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妹儿，快点过来洗手吃饭了!”周兰芳把全部的菜端上桌子，把饭也盛好后，就大声招呼在里屋玩的孙女来吃饭。其实也就两道菜，一盘瘦肉炒青瓜，一盘水煮大白菜，但就这两个菜，已经够她和孙女吃一天了。现在是早春二月，天还有些冷，饭菜也简单。
妹儿是周兰芳的孙女。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看到桌上的瘦肉，伸手就想去抓。周兰芳“啪”地打了一下妹儿的手背，大声斥责道：“小手脏不拉几的，想肚子里生虫啊，赶紧洗手去！”
妹儿乖乖地去洗了手，然后迫不及待地坐下，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饭。
妹儿眼睛只顾盯着肉，连着夹了三次，刚想夹第四次时，周兰芳又用筷子狠狠地敲了妹儿的筷子一下，大声地呵斥：“说了多少次了，一口菜一口饭，没长记性吗？”
周兰芳今年六十岁，孙女今年六岁，在村口的幼儿园读大班。她的老伴前年患肝癌走了，儿子和儿媳妇五年前离了婚，现在儿子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最多过年的时候回一次，儿媳妇自从离婚后就不知所踪，这么多年来，一眼也没有回来看过妹儿，祖孙俩就这样相依为命。
“这个没心的娘，不回来更好。”周兰芳不太清楚儿子和媳妇离婚的原因，大概是嫌他们家穷吧。妹儿要是问她妈妈去哪了，周兰芳就会狠心地说：“你妈走了，不要你了。”
她虽然也很想要一个孙子，但儿子不争气，自从跟媳妇离婚后就一直没再结婚，她就算想也没办法，还好有一个孙女，像跟屁虫一样跟着她。她剥花生，孙女也剥，还剥得挺快的；她去菜地拔草，孙女也坑哟坑哟地跟着拔；她喂鸡，孙女也跟着“咯咯咯”地叫，学母鸡叫还像模像样的。农村的生活贫穷，活到六十岁，大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了，说实在话，她这辈子也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像牛一样地起早贪黑耕种，家里家外日夜操劳，老了也没有安享晚年之说，儿子在外面就当没了一样，唯一能让她感到安慰的就是留在身边的孙女了。
她有时候也会骂骂孙女，但是小孩太皮的时候，得打几下才听话。总体来说，她还是很爱这个孙女的。
02
妹儿开年就要读一年级了，隔壁桂兰家比妹儿大一岁的孙女已经上学了，天天背着小书包、扎着辫子从她们家门口过，然后妹儿就问周兰芳：“奶奶，我是不是也要读一年级了呀？”
周兰芳这才想起妹儿今年已经上大班，九月就得上一年级了。她心急火燎地打电话给儿子，问他：“妹儿要上小学了，咋办哟？”
于是周兰芳赶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路，走到镇上唯一的这间小学，先跟学校的门卫说明来意，然后按照门卫的指引走进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主任告诉她，她的孙女想入学，必须先落户，没户口的就是黑户，黑户的问题很严重，以后不能上学，不能坐火车，不能坐飞机，想去哪里都去不了，连国家也不知道你这个人的存在。
周兰芳被吓住了。她六神无主地说：“那可怎么办？那可怎么办呀？”
主任又告诉她：“去找派出所给孩子上户口。”
于是周兰芳又赶到了派出所，但是派出所的人问她要她儿子和媳妇的结婚证，证明孩子是合法婚生子才能入户，而且要本人亲自来办理。
周兰芳把这个消息告诉儿子，儿子郁闷地说：“我们都没登记，哪来的结婚证？”
当年儿子和儿媳妇就办了酒，没拿证。
这可怎么办？周兰芳急得把这件事和村委主任说了，主任体恤她死了老公，儿子又不在身边，一个人带着孙女很不容易，就说他有办法不用结婚证也能落户，但是必须证明妹儿确实是她儿子的亲生女儿。
得做亲子鉴定。
只能做了。为此，周兰芳的儿子特意请假回来，带着孩子去了派出所指定的医院，采了血，交上去之后，又匆匆赶回去上班了。
妹儿好不容易才见一次爸爸，哭着不让他走。妹儿爸爸无奈地挣脱了妹儿的缠绕，说：“爸爸还要回去上班挣钱给你读书咧。”这次回来做亲子鉴定，他向工厂请了三天假，不但要扣工钱，全勤奖也没有了；来回车费要三百好几，做鉴定的费用才是大头，一下子就花了两千多元。这样一番折腾，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其实妹儿爸爸觉得做这个鉴定是多余的，因为他确信妹儿肯定是自己亲生的，当年是他在医院亲眼看见老婆生下来的。但是为了妹儿能顺利入学，也只能无奈一一照做了。
两个星期之后，亲子鉴定出来了，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妹儿竟然不是爸爸亲生的！
亲子鉴定，白纸黑字，让人不得不相信。妹儿爸懵了，周兰芳也懵了，难道媳妇嫁入他们家的时候，就已经朱胎暗结，怀上了别的男人的种？
这顶绿帽子戴的可真够冤的，也就是说，他们替人家白白养了六年多的孩子。
03
知道鉴定结果后，妹儿爸就再也没有打过电话回家，他本身就不太爱这个孩子，现在知道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除了难过，就是难堪。
知子莫若母，这些，周兰芳又怎会体会不到？她看着依然活蹦乱跳的妹儿，心里也是一筹莫展。
妹儿像往常一样偎进她的怀里，双手搂着她的脖子，亲热地叫着奶奶，一声一声地，不知人事，犹如田野里盛开的白色小雏菊，脆弱可爱得让人心疼。
这个孙女，是在镇中心医院娩下的，周兰芳见证了妹儿从她妈妈阴道里滑出来的那一瞬间，那时，她的全身又红又皱，像极了一个小猴儿，是周兰芳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拉扯到今天这么大的，她的妈妈，在孩子刚满月就出去打工了，妹儿就这么断了母乳，周兰芳买了些山药回来切片晾干打成粉末，煮给她一口一口地喂着吃，还有自家种的番薯，自己栽种的大米煮的白粥，妹儿是有什么吃什么。虽然吃的不及城里人的精细，但还好这孩子嘴壮不挑食，从小就肉乎乎地可爱极了。对周兰芳来说，妹儿就是她的亲生孙女，无论儿子认不认，无论那亲子鉴定怎么说，这个事儿都不会变。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妹儿的妈妈突然有一天回来，要带走妹儿，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周兰芳又去找了村委会主任，说她要收养这个孩子。
村委会主任也没有什么头绪，不知道如何处理，于是带着她一起找到了镇上的民政部门。民政助理说：“这事难办啊，因为妹儿不是孤儿，她是有亲生父母的，应该找到她的亲生母亲，由她母亲来抚养孩子。就算是你要领养，也要经过她父母同意才行。”
周兰芳激动地说：“不行，绝对不能让她妈妈带走她。她妈妈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看过自己的女儿一次，就算领回去了只怕也不会对孩子好。孩子必须留在我身边。”
民政助理耐着性子解释：“这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这样吧，我们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妹儿的生母，然后再作打算。”
也只能这样了。
04
以前周兰芳看到妹儿就笑，但现在她看到妹儿只想哭。
孩子好像也知道了什么似的，比往常更粘她了，到哪里都跟着，时不时怯弱地叫一声：“奶奶。”仿佛害怕奶奶不要她似的。
周兰芳的心揪成一团，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妹儿解释这一切。
村主任帮着找了镇派出所，让他们给联系妹儿的妈妈，周兰芳现在在等派出所那边的信儿，她心里七上八下，既想快点解决妹儿的落户问题，又不想妹儿的母亲来把她带走，日子真是煎熬得让她吃不下、睡不好。
可越怕什么，什么就来了。
妹儿的母亲居然回来看妹儿了。真是盘古开天辟地头一回，想不到媳妇竟然还记得她的这个女儿。如果是以往，周兰芳虽然未必会有好脸色给儿媳妇看，但肯定不会害怕。现在她可真是害怕呀，害怕儿媳妇突然说要带走孙女。
所幸，儿媳妇只是过了一夜就走了，只字不提要带走女儿的事，周兰芳对妹儿读书要入户口的事也绝口不提。
媳妇一走，周兰芳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媳妇的态度让她的心定了下来。看来真是不爱啊，爱的话怎么舍得不带走，不过就算她要带走，她拼了老命也要拦下来。
大约过了半个月，派出所突然来电话，问妹儿的亲妈是不是回来过？因为他们查到一个乘车记录，买票人的身份证号码和姓名都和妹儿的亲妈一致，加上又是来他们这边的，所以怀疑这个人就是妹儿的生母。
“不不不，怎么可能？”周兰芳心里一慌，连声否认，一定不能让他们找到妹儿的亲生母亲。
派出所那边的人继续在电话里说：“这样啊，那我们继续找。”
大约又过了一个月，派出所又来了电话，说已经联系上妹儿的亲妈了。
纸，始终是包不住火的，要来的肯定会来。周兰芳慌得连觉都睡不好了。
05
但派出所那边告诉周兰芳，妹儿妈妈不想认回妹儿。他们连续跑了两趟，都找不着妹儿的亲妈，后来又找到她上班的工厂，才把人给逮到。
“她已经嫁给了别人，又生了一个儿子，现在不方便与女儿相认。我们已经联系了民政部门，他们说根据你家的情况，可以酌情帮你办理收养手续。只要妹儿母亲出一份证明，她愿意放弃女儿的抚养权和监护权，然后我们再和孩子的母亲一起证明孩子的亲生父亲失联多年，等材料一到，我们就马上着手办理妹儿的落户手续。”
周兰芳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她既高兴又难过。高兴是为了她自己，难过是为了妹儿，不过无论生活有多艰辛，她都会好好养大妹儿的。儿子那边不管高兴不高兴，她都养定了。要是儿子不肯养，她就种田种菜养，只要她有吃的，就不会饿着孙女。不过，儿子已经知道了却也没有打电话回来闹，也就等于默认了吧。不管是不是亲生，毕竟养育之恩大于生育之恩，相处久了都会有感情的。
人生在世，来一遭多不容易啊。
END
夏半月,矛盾摩羯女，
广东高州人，现居中山
笃信靠双手可以找到我欲求。
ID:helloxiabany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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