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萝没想到康正会为她赎身，这个星眉朗目、连着点了她两晚却只听她弹琴唱歌的年轻人。

　　他衣衫虽不简薄，但也不华丽，话极少，气质端正，但并不像富家子弟，毫无半分纨绔气。

　　自然也不贪色，花了银子点了她，却连她的手指都未碰一下。因而他为她赎身的话一脱口，小萝不是欢喜，反倒诧异。

　　小萝想知道，为何？

　　康正沉吟片刻，我曾有过一个小妹，若她活着，也是你这般年纪，这般模样。

　　康正指指小萝左侧唇角一枚小小黑痣道，她这里，也有一颗痣。

　　小萝怔怔，直到康正真金白银地把她赎出来，才信了这世间竟真也有重情重义的男子。

　　和她之前所遇，截然不同。

　　13岁时小萝母亲病逝，孝期尚未满，她便被嗜赌成性的继父卖到青楼，15岁接客，一晃这般荒唐的日子，也过去了3年。

　　小萝心里都已渐渐接受命运，想着一生，也就如此罢了。

　　也一早看透了那些耳际枕畔甜言蜜语的男人，都是没有心的。

　　康正不同。

　　康正他，真的不同。直至赎了身，她褪下妆容，换上素色衫裙，随他回了客栈，康正，都没有碰她半分。

　　那晚，康正将小萝安置在他居住隔壁的房间，让她好好歇一歇，隔日，他便带她离开。

　　康正走到门口时，小萝忍不住伸手牵一下他的衣袖，问道，你可是，嫌弃我？

　　康正一怔，回头看小萝一眼，静静回道，世道如此，你何错之有？小萝，日后我们便以兄妹相称吧，日后，我会给你安置一个稳妥去处。

　　康正有那般坚定诚恳的眼神。

　　小萝手一松，她想，或是命运怜她，安排了康正来救她吧。无论如何，怎样的日子，哪怕吃糠咽菜，只要干干净净过日子，也总好过在污泥中肮脏地活着。

　　小萝的心静稳下来。

　　2

　　回省城的途中，小萝才知道康正是个捕快，为了追一宗案子的线索才跑到她所在的小城。

　　她已经开口叫他兄长，康正喜欢就好。小萝知道，纵然她不是青楼头牌，小城的青楼也不比繁华都市，但康正为她赎身，想必，也是倾其所有了。

　　康正，是自己的恩人。

　　因此回到省城不久，也不过在康正那里住了六七日，康正同小萝说，他给她找了个人家，

　　但……只能为妾，问小萝可否愿意。

　　又说，是个好人家，会待你好。

　　小萝微微一笑道，兄长觉得好，就好。小萝听兄长的。

　　心头却有些刺蓬蓬的凌乱和疼痛。原来，康正真的不要她。

　　康正也微微笑了。

　　康正便跟小萝简单说了一下，男人叫罗恒，在官府任职，康正便是在他手下当差。罗恒待人宽和，相貌也不俗，且家境富足，三年前夫人因病过世，如今家中只有一偏房，膝下子女也不多，有意纳妾开枝散叶，只是年岁稍大了些，已经年近四旬……

　　小萝依旧笑，我听兄长的。

　　那是午后，小萝和康正就站在康正简陋小院的廊下说这些话。日光极好，透过院内那棵高大的蓉树的枝叶，零零散散落在俩人脸上。

　　突然地，康正看着零散日光里的小萝突然住了口，伸手轻轻抚了抚小萝的发，眼神慢慢飘了出去。片刻，幽幽道，或者，还可以等等，给你寻一个更好的人家，只是我们住在一起多有不便，我又常常出门放心不下……

　　小萝打断康正，比起曾经，这已经是极好的去处，兄长是为我好，小萝懂的。

　　康正的眼神收回来，重新落在小萝脸上。

　　康正说，对不起小萝。

　　小萝伸出手指，掩住了康正的唇。

　　3

　　按八字算了日子，小萝便以康正妹妹康小萝的身份入了罗府。

　　如康正所言，罗恒不年轻了，但相貌端正，更有官场纵横多年生出的威严。且那晚，掀开小萝盖头的一刻，罗恒眼神里流露出的，是几分讶异。随后，便是遮也遮不住的欢喜，从眼角眉梢发散出来。

　　罗恒看了许久，才慢慢伸出手，掌心轻轻盖在小萝脸颊上轻轻摩挲，眼神竟是深情而温柔。

　　像摩挲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被罗恒拥入怀中时，小萝听到了罗恒怦怦心跳。那一刻，小萝突然想起康正给她盖上盖头时说的话。康正说，罗大人定会疼惜你的。

　　都被康正说中，罗恒待小萝，果然是千般好。吃穿上自不必说，只要罗恒空了，便会在小萝房中，陪小萝吃饭，留下过夜。

　　那日，罗恒同小萝说，这些年只知康正有个失散的妹妹，每年都要腾出空来回乡寻找一番，如今总算给他找到。想来这些年你跟着收养的人家，也吃了许多的苦，日后，我都会为你补回来。

　　小萝才明白，原来在罗恒这里康正的说辞是这般。

　　也才明白，原来康正以前给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他真的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他真的拿她当了妹妹。

　　而不是为了讨好罗恒故意的说辞。

　　况且罗恒这里也端得是个好去处，比起曾经的日子，说是天堂也不为过。锦衣玉食，被一个男人疼爱，且有尊严——罗恒已有打算让她做填房。

　　连罗府下人都对小萝恭恭敬敬。

　　这是小萝做梦都没想过的日子，是康正给她的日子。

　　小萝心底空缺和微疼的一处，终究慢慢缓和下来。

　　4

　　隔阵子倒也能见到康正。这层兄妹关系，自然是要走动的。有时康正会跟着罗恒回府，跟小萝吃顿团圆饭。偶尔，小萝带了丫头出去买些东西拿到康正那里。

　　若碰上康正在家，俩人便会站在廊下说说话。

　　话题都很简单，无非康正询问小萝罗恒待她如何，在罗府过得是否安心云云。

　　小萝便答都好，只有一次，小萝口吻略有迟疑。

　　康正询问，怎么？

　　小萝苦笑，不语。

　　康正却随即明白过来。当年小萝开始接客时服下过一种不能怀孩子的药，罗恒不知情，康正是知道的。

　　隔一阵子小萝再去，康正偷偷递了个药方给她，说找了省城最好的郎中开了方子，大夫说，调理两三个月，准好。

　　小萝定定看着康正。

　　康正说，我只想你能好好过日子，为人妻为人母。

　　小萝的眼泪噗嗤就落了下来。

　　5

　　入秋，小萝果然怀上了孩子，罗恒带了郎中来诊脉，是个男孩。

　　孕至三月，罗恒将小萝扶正，成为名正言顺的罗夫人。

　　罗恒在家中摆宴席，康正和一班同僚也前来道贺。因身份不同，康正被罗恒安排到了贵客的正桌。

　　席间，小萝去给康正端了杯酒，手臂一抬，露出手腕上一只通透碧绿玉镯。

　　康正举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晃，酒洒出来少许。

　　小萝轻轻扶一下康正手臂，唤道，兄长，酒洒了。

　　康正回过神来，哦……刚被你腕上的镯子晃了一下。小萝，你戴玉镯，好看呢。

　　小萝抬起手腕轻轻晃一下道，是么。

　　康正道，可不？这镯子……也好，可是夫人留下的？

　　小萝摇摇头，并不是，是罗恒收藏多年，我讨要来的。

　　小萝启唇一笑。

　　康正哦了一声，抬手将那杯酒饮下。

　　小萝又道，数年前罗恒竟是在我老家那边任过职的，这镯子，他说便是那时得来……那时候有一股子匪盗猖獗，老是掳了一些生意人的孩子上山，再勒索高额赎金。后来罗恒瞅准机会，跟着去给儿子交赎金的一对夫妇，带人上山清了匪盗巢穴。只是去得稍迟，那对夫妇竟已被盗匪杀害，他们的儿子却不知所踪。罗恒葬了那对夫妇，而这只镯子，便是当时女人手上戴着的。之后罗恒一直留着这镯子，想找到那男孩后给他留个念想，却一直未曾找到……罗恒便将这只玉镯放了这许多年，我看着喜欢，硬讨了来。

　　康正的身体晃了晃，仿佛酒的缘故，随即稳住了。笑道，我知道，听罗大人讲过。

　　小萝又笑，如今，他可不是什么罗大人，他是你妹夫。

　　康正跟着笑了，可不？

　　小萝又道，罗恒昨日还说呢，有个同僚的女儿已年满十九，还没找到人家，是个端庄的女子，兄长，你也该成家了。

　　6

　　宴后，小萝一直送了康正出府。

　　康正喝得并不多，神情却一直恍惚，以致迈出门槛时差点被绊倒。小萝伸手扶康正一把，嗔怪道，也是要当舅舅的人了，日后留心着自己。

　　康正站直身来，定定看了一会儿小萝。

　　小萝说，兄长，你怎么了？

　　康正顿顿喘一口气才道，想起了小妹而已。

　　小萝道，那样的世道，原来如我这般活下来的就算幸运了。如今我又有了你，有了家，又快要有孩子了，兄长，上天待我，真是不薄的。

　　康正幽幽叹口气，你这般，我也安心了。

　　小萝浅浅一笑，罗恒说的那女子，明日我去替你看一看，这次，让我也为你做一回主。没准是个好姻缘。

　　然后不待康正说什么，小萝回头招招手，着了下人好好送康正回去。

　　小萝则在门旁，默默站了许久才回。

　　趁有孕罗恒百般宠溺，小萝央着罗恒快马加鞭地给康正买了新宅院，把康正的婚事办了。

　　随后，小萝将腕上玉镯交给康正赠与新娘子。小萝同康正说，既是来自家乡，就算是个念想。

　　康正迟疑片刻接过来，说谢谢小妹。

　　小萝笑道，你我兄妹，这一声谢何等单薄，若没有兄长，我此身又何在？如今你也有了家室，日后再有子嗣，父母在天之灵才会得安息。也算，我回报兄长当初拉我出火海的恩情。

　　小萝看着康正。

　　良久，康正叹息一声，未说话，只伸手抚了抚小萝的发。

　　只这一下，小萝知道，康正，放下了。

　　放下了这么多年对罗恒的猜疑和因此而起的仇怨，放下了复仇的步步为营。

　　放过了她，也放过了他自己。

　　但小萝的起疑，却并非因为康正非亲非故地将她赎出身来，也并非因为他将她送入罗府。

　　而是因为她去到罗府不久，便从罗恒对她没来由的喜欢、以及下人的只言片语中判断出来，她左唇角的那颗痣和她的眉眼，有几分像罗恒过世两年的原配夫人倒是真的。

　　这应该才是康正寻上小萝的真正原因，康正的目的，是罗恒。

　　小萝不动声色找了之前信得过的一个风月姐妹，让她帮着打听多年前罗恒在当地任职时发生的事。

　　没多久得回消息，关于罗恒的那次剿匪。传闻中那对送赎金的夫妇，实际上并非死于匪盗之手——罗恒对那笔赎金起了贪念，故此刻意让官兵去得晚了一些，以便借匪徒之手将那对夫妇杀害。男孩趁乱逃走后，流离不知所踪。

　　那户人家，姓郑，男孩子名为郑康。反过来，就是康正。

　　康正有意为父母报仇，但到底不能确定父母之死的真正原因，为防滥杀无辜，他便想通过小萝来探得当年事情真相。如果真是罗恒所为，接下来自然是继续借着小萝寻找合适的复仇机会。

　　说到底，小萝是他的一枚棋子。才是康正不肯碰小萝的真正原因。

　　他不是嫌弃她，而是一门心思要利用她。

　　8

　　但小萝不怪康正，都在命运的泥泞里挣扎过，她能想象出康正年少家破人亡的苦楚，也能理解他复仇的欲望。

　　但她并不想成全康正。小萝这枚卒子，已经阴差阳错被康正送过了河。小萝在罗府过的，是她有生之年最为安稳的生活，她不想再失去。

　　并且小萝也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康正为此付出生命——康正真要和罗恒杠上了，最好的结果也不过两败俱伤。

　　所以小萝，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断断续续，小萝也在罗恒那里套出了当年那件事的真相。罗恒当年对那笔钱的贪念，也不是单纯的为贪而贪，而是为了自己的官帽乃至身家性命——朝廷勒令他限日剿清悍匪，否则将以失职问斩。为此他不得不全力以赴，开销巨大。他需要将康正父母为赎儿子倾家荡产筹集的那笔钱，铺在自己的前途上。

　　所以，罗恒是有罪的。即使仕途亨通后的罗恒，渐渐修身养性，变得宅心仁厚，用善事来填补曾经犯下的过错，但过错就是过错。

　　罗恒也明白这点，所以一直怀着复杂的心情收藏着那个镯子，潜意识里大概也是期望，有朝一日能找到那对夫妇的后人，给他们一个交代。

　　可小萝掩饰了这段过往，编造出来了一段说辞。

　　能让康正心里恨意消减的说辞。

　　并且，她千方百计从罗恒那里要出那个玉镯，也是为了让康正相信，罗恒心里没有鬼，否则，他不会把当年的罪证留下示人。

　　康正也果然将信将疑地信了。

　　随后小萝趁热打铁急急促成了康正的婚事，小萝知道，一个男人，有了家，有了女人和孩子，也就有了想好好活着的牵绊和念头。亲情和爱，才是消减恨最好的武器。

　　小萝知道这样做不道德。

　　对康正的父母，对康正，都是欺骗和不公。

　　但相比康正知道了真相后怨恨她，小萝更害怕的，是他们三个人的生命会在真相中凋残。

　　康正孤注一掷地为父母复仇，罗恒被迫用更多的血债来掩盖上一段血债，小萝受牵连或死或流落街头。

　　小萝想好好地活着，也想康正好好地活着。

　　因为她再清楚不过，她过的是罗恒的日子，爱的，却是康正。在他为她赎身的那一刻。她知道，这辈子，她就只认他了。

　　而让康正埋葬仇恨活下去，是小萝能爱他的，唯一方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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