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敬在卧室翻箱倒柜找了一圈，都没能找着想找的东西，急得抓耳挠腮。忽然一个声音毫无防备地轰进耳膜：“爸，你是在找这个吗？”
许敬没料到家里有人，这个点老婆简玲上班去了，女儿简小小上学去了，家里怎么可能有人呢？他吓得一哆嗦，待他抬头看清简小小手里扬着的那张纸条，陡然色变。
那是一张八万块钱的借条，是去年这个时候，前女友马娟跟他借的。
他们本来也是爱得死去活来的一对，却被嫌贫爱富的马家父母生生拆散，逼着马娟嫁了个颇有些资产的小老板。谁能想到若干年之后，本该过着阔太生活的她，会主动找上许敬借钱呢？
那天乍一见到马娟，许敬差点没认出来，当初那么娇艳水灵的一个人，如今变成了一个饱受岁月摧残的憔悴妇人。
她说她跟前夫早离了，婚后没两年他就破产了，心气儿不顺，三天两头对她动手。就在她准备起诉离婚的时候，丈夫酒后猝死，留给她一堆债务。等她刚把债还了个七七八八，儿子又病了，还是个大病，要手术。她借遍了娘家所有人，最后还差了八万。
她哭倒在许敬脚边，求许敬救救她，说要不是走投无路，她不会来找他。
昔日爱人哭得梨花带雨，许敬哪有不心疼的？这可是马娟啊，是绽放在他青春岁月，给了他无数幻想，也让他懂得了情爱为何物的女人啊！
然后许敬就去老家给马娟借了这八万，因为他说给老家亲戚打了借条，所以马娟也主动给许敬打了借条。
这之后，出于怜悯和疼惜，许敬暗中跟马娟幽会了多次。一次，马娟喝多了，潸然泪下：“许敬，我好后悔呀！后悔当初没有拼死跟你在一起，没有干脆跟你私奔。我知道，我现在老了，丑了，你再也看不上我了……”
她哭得那样凄婉，那样可怜，可怜到许敬忍不住伸手替她拭泪，可怜到他一时情难自控，将马娟揽入怀中……
就在前两天，马娟忽然打来电话，说她有钱了，她母亲过世，老房子要出卖。她回家拼了个头破血流，她哥才同意给她八万。她要赶紧还许敬钱，让许敬去还老家亲戚。
许敬就翻箱倒柜找借条，却没想到，借条竟然落到了简小小手里。
2
简小小是简玲的女儿。
许敬跟简玲的结合，可以说是在命运欺凌之下的无奈之选。
跟马娟分开后，他一度一蹶不振，长达数年没再找女朋友，这一耽搁就到了三十多。
有人给他介绍离异带孩的简玲，起初他是拒绝的，但几番相处下来，他觉得简玲这人挺实诚，而且简玲有房。而许敬不但没房子，还因为给他妈治病把攒了多年的积蓄也花光了，已然成了响当当穷光蛋一枚。
娶简玲他不要花什么钱，加上简玲表示，如果结婚会再给他生个孩子。许敬一番斟酌之下，跟简玲领了证。
凭心而论，这些年一家三口的日子也过得去，要真说有什么遗憾，那便是许敬因为自身原因，一直没能再添个一男半女。他颓废伤神的同时，也感到庆幸，幸亏他当初没有挑三拣四错过了简玲，不然就算娶了别人，最后难保不会因为他不能生育而落个离婚的下场。
那时候简小小才八九岁，对他没什么抵触情绪，没有亲缘的父女关系也还算融洽。
只是没想到等这丫头进入了青春期，忽然就叛逆了，没大没小没心没肺，成绩年级垫底儿不说，还成天想着谈恋爱。跟学校的混混打成一片也就算了，居然还爱上社会青年。要死要活要退学跟人私奔。
别说他这个继父拿不住她，连简玲都常常给她气得吐血。
此时此刻，简小小倚着门框笑得一脸狡黠：“爸，真没想到啊！你居然背着我妈借给别的女人这么一大笔钱。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啊？这些年家里一直是我妈管帐，莫非你背着我妈藏了私房钱，还是你为了这个叫马娟的，自己去跟人借的？马娟是谁啊？”
许敬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震惊之余又有些慌乱：“你瞎说什么？大人的事你别管！这借条怎么在你手里？你什么时候翻出来的？快拿来！”
“哟！还急眼了，爸，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这人是你的初恋情人，对吧？你跟我妈刚认识那会儿，我妈可不得跟介绍人打听打听你的情况。你跟那个马娟当初爱得死去活来又不是啥新闻，有什么好遮掩的？我就想知道，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借她？你俩……不会睡了吧？”
“简小小！”这要是自个儿亲生的，许敬已经两个巴掌呼过去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是你爸！有你这么跟大人说话的吗？你才多大年纪，你还是个学生啊！怎么满脑子男盗女娼？要让你妈知道……”
“要让我妈知道，你背着她借给初恋情人这么一大笔钱，你看她会怎么想？要说你俩没什么，鬼才信！”
3
许敬懵了，他没想到他一把年纪，居然被一个丫头片子拿捏住了七寸。她这一脸玩世不恭的表情，目空一切的态度，浪声浪气儿的模样，哪里像个好人家的姑娘，简直一个被社会毒气熏染透了的风尘女子！
可偏偏他又被她一语切中要害，明明震惊愤怒到极点，却又因为“确有其事”而胆寒又心惊，他只能压抑住不断翻涌的躁动情绪，缓和了语气，说：“小小，你别多想，我就是看她有难处，帮了她一把。我没藏私房钱，这钱确实是我从别处借来、再转借给她的。她求到我头上来，我不好拒绝。这不，人家现在要还钱了，我得把借条给人。你、你听话，把借条拿来。”
“五千！”简小小脱口道。
“什么？”许敬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可以把借条给你，也可以不把这事儿告诉我妈。你给我五千块钱，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你要五千块钱干什么？”许敬吼道，“你平时吃的用的，学校里的开销、零花钱……”
“这你就别管了！你就说给不给吧！爸，我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我是真把你当亲生父亲看。你对我跟我妈也都挺好，我记着呢！我说到做到，绝不诓你。我就要五千！给了钱，我保准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许敬又呆住了，随即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傻笑。以前他不信人是可以气笑的，这一刻他算是真切体验了一把。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人儿，心痛至极，不知道她怎么就长成了这个样子。
许敬刚见到简小小时，她才九岁，许敬以为她肯定和别的孩子一样，不能接受没有亲缘关系的自己。他小心着，忧虑着，束手束脚。没想到简小小竟先一步主动叫了他一声“爸”。
那一声，轻柔又稚嫩，腼腆又乖巧。
她说，妈妈跟她说了，要想以后有人宠，有人爱，就得先爱对方，尊重对方。所以她主动示好，希望许敬也能接纳她。
许敬的心就那么忽然一热。
当然，起先他对简小小的好，多少有点讨好简玲的成分，毕竟他还指着简玲给他生个孩子。但在知道自己竟然没有生育能力之后，他便是真的在努力劝服自己，把简小小当做亲闺女一样抚育了。
简小小小升初，初升高，许敬一直都积极参与，从未缺席。只是他没想到，这孩子竟一点一点、长成了他们不认识的样子。
这一刻，和旧情人的糊涂账被简小小带给他的巨大冲击盖过了，他最担心的不是他跟马娟的事能不能藏得住，而是，这小丫头要闹哪样？她该不是真的无药可救了吧？
4
许敬给了简小小五千，没再多言。
见了马娟，他一手交了借条一手拿回了欠款。然后吞吞吐吐地提出，以后若没有别的事儿，能不私下来往，还是别来往了，他女儿已经知道这事儿了。
马娟红着眼睛同意了，她感谢许敬在她绝望之际帮了她，但也不想影响他家庭幸福。她请他原谅她的打扰。
随后，许敬去简小小的学校四处跟学生打听她的情况，有个小太妹说，简小小跟一个社会青年厮混在一起，之前还因为争风吃醋跟人打架。那男的嘛，最近被家里赶出来了，没地儿住，简小小想给他租个房子，估摸着也是想有个跟他独处的地儿吧！
许敬当时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差点憋死。
女生言谈举止很社会，看着许敬气得手抖的样子，尬笑道：“叔，你不是简小小亲爸吧？咱们这学校什么水平你也清楚。简小小说了，她就是混毕业证的。所以您也别，别太在意了，更别说是我告诉您的哈！”
许敬伸手点了点那丫头，一肚子骂人的话憋了回去，这些孩子都怎么了？都没有家长管的吗？转念一想，又剩苦笑。简小小倒是有人管，这不还是长歪了？
许敬跟踪了简小小三天，最后在简小小跟那瘪三会面的时候，一把把人给抓住了。
他第一次像个亲爹一样暴怒，一把揪住简小小的衣领，把人一路拖拽回家，半路给简玲打了个电话：“你回来！现在就回！你女儿反了天了，你知道她都干了什么了吗？我今天豁出这张脸不要了，也不能由着她这么闹！”
简小小从未见过许敬这副凶神恶煞要吃人的样子，跳蚤一般又叫又跳：“哎哎哎，爸，你别乱来，咱有话好好说！你你你撒手，路上人多，多少给我点面子！那个，那个借条我都还给你了，你还想怎么着？要是那事儿让我妈知道了，她能原谅你吗？”
“你住口！你有什么资格提原谅？我干了什么，我一会儿自己跟你妈交代。今儿就是你妈要跟我离婚，我也认了！只要我一天是你爸，就管定你了！你敢威胁我，你才多大啊？啊？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对得起你妈吗？你非要等到酿成大错才能懂事儿吗？啊？”
许敬哭了。他也没想到他会哭。当年被迫跟马娟分手他没哭，查出自己不育他没哭，反倒是如今看着这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丫头朝着一条歪道上偏去，他哭了。
他对这对母女动了真情。他曾经以为他们只是搭伙过日子，这一刻他才发现，她们在他心里的份量，远远超过了马娟，超过了其他所有人。
他是有错，他意乱情迷，跟马娟有了关系。但他不想为了掩盖自己的错，任由简小小再没有边际地错下去。那是一个女孩子的一生，是他作为一个也许不被认可的父亲最后的固执与坚守。
一直蹦跶个不停的简小小忽然安静了：“爸，你……”
5
回家后，许敬先坦白，再纠错。
他坦白了那张借条的原委，交代了他和马娟的事儿。交代完了，不等简玲对他进行判决，先一步动用他父亲的权威管教女儿，他粗声喝令，振聋发聩，直骂得简小小把身子蜷成了一个“C”。
等他红着眼睛咆哮完了，简小小却噗嗤一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爸，您动真格的啦？这么多年，您虽然一直都很关心我，却还是头一回这么凶。这还真有点……亲爹那味儿了。”
许敬真想骂她一句“亲你大爷的”。
他全程怒视着简小小，却不敢去看简玲。
“爸，您就这么招了，不怕我妈要跟你……”
“你妈怎么处置我，是她的事儿，你管不着。你才这么小，怎么能这么坏？”许敬的眼眶再次泛红。如果他早对她凶一点，狠一点，那么她今天会不会多听话懂事儿一点呢？
许久，一直默默无言的简玲出声了，她问许敬：“你跟马娟，能断吗？”
“啊？”许敬一怔，反应过来，立马颤声道：“能！我跟她已经断了，真断了！简玲，是我不对，我一时糊涂，她来求我，我……”
“其实那张借条，我早就看到了。”简玲苦笑一声，道，“后来小小也发现了，是我让她别吱声的。我想不明白，你跟马娟，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想过，要是你真跟她有什么，想跟她在一起，我成全你们。我就是心里有点乱……但是，小小问你要钱这事儿，我是真不知道。”
简玲抹了把泪，看向这个让她操碎了心的女儿：“小小，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用那钱干嘛了？”
简小小这才坦白了，是那混球追的她，后来不仅劈腿，还害她被对方纠缠，两人打了一架。她气不过，把那混球也打了，打得还挺严重。混球家要告她，是那混球跪求了他爸妈，这事儿才了了。
后来混球又犯了事，被家里人赶出来，巴巴地跟她求复合。可她这会儿已经想通了，根本不想再谈什么劳什子恋爱了。所以她问许敬“敲诈”一笔钱，一来想看看在她这个爸心里，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二来就是想赔那个混球以前花的那几千块钱医药费，跟他彻底两清。
“爸，妈，我知道不管我现在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但你们可以亲自去问他呀！我现在是真想通了，想改好了。我伤透了你们的心，早就知道错了，也后悔了。尤其我爸现在这样对我，我挨着骂，受了打，心里却高兴着呢！你们这么疼我，我真的不敢再犯浑了！我还想我爸以后多揍我呢！妈，你说呢？”
简小小眼含泪光，她在等母亲一个示下。
许敬比她还紧张，他也在等。
持续的心脏狂跳之后，许敬听到简玲说：“你那破事儿以后再掰扯吧，我现在饿了，想吃饭。你去做饭，你闺女就爱吃你蒸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