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暮拿着盛晴晴的身份证长吁短叹，他用两根兰花指一般的手指捏着，像是在拿着什么脏东西。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盛晴晴还在国内的时候，十八岁时拍的，那个时候她还是个纯正的柴火妞，留着厚重的刘海，戴着酒瓶盖一般的眼镜。
“你看够没有。”盛晴晴不满地上前去抢，周暮闪身躲过，摸着下巴，“啧”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没想到你以前这么的……这么的淳朴。”他艰难地找了一个形容词。
站在一旁的盛晴晴白眼都要翻进天灵盖里了，按理说，像她这样的大美人，这种丑照早就应该拿去销毁随风逝去了，可是她居然一直留到现在，甚至还好好保存。
盛晴晴总算将身份证抢回去，周暮笑笑说：“别那么凶嘛，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就算是夫妻，我们现在是在公司里，还是上下级关系，我是你的秘书，周总。”这一声周总，她说得十分咬牙切齿。周暮瞪了盛晴晴一眼，可她还是面无表情，公司里的人都叫她木头美人，因为她美则美矣，就是太木了，看起来一点也不机灵。
周暮又倚回到位置上，懒洋洋地说：“晚上一起吃饭吧。”
周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椅子上跳起来，挥着手赶她：“不去拉到，谁稀罕。你给我出去！”
盛晴晴跟在周暮身边的时间其实已经很长了，算起来，大概有四年了吧。
当初周暮闲的没事又想换秘书，便吩咐底下行政部的人安排面试，盛晴晴是最后一个来的，当时周暮面试了一整天，疲惫得昏昏欲睡，对这最后一个应聘者也没抱什么信心。
他准备到时候随机抽一个就行，反正没两天就又得换。
周暮趴在桌子上折纸飞机玩，盛晴晴走进来的时候，正巧被他刚扔出去的纸飞机砸中了脑袋。
就是这么一砸，周暮突然觉得这是上天给的指示，于是他一拍桌子，高声宣布：“就她了！”
他没想到，盛晴晴在秘书这个职位上，一坐就是四年，甚至，一不小心还上了他家的户口本。
结婚这个事，是个意外。周家的生意其实并不是那么光明磊落，最近一些不好的事上了新闻，权衡之下周暮的爸爸决定让周暮结婚，用这个消息将不好的新闻压下去。
盛晴晴无疑是第一人选，她长得很美，又在周暮身边待了那么久，反正也是假的，没什么大不了，所以当周暮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盛晴晴没有拒绝。不过一张纸而已，没什么影响。
周暮从回忆里醒来，却又想到刚刚在公司盛晴晴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就开始长吁短叹。他随手在平板电脑上敲击两下，对面的视频会议开了一半，他毫无迟到的自觉，微笑着说：“晚上好啊。”
主持会议的是意大利那边委派的，说一口漂亮的卷舌音：“周先生，晚上好。”
“刚刚讲到哪里了？”周暮又自己叹了口气，“算了，你们这些人除了废话还会说什么呢？”
他出言不逊，可这些人在他面前敢怒不敢言。周暮笑眯眯地扫视一圈，这才继续说道：“我父亲的意思，既然你们对上次签下来的条例有不满，按理该重开董事会，大家一字一句重新推敲才合规矩。可有人居然私下动作，老爷子现在很不满，你们也知道他的脾气……” 他说到这里停住，就这么把视频通话挂断了。
一群人不敲打他们，总是登鼻子上脸的，这次不好的传闻只是小范围传播，如果有了下次，哪还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一旁的父亲看了周暮一眼，含着笑说：“是不是也把刚进门的新媳妇领给我看看啊？”
说到这，周暮想起了盛晴晴的那张脸，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周暮这个人身上有种奇特的魅力，就是他即使整天懒洋洋的样子，也让人不自觉被他吸引，当然，这些人里不包括盛晴晴。
“哎，有钱有什么用？有些人瞎，看不见我的好。”他十分自恋。
盛晴晴资料甩了他一脸，都是需要马上签字的文件，周暮抱怨道：“怎么天天这么多事，我们公司还没倒闭？”
周暮签着字，头也不抬地说：“和你浪迹天涯。”
“那真是抱歉，我没这个打算，我可能很快就会跳槽到一家更好的公司去。”
“那更好啊，我也可以吃软饭，毕竟我们现在是婚姻关系，不是吗？”
这个人真是无赖。
晚上周暮又一定要拉着盛晴晴去吃晚饭，她挣扎着也没能逃过，被他一路揽着进了餐厅，在外人眼里就像是正在热恋的一对情侣。
“你真的很无赖。”盛晴晴忍不住说。
“人生在世，就是要耍点流氓才能活下去。”周暮将点完菜的菜单递给服务生，然后探身靠近盛晴晴说：“你也是，别活的太中规中矩了。”
这令人窒息的距离，盛晴晴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退，不自然地咳嗽两声。
周暮笑得更开心了，调戏盛晴晴真是一件让人身心都能变得愉悦的事情。
他们吃完饭以后回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周暮打着女孩子自己回家不安全的幌子，要死要活地跟着盛晴晴上了楼，然后装死赖在她家沙发上再也不肯走。
这种事周暮做过不是一回两回了，盛晴晴早就懒得生气，她扔下周暮自己一个人去了浴室洗澡。
里面渐渐响起水声，周暮听着，居然脸红了起来。
真是怪了，烧杀抢掠吃喝嫖赌，他周暮什么没干过，咋还能害羞了呢？
像是被妖怪撵了一样，刚才还要死要活眼巴巴要住在这里的周暮，一个蹦高就窜了出去，没留下一丁点痕迹。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盛晴晴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忍不住笑出声，这个家伙，真是一会儿一出儿。
经过昨天晚上那一遭，周暮知道了自己已经喜欢上盛晴晴的事实，他难得在盛晴晴面前红了脸，即使她迟到，也没能像以前一样说出重话，只是扭捏地说：“怎么回事，迟到了？”
“哦，胃有点不舒服，周总，我能请个假……”她一句话没说完，周暮就脸色一变，冲上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说：“今天不要工作了，去我办公室躺着吧。”
“我不能回家吗？而且你这样抱着我不好吧……”
周暮小孩子脾气又上来了，他眉头一皱：“我们是夫妻，他们说什么？你也不能回家，晕倒了怎么办！”
今天的周暮实在是太反常了，盛晴晴躺在他办公室柔软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他昂贵又高级的毯子，还接受着周暮的嘘寒问暖鞍前马后，她有点不适应。
“周总，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脸又有些红，“我身为你的老公……老板，照顾一下你怎么了？”
盛晴晴不好在说什么，只好接受了这份关怀。他就搬了张椅子，一脸严肃地坐在对面，盛晴晴和他对视，他便像做贼一样转开视线。温暖的光晕里，苏枝道慢慢地闭上眼睛，听到他轻声说：“盛晴晴，一直留在我身边吧，我喜欢你。”
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周暮凑过头去，静静的看着盛晴晴的睡颜，谁知她马上睁开了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周暮，结结巴巴问：“我……我可以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周暮像是脱缰的野马，一下窜了出门，只留下一脸蒙逼的盛晴晴，谁知没一会儿，周暮又窜了回来，他叉着腰，对盛晴晴说：“什么没听到！你明明就听到了！我就是喜欢你，怎么着吧！”说完，他的吻就落了下来，这个男人不怎么抽烟，在外面应当是特意嚼了口香糖，薄荷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的手滚烫，爱意更炽热。
隔天早上，从周暮家那张大床上醒来的时候，盛晴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她转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周暮，然后使劲拍了自己的脸一下。
不是做梦，她这下，真的和周暮有夫妻之实了。
这太荒唐了。
她披上衣服走到洗手间，正在刷牙的时候，一旁的手机响起来，她拿起来一看，微微变了脸色。
思虑一下后，她飞快的打下一段话，给对方发了过去。
盛晴晴坐在办公桌前，托着下巴，电脑的页面正在播放一部最近很火爆的韩剧，周暮端着咖啡溜达出来，特意到盛晴晴身边转悠下，看到她看韩剧还说：“呦，上班还开小差。”
“休息一下。”盛晴晴按下暂停键。
周暮笑的一脸淫荡：“昨天那么激烈，你是该好好休息一下。”
盛晴晴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她随手拿起手边的纸巾扔过去，骂到：“没个正行。”
周暮堪堪躲过，然后正了正色说：“不闹，晚上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啊？”盛晴晴漫不经心。
“我爸爸。”
盛晴晴愣了一下，然后对周暮笑着点头说：“好。”
于是周暮又心满意足地回去了。盛晴晴坐在那里，电脑上的韩剧又开始播放，但是声音却是连接在周暮办公室的窃听器。
她突然变得很疲惫，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回复道：“已入手，就在今夜。”
下班时间周暮准时出现，这么一会儿工夫，他还去做了头发，身上还有淡淡的香水味道，又在手肘上搭了一条礼服，递给盛晴晴说：“去换上。”
盛晴晴换衣服时，他就在外面走来走去。隔着门，盛晴晴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安静点儿。”
“我紧张啊。”他嘟囔一句，像是点了支烟，却又很快掐灭了。
盛晴晴抿抿嘴，问他：“如果你，不开这家公司了，你做什么？”
“和你一起到处转转，先去阿尔卑斯山，你知道……”眼看着他又要喋喋不休，盛晴晴打断他，回答一句：“好。”
“哦！”周暮显然十分兴奋，“你不能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我不会的。”
周暮的父亲很少出现，除了公务，私人时间每年相聚一两次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餐厅门口安静至极，只有几盏灯明明暗暗地亮着，盛晴晴吸了口气，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路蜿蜒，隐约有车行来，却又看不分明，像是被山风一吹就散开了。
周暮的父亲还没到，两人并肩坐着，外面的风声伴着林海的声响荡进来。周暮出去接了个电话，半晌回来时笑了一声，说：“我爸在路上遇到点儿事儿，让我们先吃着。这家的汤炖得不错，要不要先喝一碗暖暖胃？”
盛晴晴不动声色地问：“出什么事儿了？”
“堵车。”
许久，外面走进一人，俯身在周暮耳边说了什么，他坐在那里，神情未变，只是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将视线对向了盛晴晴。
“我父亲，刚才在路上，出了点意外，如果不是反应及时，现在也许已经不在了。”
盛晴晴坐得笔直，听周暮继续说：“他今天来，是我们临时起意，除了你和我，没有人知道这个消息。”
“是我泄露的。”盛晴晴没有一丝隐瞒，似乎早就预料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周暮咬紧了牙关，盛晴晴敢肯定，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人不是她，可能在承认的那一瞬间便会被杀死了。
“为什么？”
“没什么，我不是什么好人，受托于人。你也知道，你们周家的生意，并不正当，树敌过多，多少人想要杀死你和你父亲，希望你们倒台，所以我……”
“够了！”一个玻璃杯踩着盛晴晴的耳际飞过，碎裂在她身后的墙上，“不要再说了。”周暮脸色阴沉的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盛晴晴看着他，问道：“打算怎么处置我？”
“你在我身边这么久，处心积虑，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盛晴晴犹豫了一下才说：“我现在才找到机会。你和你父亲要处理董事会里不服管教的人，我这才有机可乘，同他们联系上，也才能够借他们的手杀了你父亲。”
像是一张网慢慢收起来，她很早就开始布局，本是稳操胜券，可谁能想到，中间她会犹豫无数次？ 她有时不懂自己的心，可现在明白了，因为她的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如果我父亲死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可他没有死。盛晴晴……”周暮说：“你走吧。”
是夜，盛晴晴来到一个荒废的小院，这里她早已熟门熟路，那些黑衣人将看上去十分狼狈的盛楠从黑屋里放出来，她看着弟弟这个样子，心疼地快要昏过去。
盛楠是她失散多年的弟弟，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找他，却不知道盛楠为了生存，加入了这样一个可怕的组织。为了救他出来，她答应了对方的要求，铲除周氏。
原本她是失败了的，可是就在上个星期，周暮突然宣布放弃继承权，变卖公司，在某种程度上，周氏也算是倒台了。
没人知道周暮在如日中天的时候，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只有盛晴晴知道。
在她离开前，周暮曾经问过她：“我们都是不干净的，所以有了报应，都不配拥有爱，可是如果，有一天，我们都干净了，是不是就又拥有了爱的权利呢？”
盛晴晴没有回答她，但她动容的脸色，无疑于默认了下来。
好不容易将盛楠救出来的盛晴晴，只觉得身心俱疲，她将盛楠送回国内的父母身边后，便马不停蹄地买了一张去往瑞士的机票。
这个季节，去阿尔卑斯山看雪景，正是最美的时候，她跟着登山团，在风雪天也依旧坚持登山，却不想，竟然遇上了百年难遇的雪崩。
他们躲在一间木屋里，盛晴晴抱着膝盖，她没有很害怕，她只是觉得，自己曾经做的那些坏事的报应都来了。
这扇门被打开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一早，那时大家都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可是一大早，门便被从外面打开，门外站着十分狼狈的周暮，和他身后的救援队。
他看着悲喜交加的盛晴晴，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伸出双手，对盛晴晴示意，那一刻，她没有犹豫的，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住了他。
“我以为我死之前，再也见不到你了。”盛晴晴哭得梨花带雨。
周暮也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你怎么会死，你还和我约定过，当我失业后，要陪我四处转转呢，第一站，就是阿尔卑斯山。”
盛晴晴闭上眼睛，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周暮，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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