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苏明静觉得她妈特别爱唠叨，她爸难得出一趟远门游玩，她妈在后面各种念叨，“欸，你身份证带上没？可别又忘了，上回你就没带，结果到了车站，还得找我给你送过去。这回要是再忘了，可别找我。”
她爸一大早到菜市场买了菜回来，她妈也得念几句：“老苏，你早上出门是不是没带眼镜？你这买的啥？菜叶子都黄了，还有你掂量掂量，这肉一拿就是不够称的。”
她爸心血来潮买了个电动牙刷，她妈就各种念叨：“就这破玩意还得花一两百，有啥用，能当饭吃？一两块的牙刷不能用？非得用这玩意？花钱大手大脚的，大半辈子也没存下来几个钱，这万一真有要用钱的地方，到哪要钱去？”
她爸大部分时候都是打圂过去，偶尔不耐烦了，也会回几句：“你能别说了吗？这二十几年，我也没亏待你。”
老实说，她是女人都受不了她妈，真不知她爸这二十几年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但她妈天天把“离婚”两个字挂在嘴边，这“狼来了”讲多了，也总有翻车的时候。
02
2015年6月13日那天，周六，苏明静休息，起来得有点晚。
她妈正在厨房忙活着，嘴里又在叨个不停：“你们父女俩这辈子都是来跟我讨债的，一个大清早话都没讲两句就出门，到现在也没见着人影，一个呢，放假也不肯早点起来给自己妈妈打下手。”
她觉得脑仁疼，她妈这番话，她都能倒背下来了。
“你给你爸打个电话，喊他回来吃饭。”她妈又从厨房伸出头来，朝她喊了句。
她不情不愿地拿着手机，不太想给她爸打。
她妈就是把她爸管得太严了，他一点自己的私生活都没，她都看不下去了。
他能出去玩玩，她觉得挺好，要她也像他那样日日夜夜对着她妈，她都觉得自己能整出病来。
以前爸爸还上班那会，妈妈就每天念叨谁家的老公工作好，工资高，说爸爸不上进，她听着都烦人。
03
11点时，苏明静她爸总算回来了。
但他有点不太对劲，他阴着一张脸，一声不吭，甚至有点魂不守舍地拿着手机，就连她妈喊他也像是没听见似的。
这让她妈心里不舒服，又开始在那念叨个不停，她爸越是不接茬，她就越是没完。
吃饭的时候，她妈又开始了老花样：“你们一个两个的，看着就碍眼，这日子真让人喘不过气来，我看咱俩也别过了，离婚吧。”
以往，她爸都是打岔过去，或者是哄哄她妈，这事就算过去。
但那天，她爸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像是松了口气一般，接了句：“好啊，那就离吧。”
苏明静噎住，咳嗽了几声。
她以为这是她爸从哪学回来的对付她妈的新招式，她妈也跟着来了劲，说：“行呀，老苏，你还硬气起来了是吧？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她爸没说话，她妈又继续巴拉巴拉地说：“我瞧你这样，外面也没女人瞧得上你。”
沉默了好一会，她爸终于开口打断了她妈的唠叨说：“这房子就留给你们娘俩，给我点钱就行。你这二十几年一直嚷着要离婚，现在遂了你的愿吧。”
苏明静跟她妈都傻眼了，她们谁也没见过他这样，就不敢吭声，默默吃饭了。
04
自那事以后，苏明静跟妈妈就发现爸爸变得很奇怪，他像是有外遇了。
明明已经退休不再需要早出晚归，可他每日起来就穿着整齐往外面跑，到了傍晚才回来。
回到家里，他也不像往常那样坐在沙发上听妻子发牢骚，而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偶尔她们还听到他在里面小心翼翼地讲电话。
他神神秘秘的，有晚苏明静还瞧见他紧张地把一张折叠好的信纸压在书本下。
她的第一感觉就是，那是他跟外面的女人的情书。
她很生气，想要去抢，可他紧紧地护着，那样子就跟小时候她被人欺负，他把她护在怀里的模样一般。
爸爸这副模样，让苏明静伤了心。
可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劝他：“爸，妈就是爱唠叨了点，但她是爱你的啊。”
兴许是被她这句话触动了，她分明看到他那双微微凹进去的眼睛噙满了泪水。
“我知道，我知道……”她爸嘴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05
苏明静以为她爸会消停下，可几天后，他又把离婚的事重提了一遍。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她妈没吵没闹，异常冷静地盯着他问：“你是怎么了？”
她爸眼神躲闪了下，说：“没，就是不想过了。”
这下，她妈不乐意了，跟他急：“不行，你说不过就不过了吗？我不同意！”
苏明静都懵了，以往一直说不过了的人不就是她妈么？
但这两人的气氛越看越不对劲，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她觉得自己应该发挥一点作用。
她想用开玩笑的话来感动爸爸，希望爸爸放下警惕，把真相说出来。
她乖巧地坐到了爸爸的身旁，搂着他撒娇说：“爸，我妈整日叨个不停，也就你能受得了。你俩要真离婚，我就跟着你，我受不了她。”
没成想她爸却突然崩溃地抱住她哭了，她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她跟她妈终于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06
在苏明静跟妈妈的追问下，平复心情的爸爸向她们坦白了。
他说：“前段时间我隐隐觉得身体不舒服，就到医院检查了一下，发现是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我那段时间天天给老张在医院当护士的女儿打电话了解，她让我到别的医院复查，我去了，但结果也一样。”
这个真相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压得苏明静踹不过气来。
她爸不是出轨，她爸是病了，她这个当女儿的却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妈却一反常态，拉着她爸的手责怪他说：“嗐，有病就治呗，离什么婚？”
他们一家三口先后到五家大医院检查，结果无一例外，均被确诊肺癌晚期，情况不容乐观，即使做手术也会有很大风险。
拿到报告那晚，苏明静把自己躲在被窝里，捂着枕头哭，眼泪都把枕头打湿了。
爸爸就是她的天，他要没了，她的世界就坍塌了。
07
凌晨1点，迷迷糊糊中，苏明静听到了爸妈在客厅里争执的声音。
她瞬间苏醒过来，穿着拖鞋跑了出去。
她妈见她出来，就喊她说：“阿静，你也劝劝你爸。”
她走过去，爸爸就拉着她说：“阿静，你年纪也不小了，遇到合适的男人就嫁了吧，我想在有生之年看到你穿婚纱的样子。”
“爸，咱们去治疗，去做手术，你还可以活好多好多年的。”她强忍着没让自己哭。
她妈也在旁边理性地规划着：“这病该治就治，咱们有多少钱就拿多少去治。实在不行，就把房子卖了，咱们租房子住。反正阿静以后也是要嫁人的，房子没了也不影响。”
这个方案，苏明静是认可的。
可她爸沉默了老半天，后面还是摇头拒绝了：“算了，还是保守治疗吧。我以前有个老同事也是肺癌走的，到现在他老婆都还在打工还债。我没了，你们娘俩还是得过日子，我不能那么自私。”
末了，他叹了一口气：“这阎王爷啊，想让你三更走，就绝不会留你到五更……”
听着爸爸这句话，苏明静的眼泪一下就溃了堤，汹涌而出。
08
终究是拗不过爸爸，妈妈妥协了。
她极力克制着情绪，声音有些颤抖：“行吧，就保守治吧。咱俩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停下来歇歇啦。以后只要你的身体吃得消，咱俩就出去旅游，多看看，多走走吧。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也不枉来走一趟。”
苏明静为他们制定了出游计划。
他们去不了太远，只能在国内那几个城市游玩，偶尔，她没事也会跟着一块过去。
她带着相机，给他们夫妻俩拍下一张又一张美好的照片。
他们爬过山，涉过水，到过南方，也去过北京天安门广场。
那段日子是他们最恩爱的时候，妈妈还是会唠叨：“老苏，你把药吃了。苦口良药，吃了药咱们才能继续出去游玩。”
爸爸也不拗了，乖乖吃药。
但妈妈再也没提过离婚的事。
可是渐渐地，父亲走不动了，他的身体不再允许他游玩人间了。
他只能躺床上了，妈妈就把电视搬到了他们房间里，他想看，妈妈就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肩上看。
晚上他睡着了，妈妈会坐在床上，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偷偷抹眼泪。
09
父亲的生命开始进入倒计时，他更瘦了，浑身皮包骨，没了相。
他的呼吸越来越不顺畅了，开始咳嗽，咯血，到了最后那几天，他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
那一晚，苏明静跟妈妈坐在他的床前，妈妈很憔悴，目光涣散。
他大概是知道自己活不到第二日了，用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拉着妈妈的手，艰难地说出几个字：“我走了。”
她妈拼命地摇着头，不停地哭着，不愿意让他走。
她搂着妈妈的肩，强忍着颤抖。
他又虚弱地说了句：“让我走吧。”
他是真的很痛，很累，很困。
他睡着了，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苏明静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缺失了一块，揪揪的痛。
她哭不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她不停地擦着。
她再也没有爸爸了。
10
妈妈最后一次骂爸爸，是在灵堂。
苏明静守在妈妈旁边，妈妈一边烧着纸一边哭着骂：“你他妈就是个王八蛋！把老娘骗到你们苏家做牛做马，然后你把我丢下，自己先跑了。你给我等着，我以后见着你，就揪着你耳朵，把你狠狠骂一顿……”
“你那么懒的人，怎么可以那么早走呢，你就该让我先走，你就该伺候伺候我才能走……”
后来整理爸爸遗物时，苏明静想起了那日在父亲书房看到的那被藏起来的信，就去翻了下，结果真让她找到了。
那不是情书，是他留的遗嘱。
上面什么也没说，就是希望把所有财产全部留给自己的妻子。
11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爸爸已经走了4年，苏明静也终于觅得良人。
但是她穿着婚纱的样子，爸爸是再也见不着了。
她带着老公回了娘家，妈妈还是住在那套房子里，爸爸生前的物品还是摆放在原来的位置。客厅的正中央那张桌子上，摆放着的是她给爸爸妈妈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爸爸的手搭在妈妈的肩上，妈妈幸福地依靠着他，两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看得正入神，厨房那传来了她妈的喊声：“阿静，过来搭把手。”
她回头应了声，“欸，马上。”
然后又对着照片的男人哽咽着说：“爸，我想你了。”
她瞧见了相框被摩擦掉的角，她知道，那是妈妈每日拿这个相框端详所留下的痕迹。
妈妈一定比她更想爸爸吧，毕竟那是相守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啊。
柚子妈：作家，婚姻家庭情感专家。看尽人情冷暖，写尽男欢女爱。致力于教女性如何获得幸福和性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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