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周六的晚上，突然下起了雨，陈宇打着伞去接在市歌舞剧院工作的女朋友下班。地方很偏，人少，不好打车。
结果在靠近剧院大楼的地方，他看见一男一女缩在不远处一个广告牌子下，嘴对嘴啃得昏天黑地。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没看清那对男女的面目，倒是看清了离他很近的车牌——那可不就是他爸陈放的帕萨特？
然后他就在那个能见度相当低的雨夜进一步确认了，那深情的男主角，真的就是如假包换的陈放本人。
他们吻了两分多钟，陈宇就这么直直地盯着看了两分钟。
雨点噼啪打在地上，遍地银花。他浑身僵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脚底仿佛也生了根，使他不能动弹。
有那么一刻，他真想冲上去揪住他们一顿暴打，把伞戳进女人的嘴里疯狂地戳捣，让她的嘴溃烂流血，这辈子也不能跟男人接吻……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么做毫无益处。他迅速掏出手机，对着那俩人一顿狂按。
闪光灯亮起，女人尖叫一声，趁着陈放还没反应过来，陈宇已经夺路而逃。
市区规划之后，整个歌舞剧院最先搬了过来，周边设施未完善，最近一站的公交站台都要走十多分钟。这个点还能出现在附近的只能是剧院大楼里的人。
女友在剧院做幕后，实习时间不长但眼力很好，只一眼就惊声尖叫：“这不是王倩吗？民族舞指导老师，在咱们剧院还挺受欢迎，前年离了。你说你爸都四五十岁的人了，咋比二十岁小年轻还奔放啊？”
2
陈宇原先想把照片洗出来，当着他妈林秀的面摔在陈放脸上，叫陈放解释。可是一想到林秀平日里沉醉于和睦家庭的幸福样儿，他又怎么忍心呢？
林秀多爱陈放啊！
陈宇很小的时候，陈放有阵子值夜班，大雪夜里，他妈裹着被子一样厚的大衣，顶着刺骨的寒风打着手电去给陈放送汤，说喝了热汤晚上值班不冷。
陈放单位里好几个人都买了当年最时兴的夹克，陈放回来就叨了一嘴，他妈一咬牙，把自己养了七八年的长头发咔嚓卖了，加上她当月工资，把商场里最贵的一件夹克买了回来。
陈宇稍大些时候，陈放外调，一个月回来一次。那时候通讯不便，林秀每天守着电视机看他爸所在城市的天气预报。降温了你爸没带厚衣服怎么办？下雨了你爸不爱打伞淋感冒怎么办？
每到陈放回来的前一天，林秀肯定要洗头洗澡化妆做发型。尽管陈放每次回来第一个叫的永远是陈宇。她就是弄出花儿来，他也看不见。
她爱陈放，还老幻想陈放也爱她。
比如陈放从外地出差回来，随手在小摊上捡了个两块钱的珠串儿给她，那就是爱啦！
比方她不舒服，陈放下床给她倒了杯水，那就是关切啦！
比方陈放见不得她跟老同学讲电话太久耽误做饭，那就是陈放在吃醋啦！
“我妈戏真多啊！”陈宇总这么想。
也不知道想了多久，陈宇感觉脸上一片湿濡，用手一摸，是泪。
女友发来信息：“现在不是流行大婆当街撕小三吗？可咱是体面人，也干不出这事儿，对不？要不那啥，你跟你爸好好商量，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我那边帮你密切关注王倩的动向。适当对她予以警告，如何？”
这要搁平时，陈宇不跟女友唠个三百回合不罢休，可现在他实在没心情跟她耍贫。他想好了，先不跟陈放谈。他自己的脾气他知道，一旦说开了，他就要炸毛，到时候他妈肯定就知道了。
陈宇左思右想，最终决定从小三那边下手。他一咬牙，把那晚偷拍的照片全都发到了剧院官网的评论区里。他只对陈放的脸做了马赛克处理。而女人被放大了好几倍的正面特写，将她的身份暴露无遗。另配文字说明：照片中的男人乃有妇之夫！
王倩的粉丝缘不错，不过区区数秒就被人@近百次。评论里沸水翻滚，有人对王倩的生平进行一番总结点评，有人说她一脸媚相，小三气质浓郁。
3
事情经过层层发酵彻底传播开了。
女友说王倩现在成了剧院的头条人物，几个领导轮番找她谈话，她每次不是黑着脸就是红着眼从办公室出来，看得出情绪很崩溃。
因为影响恶劣，剧院暂时停了她后面所有的演出，编舞和指导的工作也暂时由别人顶上。
女友不胜唏嘘：“咱是不是闹得有点过啊！”
那几天陈放每天回来得特晚，一边连着吸烟一边用力揉捏着太阳穴和眉心，很是颓丧。温柔体贴的林秀以为丈夫事业上遇到了什么麻烦，赶紧为他递上一碗清热去火的百合莲子汤。
陈宇看着陈放愁云惨淡的样子不禁冷笑。他倒是情深义重，情人深陷舆论风波，他急成这样，要是情人死了，他是不是要殉情？
然而陈放接下来的一个举动彻底激怒了陈宇，他很烦躁地把碗推到一边：“不喝，拿走！”这其实是他多年来极平常的一个动作：“不吃，拿走”；“不要，端走”；“不去，忙”。
可现在，这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仿佛触犯了王法，陈宇只想把他就地正法！陈宇噌地站起来，冲到陈放跟前：“我妈辛苦给你煲的汤，你敢不喝？！”
空气凝滞。
“你不喝我妈煲的汤，你想喝谁煲的汤？！”
林秀给他这一吼吓得不轻，打了他一下：“祖宗啊，你发什么神经？你爸心情不好，不喝就不喝呗！你瞎嚷嚷什么？”
陈宇不依不饶：“你不喝是吧？不喝拿来我喝！在家里你摆什么谱？该着我妈伺候你吗！家里的汤你瞧不上，到外头找人给你煲去啊！”说着陈宇一脚踢翻凳子，端了汤进屋。
那边，陈放和林秀面面相觑，他们以眼神交流，传递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讯息。林秀眼中神采尽失。她问陈放：“陈宇知道了？”
“也许吧！”
五分钟后，陈放给她正深陷舆论旋涡的情人打电话。他们在电话里吵，不可开交。王倩说她忍不了了，凭什么她要承担这么大的舆论压力，凭什么所有的枪口都冲着她一个人来？她要反击！
陈放让她不要冲动，她说：“是你们逼我的！”
4
隔天，王倩在官网晒出了一张结婚证，领证日期是去年年底。
她说结婚证里的男人和那晚被偷拍到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她的丈夫！她和她丈夫深夜约会，违反哪条法律了？
结婚证没有做任何处理，没有打马赛克。他不是别人，正是陈宇他爹，陈放！
王倩说，对于恶意诋毁她的造谣者，她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那一天，陈家经历了组建家庭二十多年来最大的一场风雨。
陈宇跟陈放在客厅里打架，林秀给王倩打电话。
林秀悲痛欲绝：“我已经说过，等我儿子结婚以后，就公开你们的关系，你为什么等不及？你们已经在一起了，证也领了，还不够吗？”
此时陈宇已经处在上风。准确来说是陈放让着他。陈放当过兵，且这些年一直勤于锻炼，比陈宇这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白斩鸡不知道强壮了多少。但他还是心甘情愿被陈宇揪住衣领死死摁在地上，只从喉咙里艰难地吐字：“逆子！打你老子！大人的事，你懂个屁？你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都没说什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陈宇又给了他两拳。
王倩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过来：“我为什么要等？我从二十几等到半百，现在好不容易跟他领了证，你还让我等？就因为你儿子？以前你说你不能打胎，给了孩子名份就离，后来说孩子小，等能进幼儿园了离，再后来说要等他念完小学再离，小学念完等初中，初中念完等高中。你说不想耽误孩子高考，高考结束肯定离，结果呢？又要等他大学毕业，又要等他找到工作，现在又要等他结婚。你是不是有病？陈放答应你，我不答应。我们现在已经领证了，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你才是个外人。我要告你，我要告你第三者插足。”
王倩的声音振聋发聩。
而陈宇也从她们你来我往、断断续续的控诉和指责中听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5
陈放跟王倩才是初恋，两个人在风华正好时相遇相爱，后因吵架冲动分手。王倩一气之下去国外拜舞蹈大师学艺去了，陈放在国内苦等两年无果，经人介绍认识了林秀，并未婚先孕有了陈宇。
就在这时王倩回国了，金风玉露一相逢，陈放立刻悔不当初，要和林秀分手。他让林秀打胎，他可以给她一笔赔偿金。
但林秀死活不同意，她打心底喜欢陈放，才不会就这么放手。她以自己身体不好、打胎了恐怕就再也怀不上为由，非逼着陈放结婚，不然她就要去死，一尸两命。同时她还承诺，等孩子满了周岁，户口上好了，名份也有了，他俩就离婚。
陈放只好妥协，并好说歹说，说服了王倩等他。
没想到陈宇周岁时，林秀又提出陈宇还小，她一个人带不过来，至少要等孩子3岁，能上幼儿园了再离；后来又说要等孩子小学毕业、初中毕业……
陈放也想过用强，可是林秀对他无微不至，是那种细微到每根头发丝儿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好，再加上活泼可爱的儿子，他又怎么下得了狠手呢？
就这样直到陈宇都高中毕业了，两个人还是没离。
王倩再也等不起，一怒之下随便谈了个对象，半年后就结了婚。但这种病急乱投医的婚姻，注定长不了，两年多就离了。因为男方有家暴的恶习，王倩的身体还落下了伤。
陈放知道后，非常内疚，经常偷偷看望王倩。加之这时陈宇也快大学毕业了，所以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给王倩一个结果。
林秀还想再拖，又拉拉扯扯了两年发现实在拖不住，陈放破釜沉舟，扬言她不同意他就去法院起诉。这么多年都没捂热陈放的心，他一点脸面都不给自己留，林秀心灰意冷，终于同意放了陈放。
但她也提出了一个要求：“小宇谈恋爱了，女方家条件很好。你可以跟王倩先领证，但领证后能不能先不要公开你们的关系？现在谈对象都看中家庭背景，人家要是知道咱们离了，对小宇不好……”
然后就有了后面的闹剧：林秀继续扮演陈放的好妻子，陈放则在前妻和现任妻子之间来回跑……
这一刻，陈宇忽然泪流满面。他终于明白这些年来，林秀为什么会对陈放那般迁就。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女人在不被爱的路上拼死挣扎，在满是荆棘与石子的路上匍匐前行。她的血她的泪洒满了来时的路。她大雪天给他送汤，剪了心爱的头发给他换夹克，关注他出差城市的天气，为他梳妆打扮，都是为了挽留他做出的努力。
那是一个女人在感情之路上的漫长的奋斗史！
可是，这世间的很多事并不是足够努力就能成功的，感情不正是这世上最不讲公平的玩意儿吗？你攻他守，你进他退，你追他跑，你付出他无视。
这根本就是一场没有回报的投入。就算她凭一己之力，凭着她孜孜不倦、源源不断的情感输出，将离婚足足延迟了二十几年，为他守住了圆满的家庭，让他拥有父亲。又如何呢？
他不要！他宁愿在单亲家庭中长大，宁愿不要那么幸福，宁愿独自面对一切，宁愿就他们娘俩一起看花开花落。
因为她蹉跎的，是她自己的一生啊！
陈宇哭了！为那个痴傻的女人，为她执拗的坚持，为她傻逼的坚守，为她可怜又可恨的卑微。
他举起拳头想砸点什么，看着林秀紧张的神色惶恐的眼睛，却又终究无力地落下。
6
陈放搬走了，去了王倩身边。林秀拼尽全力守护的家，终究还是散了。
陈宇跟公司请了一周的假，陪林秀。
林秀说：“不用，真不用。我没事。真分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最初我是为我自己，我舍不得他；再后来是为了你，我不想你受到伤害。我求他，逼他，拖着他；再然后，我是为了报复。我不想让他们在一起，我故意拖延，不让他们得偿所愿。我对他好，拼命对他好，让他两面煎熬；最后，是因为习惯。我已经熬了半辈子，不想再改变了。现在好啦！已经这样了，我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
“妈，你后悔吗？”隔了很久，陈宇问道。
“这话怎么说呢？”林秀笑了笑：“这话怎么说呢？”
她背过身去抹泪，然后进了厨房。这个问题，恐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吧！
两个月后的一天，陈宇跟女友在婚纱店挑婚纱，女友看着镜子里身着婚纱美得不像话的自己，忽然说：“我不会像她那样。”
“嗯？”
女友转过身，冷静地看着他，说：“我不会像你妈那样，如果有一天你要走，我不会挽留。就算我们有了孩子，我也不会。”
“嗯。”陈宇点头。
半晌，他说：“我也不会像他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