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实验连载栏目 · 我是海蒂
“海蒂是一个在大学里生活的女孩，这个女孩很肤浅，也不太特别。但我们仍然制作了一个专栏讲述她的故事。注意了，这也是一个连载栏目。”
我是海蒂 · 1《实验栏目 | 我是海蒂》
我是海蒂 · 2《我是海蒂 | 很多事情一被别人看穿，就失去美感了。》
我是海蒂 · 3《我是海蒂 | 我总是可以把自己安慰到心情有点美滋滋的程度。》
我是海蒂 · 4《我是海蒂 | 找个人吃饭实在太难了。》
我是海蒂 · 5《我是海蒂 | 第一次看雪并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
我是海蒂 · 6《我是海蒂 | 我不想和爸爸拿钱了。》
我是海蒂 · 7《我是海蒂 | 下次再主动告白我就是猪。》
我是海蒂 · 8《我是海蒂 | 后来我再想起这些话，我还是很生气。》
我是海蒂 · 9《我是海蒂 | 她知道要做一个正常的普通人才是正确的》我是海蒂 · 10 《我是海蒂 | 多的是，不知道的事。》今天分享连载的第 11 篇。
所以海蒂握着手机有些纠结，到底要不要给爸爸打电话，打的话，海蒂不知道要说什么，不打的话，好像又确实很久没有打给他了。
海蒂还是打了，像从前许多次的纠结那样，到最后，还是会打。
“喂，爸爸，你还在上班吗？”海蒂站在走廊的窗子那里，手指戳着窗柩，眼睛看着外面的雪花，它们在路灯下比较明显，哗啦啦的，像雨滴。
“没有了，现在开车回家了。”爸爸在电话那头说。
“哦，你在开车啊，那你小心开车…”海蒂想着要不要挂电话下次再打了。
“嗯，开着免提呢。你那里冷不冷啊，下雪了没有啊”爸爸又说。
海蒂说，下了。爸爸没有要挂断电话的意思，反而继续说。你在外面要好好学习知不知道，家里就你最有出息了，你哥你姐都不行，以后肯定什么也做不了。
海蒂眼睛仍然盯着外面的雪花，时不时应两句。爸爸还在那头说，又开始叫海蒂多打电话给后妈了。
“爸爸娶了她，她就是我们家里的人了。你要多关心她，她才会有安全感知道吗？其实她人很好的嘛…”
海蒂手指立起来，一小步一小步地在阳台上走。静静地听着那头爸爸的话。同一番话，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海蒂觉得耳朵都快长茧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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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蒂 13 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后妈开始，爸爸就开始说这一番话了，七年过去了，海蒂觉得她自己并没有完全按照爸爸的话去做，可是爸爸还是按照从前的词句，孜孜不倦地教诲着海蒂。
海蒂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又想到上中学时住的那个出租屋外面的小路，那条中间种了一排小叶榕的小路。
海蒂刚搬到深圳的时候，是和家里人住在自己的房子里的，不过后来爸爸说什么也要带后妈回来住，姐姐和爸爸大吵了一架之后就带着妈妈出去住了。
姐姐那时候问她，你要住哪里。海蒂说，我跟你住。然后就也收拾了东西搬出去了。
所以后来，在海蒂这里，“我们家”就变成了“爸爸那里”。
搬的时候，爸爸护着后妈躲在房间里，不让又发病了的妈妈用拖把打她。海蒂和姐姐劝了好久才把妈妈劝到同意搬出去住，所以走的时候，海蒂头都没回直接就关上了门。
好几年之后一个远房的舅妈知道了还骂海蒂和姐姐，说，你们怎么这么笨，你爸说离婚了你们就带着你妈往外面住，房子也不要，就留给你爸和那个女人了。
姐姐听了之后，像是突然顿悟了似的，觉得很后悔。海蒂不懂这些，所以只是在旁边听着。
其实第一次租的出租屋不是带小路的那间，海蒂现在想起来的那间，是姐姐租的第二间了。
因为第一间的房东总是接到邻居的投诉，说海蒂家里太吵了。
其实海蒂也不想，但是每次妈妈一发病，就会乱七八糟地骂人，敲砸东西。海蒂和姐姐也说过她，可是她是一个病人，海蒂和姐姐多生气也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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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蒂到现在还记得，和姐姐带着妈妈搬到“新家”的那天，真的是快累死了，因为那次租的房子在六楼，是那栋小楼的楼顶。
原先是房东住的，因为房东买了新的房子，原来的家具也没有搬走，所以她们只要把日常用品搬进去就好了，不用再另外买家具了。
但是海蒂和姐姐过每一天，都好像是偷来的一样，就怕哪一天房东突然发现了然后又对他们说，你们赶紧搬走吧。
然后姐姐又要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可以加一点房租，让我们继续住下去可以吗。
海蒂不喜欢那种卑微到土里低声下气去求别人的语气。可是她只是一个学费都要靠姐姐给的初中生，没有拒绝的本事，所以她也只能生生气。
可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更何况妈妈不是火，是一个大活人。房东加了房租一段时间之后还是跟姐姐说出了，你们搬走吧这句话。
那天晚上，海蒂挽着姐姐在小路上走了好几圈。
姐姐说，不住就不住，那个大色鬼，我还不想住了呢。海蒂问她，你为什么这么说啊。
姐姐说，你知道他发短信给我说什么吗，他告诉我他老婆每天什么时间都干什么，然后还跟我说叫我有空去他家找他，他会照顾我。
海蒂说，房东怎么这么恶心的啊。姐姐翻了一个白眼，说，对啊，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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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蒂还记得，那时候她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时候刚过中秋不久，月色如洗，就好像今天一样。夜晚的凉风钻进领口，小叶榕的枝干微微晃动，海蒂听见姐姐在叹气。
“其实爸爸也知道，那几年确实对你们少了点关心，但是你也不要怪爸爸，爸爸也有自己的生活嘛，你说是不是？”爸爸在电话那头这么说。
海蒂点点头，说，嗯，我理解。爸爸又继续说，海蒂也继续看着窗外。
海蒂知道，也许爸爸根本从来就没有爱过妈妈，因为他们从前在农村的时候是经人介绍认识结婚的，更何况后来妈妈还生了病，爸爸搬家到大城市之后重新找过一个妻子也是很在情理之中的。
她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未曾亲身经历过他们的生活，所以她又有什么权利去责怪爸爸为爱奋不顾身而冷落了她和哥哥姐姐的那几年呢。
其实她也相信爸爸说的爱她是真的，说的想她也是真的，可是那些海蒂独自走过的日子、独自啃食下去的苍白的日子与细长的如流水般无尽头的孤单也是真的。并且它们常常会盖过爸爸说的“其实我也很爱你们”，“其实我也很想你们”。
海蒂尝试了很多遍，想把那种自哀拉扯成对所有纯真的孩子都有效的关爱，可是她没有做到。
她没有办法因为爸爸的几句话，就忘记他已经把自己和妈妈姐姐扔掉这个事实。
海蒂知道，一个被抛弃过的小孩不管多可爱，都只是一件破碎掉的艺术品而已，爱与信仰的种子很难在它里面发芽结果了。
还没有搬出“我们家”之前，爸爸咬着牙根对蓬头垢面的妈妈说，你这个神经病，当初就不应该带着你一起搬家，把你扔在那里留你自生自灭才对！
妈妈把碗摔在地上，陶瓷碗碎成好几块，菜汁溅到雪白的墙壁上，嘴里骂着疯话。海蒂也生气了，说，妈妈你在讲什么！你不要再发神经了好不好。
爸爸摔门走了，妈妈还在骂着疯话。
海蒂蹲在地上，用抹布把瓷砖上的污渍擦掉，瓷砖好清理，抹布一抹就干净了，像新的一样。白墙就不好清理了，海蒂把抹布沾了水，还是没有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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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蒂那天晚上坐在阳台上坐了好久，风扇也没有开，脸颊两侧湿漉漉的，她抹了又抹，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床边的那串舞女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陶瓷碗碎了，海蒂可能也碎了，姐姐说，还好我们还有别的碗，这个扔掉就好了，可是海蒂不可能把自己扔掉，她要把那些碎片粘回去，她知道她自己没有办法完整了，所以她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个有大爱的人了。
她的过往，她的破碎，都只是她在自言自语，惨白得像她离开之后那个小岛上干涸的果林地。
她的怜与哀普及不到别的小孩身上了，他们的裂痕还是会继续扩张，像运动的地壳。
爸爸在电话那头又说，“你要多打电话回来给你阿姨，她其实是很好的人。知道吗？”
海蒂说，嗯，我会的了。然后爸爸又说，其实我也很想你们的啊，爸爸只是不说而已。
看着窗外的雪花，突然觉得有些委屈，因为爸爸说他其实很想她们。
海蒂也知道，爸爸是能理解她和姐姐妈妈住在外面时所经历的凄凉与不安全感的。
这就很好了，理解就很好了，对于一个父母都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都把将孩子喂养大就好作为一项伟大事业的家庭来说，向他们索要爱与希望太贪心了，海蒂不应该那样做。
“那你小心开车”海蒂跟电话那头的爸爸说。爸爸说好，你自己出门在外要注意，然后就挂了电话。
海蒂挂了电话之后没有马上回宿舍，她站在楼道里的那扇小窗户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的一切还是那样荒凉，夜空里的月清冷高远，太阳不出来它便一直会待在那里，海蒂抬头凝着它，觉得过去的日子像一副长长的卷轴，一段画上花鸟鱼虫，一段涂着残枝白雪，但是海蒂将它完全展开之后才发现，那里面更多的是空白。
海蒂这才明白，原来不是她在对折回忆，是往事太快，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岁月就已经把她拉扯成了一个大姑娘。
海蒂常常在梦里拼了命的奔跑，和姐姐、和小月儿、和哥哥一起奔跑，想要抓住那些比风还快的童年，可是海蒂什么也没追上。
逝去了的岁月和人，都走得斩钉截铁，海蒂甚至来不及把最简短的道歉说完，它们就已经完全追不上了。
不过对不起什么的，向来都只是有愧的人尝试掩盖的语句而已，海蒂转身回宿舍的时候无奈地这么想，这个道理她和爸爸都很明白。
本次连载就到这里
这个奇怪的栏目《我是海蒂》的第 11 期
下周再见
晚安啦
作者 / 良鹅
编辑 / kitty
音乐 / Robert Bonfiglio - Despera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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