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Ahmed Nabi
另一个自己
一
“近日，网上盛传行星碰撞的末日说，在此，相关专家再次澄清，从未检测到有任何袭向地球——”
杨小明关掉收音机，合上引擎盖，似发疯般对着熄火的二手车一顿拳打脚踢。
线路问题，动动手就能解决。表哥以前教过，可杨小明就是想不起来，时针指向七点三十分，还有半个小时。
没用，什么方法都试过了，靠自己是修不好了。可这荒山野岭来往车辆又极少，好不容易过几辆招手还不停，杨小明颓坐在地，双手抓着头发，一下又一下敲击自己的脑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二十分钟，十五分钟……还剩十分钟的时候杨小明终于选择了放弃，他将货车丢在路边，独自一人爬上了山坡。
虽说这事儿到底还是怪自己，可还未尝试便失败未免让人唏嘘，难不成他杨小明真得一辈子与山路为伴，在闷臭的货车中垂垂老去？
山风呼啸，杨小明拿烟的手有些发抖，他继续朝坡顶走去，却又在震惊中停下了脚步。
人，他看到了人，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傍晚七点五十分，当二手货车在山路上熄火后，杨小明碰见了自己。
二
杨小明出生贫寒，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村人，没文化没见识，初中还没上就把娃拉回家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抬头那座山便是世界的尽头。
父母不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杨小明也是。但他在土坯房淋雨的那几年还体验过其他东西——支教的年轻老师常用一种叫吉他的乐器表演，他管这叫音乐，称自己写的是诗歌，还说知识改变命运，但有梦想的人才渴求知识，所以归根结底，是梦想改变命运。
老师的表演和话语在杨小明心中种下了梦想的种子，只是那时他尚年幼，不能理解其中含义。直到十年后，村里通上公路，他的人生迎来剧变。
仿佛密闭的盒子被掀开一道小口，世界的尽头不再是群山，而是百公里外缤纷艳丽的县城。村里小伙受了刺激，纷纷涌向灯火辉煌处，就连老实的杨小明也在表哥怂恿下放下锄头，攒上几千块买辆行将报废的二手车，客货双拉，三个月就能回本。
而在一次又一次的运货中，杨小明蓦然惊醒，原来被群山禁锢的命运也能改变，原来自己这十年来看似可笑的坚持，都没有白费。
杨小明心中抑制许久的音乐梦想，终于是破土而出。
可是父母还不信，他们虽见了世面，知道读书并非无用，可音乐？得了吧，那不是正经吃饭的玩意儿。
为此，双方吵了不少架，到最后杨小明又开始怀疑自己了，电视上的明星虽然光鲜亮丽，可那实在离他太远了，靠唱歌吃饭？不，唱歌只能花钱，ktv里待上几小时够他一个月吃肉了。
怎么办，难不成就此放弃？杨小明想起这十年来，自己在锄地时唱歌，在被子里打着电筒写词，心中不甘激起万千波澜。不行，不能放弃，他觉得就算自己开车哼歌冲下悬崖，也比就此闭口强。
好在苍天有眼，杨小明的希望在去年春天诞生，县里有人通过选秀成了大红大紫的歌星，此后，许多比赛都会来这海选，企图发掘出第二颗明日之星。
杨小明连着参加了几次选秀，却都因太过紧张而表现不佳。无奈之下，他只好向父母承诺，最后一次，再不过他就彻底放弃，老实工作养家糊口。
只是，杨小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最后一搏，还没开始便死在了路上。
三
“你，你是？”杨小明难以相信眼前所见，在他的认知里，长得一样只能是双胞胎，难不成父母和亲戚连着骗他二十多年？这完全说不通呀！
“另一个杨小明”没有反应，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似是在计算些什么。
“你，你好，我杨小明，兄弟咋个称呼？”杨小明突然想起来，先不管“另一个自己”是不是某类无法解释的奇迹，但总归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对了，我车在下头坏了，你看能不能……”
“另一个杨小明”还是没说话，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
“兄弟，大哥，真的我求你了，”杨小明乞求道，“你会不会修车，会的话能不能帮哈我啊？”
依旧没反应，此时已是七点五十五分了。
“哥你听不到我说话吗！”眼见时间耗尽，杨小明也变得急躁起来，他掏出根烟，大步走上前去，“哥，钱啊啥子的都好说，只要能修好，我把车——”
然而，就在杨小明接近另一个自己时，周遭的一切却开始旋转变化。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万物的起始和终结，看到恐龙灭绝人类起源，那一刻，神迹在他眼前显现，他仿佛瞥见了宇宙的本质。
杨小明向后退去，跌倒在地。
晚上八点整，在修车失败梦想破灭后，杨小明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看见了神。
四
Z03不是神，确切的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
Z03不是地球人，甚至不是这个宇宙的人，他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杨小明，那里的文明高度发达，超自然论早在……唔，多少年前被推翻来着？Z03用芯片搜索了下，哦，二十万年前。
高级文明为生物带来了永恒的生命，在Z03的世界，人们早已不再生育，对他们来说，繁殖没有意义，困扰着杨小明的一切也都没有意义，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探索宇宙中所有的奥秘。
如果芯片记载无误的话，如今的Z03，已在无数个平行的浩瀚宇宙中，度过了十万余年的岁月。
地球人类自认伟大的发展历程对Z03来说不过是场荒唐闹剧，他自然也不会理睬杨小明那只有几十年寿命的可悲蝼蚁。
此次跨越空间来到这里，Z03只是为了收集星球爆炸后散发的能量，这对他们那个世界来说极为重要：强悍的科技总是需要夸张的能量予以支撑。
是的，撞向地球的行星并非谣言，一小时后，那团燃烧的巨大火球便会接触地面，爆发出的威力足以摧毁星球核心。
今夜，将死去的不止杨小明的梦想，还有地球上所有的人类。
五
杨小明长久地瘫坐在地，不敢动弹。
他确信眼前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神，或是类似神的某种东西，但不管怎样，他都应当保持敬畏与谦卑。
在方才的那一瞬中，他看到了许多超出理解的东西，和它们比起来，自己所面对的一切似乎都渺小到不值一提。
真不值一提么？杨小明想了很久，最后觉得自己还是没到那高度，对于音乐纯粹的热爱和对梦想可笑的执着，他还是放不下。
但至少现在，他轻松了许多。
有那么几分钟，在神迹的震撼下，杨小明忘记了失败的痛苦，他似乎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不由自主地哼唱起来。
“羊肠的小道死在山头，雄伟的巨人将那希望遮挡。”
“每当夜色降临，乌云抹去月亮的光芒。”
声音很轻，甚至还有些走调，在山风裹挟下显出一丝滑稽。只是，当它飘飘荡荡，缓缓钻进Z03耳朵时，后者却是愣住了。
几秒钟后，Z03带着一丝错愕转过头来，第一次对杨小明说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六
Z03用芯片搜索了很久，最后终于在几十万年前的上古历史中，找到了答案。
是音乐，是被他们视作无意义而被抛弃的文艺类学科。
对Z03和他的族人而言，无限接近世界本质的他们不会接触更不会考察其他生物，在漫长的空间旅行中，他们向来是独自一人。
也就是说，Z03从未见识过，这因对探索本质无帮助而被祖先抛弃的无意义学科。
在Z03的世界，人们并非不休息娱乐，只是对他们而言，娱乐的方式更简单粗暴：直接注入各类激素，让身体产生情感。
所以，当杨小明的歌声令自己产生情感时，Z03愣住了，要知道，就是浩瀚而又伟大的宇宙，也鲜少能触动他，可杨小明这样的蝼蚁却是做到了。
“地球人，”Z03说话并不发出声音，而是直达目标大脑，这令杨小明更觉震撼，“你刚才做的，是音乐么？”
“对头，都是我自己写的歌。”
“继续。”
杨小明点了点头，再次哼唱起来，他感觉今天的状态出奇好，心无旁骛，像是整个人都融入到了歌声之中。
Z03越听越入迷，越听越错愕，他尝试用激素替代歌声的刺激，却发现虽然产生的情感一样，但比起后者，激素还是少了某样东西。
少了什么？这问题芯片给不了答案，Z03想了很久，才终于明白，文艺类之所以被淘汰，是因为它们“无意义”。
它们无法推动科技发展，亦对探索毫无帮助，它们只会分散人的精力与智慧，它们是“无意义”的。
只是今天，当Z03接触音乐后，他才突然觉得，或许是祖先错了。他把能量场散开，让杨小明的歌声在其中回荡，有些过往车辆恰巧被困住，也被迫聆听这打动“神”的音乐。
歌声荡漾，这是Z03第一次，感受到“人性”。
七
Z03想起许多年前曾见过的怪异景象，一个已死却未崩塌的星球，和一个依旧绕它旋转的执着行星。
这本不该发生，可还是发生了，当时Z03前去研究调查，虽然最后能用科学解释，但其中细节，还是令他感触颇深。
就和今天一样。
这时候杨小明唱完了第一遍，他歇了会儿，又继续开口道：“恩……我也不晓得咋称呼你，但你让我想起个故事。”
“讲。”
“说的是土地公被惹毛了，要灭村，地主些想各种办法都没用，我们有的东西土地公都瞧不上。最后还是一个傻子上去，叽里呱啦唱了一堆，神仙觉得新鲜，才饶人一命。”杨小明刚讲完便觉得不妥，连忙又道，“不是说你不是说你，其实这本来是个笑话，只是我一直记得到，傻子用歌声征服神仙，反正就让我感觉……挺那啥的。”
那啥？Z03从这个故事里听出了许多，落后，迷信，愚昧，但还有一点是什么，杨小明说的那啥是什么？芯片和大脑一并运作，他终于是想了出来。
“浪漫。”他说。
八
在漫长的空间旅行中，Z03从未拯救过任何种族。
一是鲜少遇到，二是对他而言，这些种族对宇宙来说并无存在意义，还不如为他们提供些能量。
但今天不同，Z03第一次觉得，比起如真理般存在于世的自己，杨小明倒更像是生物。
地球，还有这些通晓文艺的地球人，似乎还真有存在的必要。
此时天空中的火球已是肉眼可见，Z03思索片刻后，掏出机器轻轻一拨，瞬间改变了它的轨迹。
那个夜晚，全人类都驻足观望，惊叹那刺眼的巨大流星。
除了杨小明，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放声歌唱。
“地球人，我会继续观察你们的。”Z03记下了地球的信息，随后便似踏入虚空一般，消失不见。
这时候杨小明正唱到第二遍高潮，全然未觉Z03的离开，直到有人爬上山坡，呵斥他闭嘴。
杨小明有些懵，刚想争辩，却又被那人劈头盖脸一顿骂，说自己车突然熄火就够倒霉了，还得听他在山头鬼哭狼嚎，捂住耳朵都不管用，这他妈够烦的。
“你晓不晓得你有好烦？”那人还在骂着，话越说越难听，直到公路上的伙伴打断了他，说汽车好了可以走了，才终于是愤然离去。
山头上，终于只剩杨小明一人。
九
杨小明开车驶在山路上，有些恍惚。
收音机里的新闻报导从行星变成了流星，但没人知道拯救地球的英雄是杨小明，包括他自己。
他甚至不知道Z03去了哪里，此刻，杨小明的心里，只有被那人粗暴打断的，歌曲的高潮部分。
“但那巨人身后，飘来梦想的芬芳。”
“乌云肆虐，却有灯笼照向前方。”
“总有一天，我也会不再迷惘。”
“冲破黑暗，越过巨人的脊梁。”
“不断寻找存在的意义，流浪四方。”
“直到最后才明白，这首歌便是我的家乡。”
“这首歌便是我的家乡。”
“是我的——”
轰隆一声，货车冲破了护栏，在歌声下驶入空中。
此时流星正划过头顶，红光之下，杨小明就这样坠向崖底。
红光依旧，在这静谧的夜色中，人们不约而同闭上眼睛，感受着这千年难遇的浪漫时刻。
“近日，网上盛传行星碰撞的末日说，不过毫无疑问，这颗令人震撼的流星，不会因为无稽之谈而坠向地球。”
收音机响起了最后一次声音。
图片作者：Ahmed Na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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