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要做个细心的人,就会发现,身边很多夫妻的感情特别有意思,他们在彼此眼中的角色会反复切换:生意伙伴、仇人、隐私揭秘者、敌人,等等。就是不像夫妻,但神奇的是,他们谁都离不开谁,会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1)
罗德刚四十岁,在我们小区门口开了一家卖卤菜的苍蝇馆子。长年穿一条米色长裤,内配大红色裤衩。
为什么连内裤颜色都能看见?那是因为,那条米色长裤磨损得十分严重,特别是屁股部份,几乎薄成了纱布,隐隐透出里面一抹妖娆的红。
人们都看不过去,便对罗德刚说:“德刚,你饭馆的生意那么好,老婆也不给添条裤子?”
说着,左铁梅就来了,一年四季,她都穿着花裙子,不同花色不同长短不同材质的花裙子,天天不重样。
左铁梅三十八岁,生了两个女儿,住在我对门,有时候买菜散步都能碰到,是挺和善的一个人。可她出了小区,来到卤肉馆,看见她的老公,却立马换了一副萧杀的脸色,令人不寒而粟。
罗德刚排行第七,据说刚和左铁梅结婚的时候,左铁梅叫他七哥,后来就变成了老七,七娃,死鬼,霉棺材……称呼的切换,视心情好坏而定。
实际上,左铁梅的心情,通常都是不好的。而且人人都知道她心情不好的原因,因为死鬼老七这个霉棺材,他那方面不中用了。
(2)
我们不用刻意推开窗户,就能轻松聆听左铁梅对丈夫的控诉,从姿势,到频率,再到吃了什么药花了多少钱,娓娓道来,如泣如诉。
于是,我们小区的性教育知识,是整个城市乃至全国普及得最成功的,以至于有一天,邻居七岁的儿子举着蔫掉的气球,也会对我说:“你看,它阳萎了。”
不给罗德刚买裤子,则是对他“不中用”的惩罚。左铁梅骂道:“你还需要穿裤子?那玩意儿既不中用又不中看,买裤子干啥,让它光着。”
罗德刚急了就反抗说:“我不中用,那两个女儿咋来的?莫不是你偷人偷来的?”
罗德刚这一叫阵,就注定没有好果子吃了,左铁梅嗓子里“哞”地一声牛叫,然后操起离自己最近的板凳,果断而又坚决地砸在了罗德刚同志的脑门上。
于是,罗德刚隔三差五的受伤,最严重的一次还被左铁梅一板凳砸进了医院。
两个人打归打,却不离婚。
打得差不多了,左铁梅便坐在窗前,扯开嗓门,悠长地吟唱开了:“我十七岁就跟了你,几十年没吃过好饭,没穿过好衣,你他妈的对得起我吗?你个天杀雷劈、狗都不吃的东西,活该阳萎不中用啊!”
然后,她的哭唱,便固执地围绕着“不中用”这个主题,从十七岁那年的柴房里,少年罗德刚的粗糙与生猛,到如今A片都撩不动的愤怒与凄凉,那细节,那转承启合,外加各个阶段的心路历程,简直就是一部催人泪下的大型乡土文学情感巨著,得个茅盾文学奖都不必谦虚。
那段时间,我恰好在学吹葫芦丝,而且小有所成。葫芦丝的悠扬,与左铁梅的哭诉,相辐相承,配合得天衣无缝。
于是,我成了邻居们的救星,每每左铁梅一开嗓控诉,便会有人过来敲门催促我:“快,你赶紧吹起来!”
对我的友情配乐,左铁梅从未发表过意见,不知道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3)
人们这才发现,“不中用”的罗德刚,居然有外遇了!
油条只卖早上,于是她下午便去罗德刚的卤肉馆里帮厨,手脚麻利,嗓门洪亮,见人就笑眯眯的,着实是一个好帮手。
帮厨就帮厨,但郭大姐的手,不时地在罗德刚身上捞一把,一会儿替他擦汗,一会儿又替他掸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家夫妻店。
这时候,人们会顺理成章地联想到左铁梅令人胆寒的小板凳,不仅为郭大姐悬着心。
那是一场恶战,我下班恰巧路过,有幸观摩全过程。
这一役,左铁梅大败,郭大姐只用了一招,便弄得她魂飞魄散,望风而逃。
左铁梅本来有备而来,准备扇郭大姐大嘴巴子的手,特意带上了一只沾满粪便的橡胶手套。然后,左铁梅支着那只戴了粪手套的胳膊,像握着一把日本武士刀一般,微躬着腰,甩着八字小步,急速地向郭大姐移动而来。
郭大姐却迎着扑上来的左铁梅,大口一张,就端端正正咬在左铁梅的胸脯上,正中耙心!
而那只粪便手套,在郭大姐咬住她*的那一刻,便从手上滑落在地上,失去了它的威力。
左铁梅的惨叫声,响彻云宵。
左铁梅逃走的时候,对罗德刚喊了一嗓子:“罗德刚,我要和你离婚!”
(4)
从那天起,罗德刚便住在了卤肉馆,没有再回过家。
而左铁梅也不再出现在小饭馆,她甚至连门都不出,每天躲在家里,连买菜都让女儿代劳了。
人们都说,左铁梅被罗德刚惯了半辈子,早已惯成了傻子。她不知道男人再怂,也是有底限的。
她左一句“不中用”,右一句“不中用”,再加上舞得呼呼生风的小板凳,罗德刚出轨是迟早的事。
有一天却在楼梯口偶遇。左铁梅努力对我笑笑,然后说:“怎么这么久没听你吹葫芦丝了。吹吧,挺好听的,荒了可惜了。”
回到屋里,我便又吹起来,想象左铁梅坐在自家窗前,借着我的葫芦丝,怀念曾经的喧嚣岁月。
(5)
他每天在卤肉馆里与郭大姐谈情说爱。由此,人们不得不对他“不中用”的传言,感到疑惑。
这一次,交战双方,是罗德刚和郭大姐!
从郭大姐那响彻云宵的叫骂声里,人们才知道,罗德刚太不是东西了,三个月来,她陪他睡觉,帮他做事,不过吃了他一点卤肉,这个男人居然偷偷记帐,然后某一天掼出帐本来,让她还!
罗德刚则气愤地回骂:“你不光在店里吃,天天还要带走一大包回去喂你的小崽子,还有你弟、弟媳、老表、老乡。你没完没了地来我店里白吃白喝,我小本生意,哪经得起你们这么吃!”
罗德刚说:“我睡了你吗?整条街都知道我不中用,不信,你去找我老婆开证明!就是摸了摸,你是金子打的啊,摸摸就值那么多肉钱?”
郭大姐恼羞成怒,扑上来故伎重施,攀住罗德刚的胸脯就要下口。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人,从人群里扑出来,没有正面进攻,而是从后面一把揪住了郭大姐的头发。
(6)
是的,左铁梅又回来了。
这一次,不用她召唤,罗德刚袖子一挽,便和老婆并肩战斗,把郭大姐揍得找不着北。
这天以后,罗德刚又搬回家住了。
可是,邻居们却再也没有听见左铁梅的叫骂和哭诉。
没有了左铁梅的聒噪,我水平不高的葫芦丝便成了噪音,不停有人来抗议。只有左铁梅力挺我,她说:“吹吧,我喜欢听!”
值得一提的是,人们再也不能掌握罗德刚的内裤颜色了,因为他有了不止一条新裤子。
(7)
半年过后,左铁梅才在与邻居们闲聊时说:“我早知道他和那女人长不了。他那么抠的人,怎么舍得让人白吃他的肉!”
有人实在按捺不住好奇,问她:“罗德刚是不是真的不中用,否则郭大姐那样横,怎肯善罢甘休?”
左铁梅的脸腾地红了,瞪着那人说:“他不中用,那我两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人们便讪讪地散去。
左铁梅却还留在原地,半晌才小声地喃喃自语:“不中用又怎样,他还是我男人!”
断十六狼:一个会讲故事的禽兽,我不是你生活的必需品,却值得你一品再品。微信公众号:断十六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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