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警察上门的时候，金英刚从废品站回来，正在后院里打井水，准备烧热了洗洗身上的污秽。

　　她眼睛不大好了，听见有说话的声音，但离得远，又逆着光，看不清是谁，走近了才认出来，是派出所的小林。

　　这两年她的案子由小林接手，这个小伙子很是尽心。

　　金英迎上去打招呼：“小林啊，你怎么过来了，这会儿你应该下班了吧？”

　　小林皱着眉头，在屋子里四处打量：“金姨，您怎么还住这呢，这都荒好几个月了，水电都断了，下个月开发商的建筑队就要进场，到时候全是大型机器，不安全，之前拆迁的时候不是给分了新房嘛，怎么不住那边去呢？”

　　金英笑得局促：“咳，等……建筑队来了，我和人家打个商量，往旁边挪着点，可不敢随便动地方，我儿子当年没的时候，就在这片儿，要是离了这儿，他回不来家怎么办呐……”

　　小林和一起来的同事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到金英面前：“金姨，您儿子找到了，这是DNA检测报告，刚拿到的，我赶紧就给您送来了。”

　　原本弓腰驼背，看上去老态龙钟的金英，一下就站直了身子，颤巍巍地问小林：“你……你说什么？”

　　小林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材料，指着其中的一行字给金英读：“您看这儿写的，可以证实亲子关系，这说明您儿子找着啦。”

　　金英看不清那排字，可她还是揪着那张纸瞅了又瞅，仿佛要把它灼出一个洞来。看了好几分钟后，金英才又跟小林去确认，声音里都带着颤抖：“这回是真的？”

　　小林抹着眼泪点头：“金姨，这回是真的，我们已经和那边联系了，看能不能尽快安排你们母子见一面。”

　　小林刚说完，金英就转身往房间里走，没一会儿，里头传出嚎啕大哭。哭声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放肆的，憋屈的，还有如释重负的，听得小林心头发酸。

　　过了好一会儿，金英才从屋里走出来，眼圈红红的，她小心翼翼地问小林：“那个……他能同意见面吗？他好不好？怎么找着的？”

　　她接连问了一串问题，小林挑了重点回复：“另一家人找到了自己的孩子，那孩子回忆了一下，说当年还有两三个和他一起被拐的，您儿子是其中一个，孩子现在在外省，离得比较远，都挺好的，我们正和那边派出所交接着，您放心，一有消息我就告诉您。”

　　听完回话，金英朝着西面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顺着枯瘦的脸往下淌，仿佛要把这二十多年的委屈全都冲刷干净。

　　2

　　儿子黄子煜被拐那年虚三岁，实际上两周岁生日都没到。

　　那个初夏的早晨，金英和丈夫老黄跟平常一样出门上班，临走时交代婆婆给儿子喂好早饭后去家对面的菜场买些菜回来，晚上要宴请单位领导。

　　那会儿工厂各部门正在搞优化，金英在采购科做科员，老黄是流水线上的一个组长。为了保住工作，两口子咬牙给领导送了厚礼，争取到了请领导来家里做客的机会，想在饭桌上把裁员这茬事儿盖过去。

　　傍晚时分，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金英拿起电话，那头乱哄哄一片，她定定神，才听清是婆婆带着哭腔：“英子啊，宝宝丢了……呜呜……你们快回来吧……”

　　金英的脑子轰一下就炸了，她用残存的理智问：“在那儿丢的？”

　　婆婆继续哭：“菜场……我就掐把小葱的工夫，扭头就见不着了……老天爷啊……”

　　金英撂下电话，跌跌撞撞地跑到车间去找老黄。

　　两口子赶到菜场时，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几圈人，他们扒开人群走进去，婆婆瘫倒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见他们，老人立马爬起来，抓着金英的衣袖：“英子，妈对不起你……你打死我吧……”

　　看着婆婆自责的样子，金英也不好再说责备的话，况且，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孩子。

　　金英让老黄去附近的小卖部报警，自己在人群中询问，可直到警察过来，也没问出什么线索。当时监控摄像头还没普及，警察能做的也有限，他们一边在菜场附近摸排走访，一边去汽车站蹲点，可三天下来，什么收获都没有。

　　金英翻出儿子周岁时拍的照片，找文印店打印了寻人启事，和老黄没日没夜地往电线杆子、胡同里贴，不知不觉就过去一个礼拜、一个月、半年……希望越来越渺茫，这案子终于成了积案，悬在派出所的档案里。

　　3

　　后来的这些年，婆婆终日自责，没几年就得了场病撒手西去。

　　五年前，老黄也在一次寻亲的途中遭遇车祸离世，只剩下了金英一个人苦撑。

　　由于长年缺席工作岗位，单位出于人道主义，在很早之前一次性补了三年的工资给金英后将她辞退，老黄走后，她孤零零一个人，生活万般艰难，只能靠捡废品维生，攒下一点钱就花在了寻亲上。

　　这些年她贴过无数张寻人启事，有时她前脚刚贴上，城管的工作人员后脚就要给她撕了，她一心急，直接跪下求人家不要撕，撕一张，她就少一分希望。

　　金英去过无数省市，甚至偏远的山区，只要有谁跟她说一点线索，她都会满怀希望地跑过去，可惜从没有收获，甚至有几回，她还被人骗去了线索费。

　　白天她在路上，晚上回到家，一个人的时候，她的眼泪止不住的流，眼睛就是这么坏的，看东西模模糊糊，可她却连副眼睛都舍不得配，她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找儿子这件事上。

　　一年前，她住的那片儿拆迁，她和开发商杠了很久，最后人家同意她暂时在这搭个小屋子，她才签了字，就因为当年儿子是在这丢的，她怕万一哪天儿子回来，不认识了。

　　找了二十一年，其实金英已经分不清，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儿子，她就是觉得，只有在寻亲的路上，才能证明她活着的意义。

　　如今兜头砸下来一个大馅饼，她懵了，那些按下去的期待，又熊熊燃起。

　　不安和惊喜的感觉交替在金英的胸腔中来回窜，就这么焦灼地等了一个礼拜，小林通知她，说见面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那天一大早，她就起床收拾自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上还涂了口红，这是早两天，她特意请从前的老邻居带她去商场买衣服时，顺便带的一支。

　　自从儿子丢了，她就再也无心描眉画眼，这些年活得苍老又无助。

　　她想，和儿子重逢是喜事，她得让儿子高高兴兴的。

　　4

　　见面地点安排在新房子里，那是个简装房，金英一次都没住过，她提前了两天过去清理布置，看上去倒也算有了点家的气息。

　　当一群人拥着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进门时，金英的手脚都是发抖的。她看了又看，试图从那人的脸上找出儿子幼时的影子，可看了好久，只看出疏离和不安。

　　小林给俩人作了介绍，儿子如今的名字叫陆飞。

　　金英一把抓起他的手反复摩挲，目不转睛地看着，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淌下来。

　　陆飞看上去有些不自在，他叫金英阿姨，尴尬地安慰了几句，然后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又往后退了两步，和金英之间隔开了一点空隙。

　　金英还沉浸在见到儿子的喜悦里，丝毫没感觉到这带着隐隐抗拒的微小动作。

　　这场见面声势浩大，还有几家媒体到场见证了。

　　当着众人的面，金英这些年来寻子的事迹被反复提及，连同她哭坏了眼睛和一直守着小破屋不愿动弹，这些事都成了她拳拳慈母情的佐证。

　　在场很多人都红了眼圈，纷纷教育陆飞：“孩子，看你妈为了找你，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再晚两年的话，说不定她都看不见你了，眼睛都要哭瞎了呀。”

　　陆飞点头，一副恭顺的样子。

　　在众人的要求下，他伸手去给金英擦眼泪，可那句妈，他却始终都叫不出口。

　　金英也不强求，反倒帮儿子打圆场：“这么多年没见，孩子也陌生，给他一点时间。”

　　陆飞在金英那儿待了三天，这三天里，小林都陪同在侧。

　　第二天的时候，围观的人已经少了很多，金英有了空间和儿子说话，她一遍一遍打听着儿子这些年来的际遇，从养父母对他好不好，到如今他日子过得怎么样，事无巨细。

　　陆飞还算耐心，他告诉金英，养母当年生了个女儿后身体不好，一直怀不上孩子，养父就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他。

　　他说养父母对他挺好的，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家里人人都让着他，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不是亲生的，一直到警察找上门。

　　5

　　听着儿子说往事，金英一边心疼一边庆幸。那三天，她变着法地给儿子做好吃的。

　　知道这些年儿子在广州生活，金英笨拙地从手机上搜索烹饪方法，给儿子熬汤，做当地美食。

　　她还将儿子领到婆婆和老黄的墓地前，给他们烧纸磕头。

　　三天时间实在太短，金英恨不得儿子能就此留在她身边，可总要接受现实，因为儿子跟她说：“我得回去了，老婆和女儿还在等我。”

　　金英才知道，原来儿子早已娶妻生子。

　　第四天，金英送陆飞离开。

　　陆飞打开车门坐进去后，久久不发动，金英就立在车旁边看着他，隔了好半天，陆飞才转过头，透过车窗问金英：“阿……姨……您……您能不能写封谅解书？”

　　金英一下没反应过来，陆飞又说了一遍：“您……要是写封谅解书，我那边的父母……可能……可能会轻判……”

　　这下金英才想起来，小林告诉她，找到儿子的当天，他的养父母就被警察控制了起来，因为涉嫌买卖人口罪。

　　看着陆飞一脸殷切，金英的胸腔有一种炸裂开的痛觉，但她没有拒绝儿子，只说要考虑一下。但儿子一走，金英就哭了起来，她问小林该怎么办，小林为难地看她：“金姨，按说我不该左右你的做法，可买卖同罪入刑，这是法律规定。”

　　就那短短的一瞬，金英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事情，这一路走来的所有酸涩，都在儿子的请求下，显得可笑又可悲。

　　送走小林，金英一个人又回了那个彩钢瓦搭起来的小棚子，在那张砖头摞起来的木板床上昏天黑地地睡了一觉，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她给陆飞打了个电话，问到家没有，儿子好像很疲惫的样子，应付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再和陆飞联系上是两天后，他主动打来的，客套的问好之后，儿子直接开门见山问她，谅解书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金英停了停，说想去广州看看儿媳妇和孙女。

　　陆飞顿了一下，同意了。

　　金英简单收拾了一个旅行包，当天晚上就买了高铁票。

　　6

　　陆飞接了金英回家，金英给儿媳妇和孙女都封了红包，那种天伦之乐，是她从不敢想的生活。

　　休整了一天后，陆飞迫不及待又提起谅解书的事，金英把小林说给她的话转述了一遍：“孩子，如果不是他们这些买家，那就不会有人贩子，这谅解书我不能签，他们都要付出代价。”

　　可金英没想到，儿子会因为这个跟她翻脸。他细数养父母对他的珍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都是他们给我买的，我结婚也是他们操办的。”

　　金英赶忙表明态度：“你要房子，我把我那套过给你。”

　　陆飞嫌弃地看了她一眼：“那老了以后你住哪？还住那小破房子？到时候让人戳我脊梁骨说我不孝顺？你就没想想，当年出事，我爸妈花钱买我是不对，可他们好歹养了我这么多年，供我上学帮我成家，多少过也能抵消了……

　　“作为父母，你们就没错吗？你们为什么不把我看好？看好了不就不会被拐走？你们又是什么称职的父母吗？”

　　金英如遭雷击。

　　母子俩大吵一架后，金英提着旅行包从儿子家里走出来，没人挽留她。她在小区附近游魂似的荡着，直到半夜才找了一家看上去不算奢侈的旅馆入住。

　　第二天，陆飞没找她。第三天，陆飞也没找她，金英的心就那么一点一点沉下去。

　　大概是一个礼拜后，陆飞住的那个小区来了一拨警察，据说是有人家丢了孩子，好多人去看热闹。

　　金英没去，直到喧闹的人群散去后，她抱着一个小女孩走进派出所，说来还孩子。

　　派出所给陆飞打了电话，很快他们两口子就赶了过来。

　　7

　　看到金英，陆飞迎上来，劈手从她怀中把孩子抱过去：“你在哪儿找到的？”

　　金英淡淡开口：“是我抱走的，早上你上班之后，你媳妇儿带孩子出门遛弯，在广场那边儿，我趁她不注意从婴儿车里抱走的，那会儿孩子在睡觉，没哭，所以很容易。”

　　听金英这么说，陆飞两口子作出一副恨不得把她撕碎了的样子，尤其是陆飞，把孩子给了老婆后，狠狠推了金英一把：“你到底想干嘛？”

　　金英就那么看着他，声音里浸满凉意：“你们是称职的父母吗？那为什么不看好你们的孩子？孩子丢了的滋味好不好受？如果我就此把孩子抱走养大，日后就是找到了，也不认你们，甚至还替我求情，你们答不答应？”

　　掷地有声的质问之后，金英捂着脸，呜呜哭起来，陆飞一下子手足无措。

　　陆飞两口子没追究金英，只说是家里闹别扭，签了结案材料后，三个人带着孩子往回走。

　　金英没回儿子家，而是返回旅馆收拾了行李，又趁月色回了老家。

　　回去后没几天，金英就找了个房产中介，把新房挂了出去，她价格要的低，很快就要买主接手。

　　拿到钱后，金英平均分成两份，存在两张卡上，一张托小林寄给儿子，另一张她自己收着。

　　小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金英，房子卖了她住哪，她笑得风轻云淡：“我找了一家养老院，环境不错，余生我也享享福。”

　　小林又问：“不想和儿子住一起了吗？”

　　金英摇摇头：“算了，过不到一块去，那张卡，就算我这个当妈的心意了，这么些年我对得起他了，以后他要有良心，就来看看我，要不想来，我也不怪他，人性这回事，我勉强不了他，他也勉强不了我，他养父母那边，我一定会追究到底，不为别的，就为了立个典型，往后这些想买孩子的，都得在心里掂量掂量。”

　　转过身，金英抬头看天，没有一滴眼泪，这一生她已经哭够了，以后不想再哭。

　　这场命，她认了，但是非曲直，她还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