青菜，一盘鸡髓笋，还有一碟果子。她知我爱吃那火腿炖肘子，便想要一碗来尝。
那俩人得知她是七老爷身边的人，很是高兴，主动将炖肘子給了她，然则知晓她是我的丫头后，竟嗫嗫嚅嚅拿走了那肘子，换了一盘小素菜。一个道：“原来是李夫人的丫头，我们还当是张二夫人的丫头。”另一个道：“听咱们掌柜的说，现在肘子难买，咱们还是……”
两人边说边退，走到角门，竟带着那托盘一溜烟散了！
——合着七老爷的夫人不配吃一碗肘子，而七老爷的妾侍却配！
我咳嗽了几声，站在那里，心里气愤至极，继而又无比悲怆。
4
天气虽则闷热，这晚却有极好的月亮。
我着小红上了熏笼，半开了窗，正见天上一轮半圆的月，像是小孩子不小心啃出来的，俯瞰万物，皎洁异常。
七老爷回来之后先去瞧了小张氏，见她无恙，才来我的院儿。
我恹恹躺在床上不动。
七老爷问我：“今日那赏荷大会如何？”
我淡淡道：“也不过如此。”
他疑惑地皱皱眉，对小红道：“讲。”
小红扑通一声跪下道：“今日事事皆好，夫人和姨娘和和美美去赏荷。”
她吞吞吐吐道：“只是席间有一盆名贵的绿荷，在座夫人们纷纷传言，说咱镇远镖局的七老爷多年不行走江湖，已没了昔日地位，多方求之而不得……反而总镖头年轻有为，一出手就为老爷……求……求得。”
七老爷淡淡道：“哦？”
我起身給他斟了茶，道：“我和小张氏听了，一再辩解。那小张氏也算省事的，急得掉了眼泪。”
七老爷淡淡一笑，用手轻轻敲着桌面。
我道：“这几年，张镖头为咱家也立了汗马功劳。老爷，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微微颔首。我继续道：“咱家小姑到了婚嫁之时，那张镖头也算配得上。张镖头若有此言论，老爷不得不放，若咱两家结为姻亲……”
许久，他又端起茶杯来饮了几口。
我与七老爷算是门当户对。
我们相识于幼时，我父亲是南阳府的守备，只是已仙逝多年，家族中除一老母，再无人可依。七老爷家世代做着镖局，只是七老爷虽则膀大腰圆，拳脚功夫上却并不擅长。继承祖业后，他一再物色人才，最终在一次走镖时认识了小张氏兄妹，并纳了小张氏，将小张氏的兄长尊为镖头。
这几年，在张镖头的操持下，镇远镖局独霸南阳，小张氏亦愈发不将我放在眼里。
我若再不谋划，怕是终究会成了下堂之妇。
5
三日之后。
我在门口遇到七老爷的亲妹子，我的小姑。
我小姑已过了二十，生性开朗活泼，从不将世俗礼法放在眼里。
我俩边走边聊，便似一对从无生分过的好姐妹。
我道：“昨儿个遇到咱镖局的张镖头，谈起小姑呢。”
她道：“谈了何事？”
我淡淡道：“那张镖头好不识趣。说我家小姑眉头相连，生性暴躁，是克夫之人。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话刚说完，小姑已经气得七窍生烟，她道：“我生成何种相貌，管他这个奴才何事？”我但笑不语，不过片刻，我俩便分道扬镳，各自走路。
我问：“可有人看到。”
她摇头道：“不曾。”
晚酉时，前院的小厮传话，道七老爷着人去跟张镖头说媒，想将自己的妹子嫁给张镖头，好亲上加亲，没想到张镖头那厮不识好歹，今日回话道：“我姓张的，天下女人死绝了，也不娶那母夜叉。”
七老爷听后，一拳头砸在椅子上，将手上都砸出了血。
我坐在窗前赏月，不再过问。
那小张氏对我不敬，所依仗者不过是她哥哥，对付她实在没有意义。我若不釜底抽薪，将七老爷对他哥哥的信任打熄，便无法彻底熄了小张氏的念头。
七老爷跟天下所有做事的男子一样，挣钱事大，女人事小，忌讳一个功高盖主。
他会不会将小姑许配給张镖头，尚属未知，可是他若有了疑心，听了我的提议，便一定会去试试。张镖头若愿意亲上加亲，便去了疑心，张镖头若不愿意……哼哼。
6
七老爷疑心一旦种下，再加上我和下人时不时煽风点火，便不可抑制地暴涨。
两个月后，张镖头辞了工，带走了镖局里几个最出色的镖师，听说去了南方。那小张氏再不嚣张，晨昏定省，阿谀奉承，从不落后。
只是镖局的生意大不如前，七老爷的江湖地位彻底被一个叫做“顺水镖局”的后起之秀給代替了。
7
得月楼里，两个美丽的女人相对而坐。
穿绿衫的女子，领口和袖口都绣着荷花，她道：“好好，你的顺水镖局势头不错。你混迹江湖，与丐帮弟子走得近，真是一大助力。”
张好好穿着红色的衣衫，明艳大方之极。
她接过绿衫女子递过来的茶水道：“不瞒仙仙，丐帮弟子遍及天南地北，我若将各府帮众利用起来，走起镖来，自然无人可及。”
她顿了顿，道：“多亏仙仙帮忙，那一场赏荷大会，可将李夫人的嫉妒之心彻底勾起。”
王仙仙站起身来，长叹道：“自古家和万事兴。偏偏大多男子不懂此理，偏偏三妻四妾，情人众多。不知这后院要是被有心人用了，万丈大厦顷刻间便会倒塌。便如镇远镖局，我当时预料到会给你争取一些时日，不想它竟伤残至此。”
两人一时无语，只有窗外艳阳普照，芭蕉然然。
张好好开镖局前后的事（点击标题可以阅读）：
王家店2: 借刀杀人
王家店故事3：美人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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