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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接着，夏末末唰的一下起床，穿衣服，刷牙洗脸，梳头，套上厚厚的大毛绒外套，戴上帽子、围巾、手套，将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下楼的时候，夏末末又遇到了楼下刚上完夜班回家的大叔。大叔也几乎将整个头都包在大围巾里，见到夏末末，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又去晨练吗？”
夏末末笑着“嗯”了一声。
“真坚强啊。”
“谢谢。”
夏末末的笑脸藏在围巾里看不见，只露着两只弯弯月牙一般的眼睛。
幸运的是，这一天，夏末末在公交车站等得并不算太久，就等到了22路公交车的首发车。空荡荡的车上除了司机之外，就只有夏末末这个刚上车的乘客。
天还有些暗，路灯也还亮着。
在这种昏沉沉的天气里，如果不刻意去看时间的话，还真有些分不清此时究竟是早晨还是夜晚。但夏末末不但毫无倦怠之意，反而十分清醒。
她当然不是去晨练。
不，她是去晨……练的。
只不过，她不是一个人晨练。当然，她练的也不是常规的那些运动。
在此之前，她得先找到一个人。
2
夏末末是一个月前认识那个人的。
那天也是早晨，雾很大，能见度很低。
夏末末站在学校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最终告别了同路上学的同学，决定一个人横穿马路，去街对面的24小时自助银行一趟。
前一天晚上放学的时候，她明明还记得交试卷费的事，可等她浑浑噩噩坐了一趟公交车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眼看离第一节课的上课时间越来越近，夏末末不好意思麻烦同学陪自己了。万一迟到了可怎么办？不能拖累别人。
其实，虽然时间还早，但街上也并不是没有来来往往的行人。
但夏末末还是有点害怕。
对，害怕。
因为她是个胆小鬼，她几乎从来不单独一个人行动。可是，现在她竟然要一个人，没有任何人陪着她。而且，在一个这样冷清又可见度极低的早晨，她甚至不知道面前的白色迷雾之中是否藏着什么。
新闻里经常会出现的恶性事件一下子就被夏末末想起来了。跟踪，尾随，偷盗，抢劫，甚至……更可怕的事情。
不能再想了。
夏末末裹紧围巾，鼓起了勇气，趁着人行道上的绿灯亮起的时候，低着头匆匆地过了马路。到了马路对面，夏末末一抬头就看见了24小时自助银行的蓝色提示灯。她忍不住偷偷地看了一眼左右两边，似乎没什么异常，接着，感应门很快打开，夏末末很快地走了进去。
还好，自助银行里没有其他人。
夏末末深吸了口气，快速地掏出卡片插了进去，接着飞快地根据提示进行操作，输入密码，确定金额……
身后的感应门响了。
有人走了进来。
夏末末突然浑身紧张起来，总觉得有一大片阴影渐渐靠近。她紧张得不敢呼吸，手有些发抖，差点就要尖叫起来。
不……不会的，一定是……
夏末末拼命地压抑着自己想要拔腿逃跑的冲动，尽力地呼出一口气。这时她忽然发现面前取款机上面有一块长条的反光镜，借着那块地方，刚好能看见身后的一切——
进来的那个人个子很高，穿了黑色的大大的工装服，但因为逆光的关系，看不清面容。进来之后，那个人并未站到夏末末身后，或是去另外的取款机，而是先搓了搓手，接着拿起了挂在门口一侧的电话机。
24小时自助银行门口一侧的电话机一直都是一个谜。
夏末末以前也留意过，但从来都弄不清楚那是做什么用的，总不可能是公用电话吧？不过，现在，她明白了。
因为那个人拿起电话之后，似乎按了个键，接着对着听筒大声地说了一句——
“巡防。”
巡防？什么意思？是警察？夏末末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个人似乎也有所觉，挂了电话之后，也看了一眼夏末末。
这回，夏末末看清楚了。
竟然……
这个又高又很有气魄，也许是个警察的人，她竟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很年轻很年轻的女人，或者，也许还可以被叫做女孩。她仔细地看了看夏末末，又看了看夏末末面前的取款机，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你的卡被吞了！”
这一次，发出“啊”的人变成了夏末末。
3
穿着黑色工装服的女孩说她叫陈曦，她不是什么警察，只是这家银行的保安。每天早晨这个时候都会出来，将这条街道上所有的24小时自助银行巡查一遍。
这是她的工作。
这个早晨，陈曦遇见了银行卡被吞的夏末末，接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取钱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该不会是……”陈曦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洁白又整齐的牙齿，“以为我是个坏人，所以一害怕一紧张就全忘了吧？”
还真被她说中了。
但夏末末绝对不会承认的。更何况，她现在还有其他的沮丧和担忧。
“……怎么办？”
尽管夏末末嘀咕的声音很小，但陈曦还是听到了。
“哎，照理说是要给银行打电话来解决的。”陈曦看了她一眼，又笑了，不过这次她的笑意里带着一丝狡黠，“不过，算你运气好。”
“啊？”
“你等等。”
陈曦拉开大外套的拉链，在衣服内侧的兜里摸了半天，最后找出了一串钥匙。接着，她打开了取款机旁边的侧门，走了进去。
夏末末虽然好奇，但她却一步都不敢乱动，乖乖地站在外面等着。
几乎听不见什么动静，但没过多久，陈曦就出来了。将门重新锁好之后，她递过来一张银行卡。
“是这张吧？”
“是。”
“你是对面学校的学生？”
“嗯。”
陈曦看了看时间，突然叹了口气。
“有点麻烦。”
“什么？”
“算了，我送你回学校。”陈曦抬起头朝夏末末道，“现在这个时候已经上课了吧？我陪你去一趟，还可以跟你的老师解释一下，免得你迟到了被罚站。”
不过，夏末末很喜欢她的多管闲事。尤其是听到“我陪你”这几个字，夏末末觉得她那一颗悬在半空中已久的心，总算是踏踏实实地掉了下来。
陈曦的眉峰很明显，挺出小小一角，眼睛明亮，颧骨突出，嘴唇也薄，很正气，却显得有些凶，但夏末末觉得她这样的长相很好，因为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再说了，经过刚才那么一会儿的事，夏末末能看出来，这个陈曦一点也不凶，因为，她很喜欢笑。
4
一个月之后，学校开始放寒假了。
夏末末的家离学校有四十多分钟的车程，因此，上学的时候，夏末末每天都要很早起床去赶很早的一趟公交车。但这一年，直到放了寒假，夏末末还是每天早起，坐首班车，去学校附近“晨练”。
——其实就是陪陈曦“巡防”。
自那一次吞卡事件之后，她们就熟了起来。
其实，所谓的“熟”，大概是夏末末的一厢情愿。因为对陈曦这个人颇有好感，所以夏末末每天早晨都刻意提前出门，不再特地在车站等同学一起走，而是一个人坐首班车。在学校那一站下车之后，夏末末会过马路去对面的24小时自助银行里等着。
陈曦第一回遇到她还有点奇怪，笑着问她：“怎么？卡又被吞了？”
夏末末有点词穷，想了半天，编了个不太可信的理由：“我看错了时间，来早了……又没地方可去，就在这儿……随便逛逛。”
陈曦挑了挑眉，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但她看了看时间之后，很快提醒夏末末：“现在可不早了，没事的话快去学校吧。”
“嗯。”
夏末末点点头，转身就跑了。
第二回，第三回……
后来陈曦大概明白了点什么，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憋红着脸想借口的样子实在有趣，陈曦就直接问她：“你每天看错时间来早了……是几点到这儿？”
“好……好像是六点半。”
“哦，那就六点半吧。”
隔天，六点半。
夏末末在学校街对面的24小时自助银行遇到了陈曦。陈曦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朝她说了一句话。
“唉，我也看错了时间，来早了。”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不知不觉。可夏末末还没来得及跟陈曦真正熟起来呢。
放寒假了。
夏末末又撒了两个谎。
第一个是“我家就住在这附近”。
第二是“我每天早上都出来晨练”。
5
陈曦陆陆续续地说起过自己的事。
她想去考警察，但是家里不许，说希望她入职银行，结果她后来的确去了银行工作，但却不是家人预想的柜台小姐，而是……银行保安。
夏末末觉得，陈曦一定是在跟家里赌气。
可是陈曦却没承认，她笑着说：“我看到那些数字和表格就眼晕。我这种粗枝大叶的人，还是做保安比较适合。”
夏末末有点替陈曦遗憾，“可毕竟不是警察啊。”
陈曦竟然看得很淡。
“保安也很重要。”
夏末末吓了一跳，惊讶地问她：“真的会有人去抢劫银行？”她一直以为那都是电视小说里编出来的。陈曦又笑了，“电视和小说也是取材实际的。”
据说那是银行有史以来第一次遭遇抢劫。
劫匪一共有三个人，两个大个子，一个瘦子。他们应该是早就调查过这家银行，并进行了周密的计划，挑选的时机和实施的步骤几乎都毫无破绽。
保安科科长盘算了一番之后，下令按兵不动。因为，当时保安科大部分的人都出去办事了，也只有三个人，一个是自己这个快退休的科长，一个是细胳膊细腿的小个子保安，还有一个是女的——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陈曦。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银行保安科都毫无胜算，更何况，对方还带着随时能要人命的枪。
劫匪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后来呢？”
故事听到这里，夏末末变得有点紧张起来，好像她此刻也身处于那可怕的现场一般。而且，夏末末还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陈曦一定在这场事件当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甚至很有可能出现了什么危机。
“后来，我趁那几个劫匪不注意，摸到了角落里的灭火器，朝领头那个大个子的后背狠狠砸了一下。”陈曦看了一眼夏末末，见她并未露出什么害怕的表情，才接着说道，“谁知后边那个反应也很快，直接朝我这边开枪了。”
尽管陈曦此时就站在夏末末的面前，夏末末也被陈曦所说的这句话给吓到了。
“你……”
“我没事。”陈曦笑了笑，“我的反应更快，用余光一瞥见有人抬手，我就直接趴到了地上。所以，什么事也没有。”
既然闹到了这一步，保安科的科长也没办法了，只好一咬牙，带着那个小个子保安也冲了出来，趁着这乱子竟然也制服了一个正用刀子威逼柜台小姐装钱的劫匪。开枪的那个劫匪十分狡猾，看出情形不对，也不再拼命，拔腿就往外跑。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从地上又拎起灭火器，跟着追了出去……”
陈曦现在想起当时的自己，也觉得有点可笑。
“还好我命大。”
或者说，是那个劫匪倒霉。
他一跑出门去，就直接撞上了巡逻的警察。
陈曦隔着老远大叫了一声，将手中的灭火器扔了出去——竟然也砸到了劫匪的小腿。
这件事解决之后，保安科的科长对陈曦这一天的“冒失”行为很是火大，于是，原本在银行大堂里工作的女保安陈曦，被“发配”在外，工作任务变成了每日巡防街道自助银行。
故事说完了。
关于这个故事，其实有许多问题可问。
但夏末末却问了个最莫名其妙的。
她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为什么……”夏末末看着陈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她：“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会……胆子那么大呢？”
6
之前说过，夏末末是个胆小鬼。
并不是普通小女生那种不敢看恐怖电影，或者害怕走一个人走夜路而已。她从来也没告诉过任何人，她其实是害怕“一个人”。
女孩子嘛，本来就是黏糊糊喜欢缠着人的，连下课去厕所也要结伴而行。若是没人陪着，有些女孩子宁可再憋一节课，也不想孤单单一个人穿过走廊。
夏末末不止是这样。
只要落单，她就会十分紧张，浑身冒冷汗，手脚发颤，脑子里不断地出现各种假设性的可怕幻想，甚至严重的时候，她会呼吸急促，胸口发窒。
这种状况好像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从前的夏末末的确是个胆小鬼，但她也只是有点怕黑，讨厌虫子和老鼠，担心草丛里有蛇，或者怀疑过这个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
仅此而已。
直到半年前的某一天晚上。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夏末末没和同伴一起回家，而是与一个在学校图书馆里认识的新朋友一起去吃了个甜品。两个女孩子志趣相投，吃东西倒是其次的，聊起来天却有些没完没了，有说不完的话。所以，回家的时间就变得特别晚了。
夏末末与朋友告别之后，急匆匆地跑到了车站，总算赶上了末班车。那时，因为担心回家太晚而被夏妈妈唠叨，所以夏末末反而没什么害怕的感觉，完全忘记了她下车之后还要走一段很长的黑巷子。
等下车之后，夏末末终于开始害怕了。
这条巷子很长。
以前每天放学回家，她都是与住在附近的同班同学一起走的。虽然小巷子里的路灯早就变得昏暗不明，但因为两人互相作伴的关系，也并不觉得如何害怕，一边走一边说话，也很快就到家了。
可是，这一天，只有她一个人。
夏末末心里有点发毛，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又朝左右两边看了看，甚至打开手机上自带的手电筒，借着那微弱的光亮照了照路边的草丛，栏杆后面的树。
什么也没有。
夏末末提着一口气，匆匆忙忙地朝前走。
绕过了第一个拐角。
走入了第二条分岔路。
快了。
夏末末加快脚步。
可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另一侧的小路上走出了几个人。
夏末末心跳得很快，背心有点出汗。
她听出来了，在她身后走着的是几个男人，似乎喝醉了酒，脚步声跌跌撞撞有些不稳，嘴里也在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
夏末末觉得心慌，虽然明知道那几个人也许只是路过，但她还是慌得不行，无意识地就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赶。
这样一来，反倒是让后边的人注意到了。
“你看前边……”
“喂，小姑娘——”
有个人在后面喊了一句，接着，其他几个男人都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低声地说了几句什么，说完之后，他们也加快了速度，朝夏末末追了几步。
“走这么快干什么啊？小姑娘。”
“别害怕嘛，我们可不是什么坏人……”
“是啊，不信你回头看一看。”
“喂，怎么越走越快了！你跑不掉的啊！”
有人大声地笑了起来。
夏末末很害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就已经怕得快要哭出来了。
身后那些男人似乎并没有说太过分的话，但还是刺伤了夏末末柔软又敏感的心，令她觉得自己遭受到了羞辱和难堪。
然而她表现出来的反应越是害怕和紧张，身后那些男人便越是开心和得意。
“小姑娘，你到底在怕什么啊？”
“喂，我们不是杀人犯呀！”
“又不会把你怎么样，我们可不想坐牢！”
离家门口只有一小段路了。
可是夏末末再也走不动了，她浑身抖得厉害，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有个男人走近了，恶作剧一般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啊小姑娘，难道迷路了？要不要叔叔送你回家啊？”
夏末末闭着眼睛发出一声尖叫。
7
夏末末觉得很丢脸。
她藏了半年的这件心事，原本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可现在竟然说了出来，而且还是说给了陈曦听。
那件事发生过后，夏末末曾经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虽然心里仍然有些不舒服，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时根本什么也没发生。那几个男人只是开了几句玩笑，见她被吓得不轻，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笑了两句就走了。
可夏末末却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四处都黑漆漆的。
没有人陪着她。
也不会有人懂她这莫名其妙的情绪与激烈的反应。
夏末末后来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太敏感太脆弱了，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呀。可她没办法忽视这件事给她带来的伤害，甚至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此有了阴影，得了什么心理疾病。因为自那之后，她就再也不敢“一个人”。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是“一个人”，她的脑子里就会不断涌现出各种可怕的幻想，浑身僵硬，冷汗直冒。
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陈曦听了之后，眉头皱得很紧。
“这是骚扰。”
她下了个结论。
夏末末有些吃惊。她没想到陈曦竟然一点也没表现出疑惑不解，也没有嘲笑和轻视。陈曦听得很认真，与她说话的口气也十分尊重她。这让夏末末那颗原本有些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不再那么紧张，也能够用平稳的口气继续与陈曦进行交谈。
“我不知道……”夏末末说，“骚扰……吗？我是不是可以报警？”
“没错。”陈曦点了点头，用很正经的口吻说道，“他们让你的精神受到了伤害，所以你才会害怕。这并不是你的错。”
夏末末忽然有种放松下来的感觉。
这感觉太奇怪了。
好像自从发生这件事以来，她就一直绷紧了神经，每时每刻都是僵直而谨慎的。可现在，她得到了答案，好像整个人都突然松弛了下来。
原来，不是她的错。
可是……
陈曦突然朝她笑了笑，“其实，你一直都在自己给自己压力。你害怕一个人，可是现在，你不是每天都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坐车，一个人‘晨练’吗？”
陈曦说得没错。
但是夏末末想要反驳她，只不过这个反驳的理由，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陈曦。
夏末末自从遇见陈曦之后，似乎拥有了神奇的“一个人”魔力。她可以一个人下楼，一个人坐车，一个人走在路上。甚至在遇到路人的微笑与招呼的时候，她还能努力地给予回应。
这很神奇，但它是真的。
关于这个问题，夏末末也想了很久。
最终，她有了个模糊的答案。
因为她是个胆小鬼，而陈曦却是一个很勇敢很厉害的人。正如“陈曦”这个名字一样，在夏末末的心中，陈曦就好像是温暖的能给予人力量的阳光，而她就是试图接近阳光获取养分，因此而渐渐获得勇气，才能茁壮成长的小小太阳花。
为了得到勇气，她正在努力鼓起勇气。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嗯。”
夏末末朝陈曦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8
夏末末很喜欢陈曦。
这种喜欢，比她喜欢每天和她一起回家的同伴，或者在学校图书馆里新认识的朋友还要喜欢。因为陈曦虽然是个“大人”，却从来没将她当成“小孩子”。她们每次的谈话与交流，都处于一个平等而互相尊重的状态下进行。
这让夏末末感到惊喜。
在这个冬天最冷的时候，夏末末跟着陈曦一起走过了街道上每一家24小时自助银行。她们一边走，一边讨论这个城市里正在发生着的一些趣事。
“你知道吗？我们银行柜台窗口的女孩子跟我说，数据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陈曦笑着对夏末末说，“尤其是小数点之后的数字。它们总是被人忽略，没有人会对它们有所期待，但是当它们一点一点被累计起来，往前进一步，两步，三步……总有一天，会让人有惊喜和意外。”
陈曦的这句话让夏末末不得不想到讨厌的数学课。
提到小数点，夏末末又会想到那个小数点之后有无穷无尽数字的π，最奇怪的是，竟然还有人以能背出π的小数点之后的数字为荣。
夏末末从前很不能理解。
但现在，听了陈曦的话，她觉得似乎连π都没那么让人厌烦了。
“她说得……似乎挺对的。”
“算对吧。虽然我很讨厌数字。”陈曦又朝她笑了笑，“我以前老觉得数字是个很无趣又很死板的东西。不过，大概因为在银行工作的关系，我现在觉得似乎一点一点变动也不错。数字会动，人也在变，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不是静止的，也不会永恒停留在某一个时刻。”
夏末末明白，陈曦说的是她的变化。
从前那个受到了伤害的夏末末，正在渐渐被治愈。
她还有点儿小小的紧张，但是她已经可以一个人跨出一步，两步，三步……虽然，她现在还有点害怕夜晚和小巷。
这一天，夏末末特地带了自己喜欢的一本书。
与陈曦巡防完毕之后，陈曦回到了银行大堂里继续工作，而夏末末则在银行的等候区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看她带的那本小说。偶尔看累了，她也会抬起头来找一找陈曦的身影，看看她工作时的样子。
大概是天气太冷的缘故，银行的客人并不多。
但夏末末觉得，每个来银行的客人一定都感觉到了温暖。这温暖不仅仅来自于开得很足的暖气，还有陈曦面上的笑容。
夏末末在温暖的银行里坐了一上午。
因为前一天陈曦忽然提到，这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火锅店，味道很好。她问夏末末要不要试一试，夏末末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正好陈曦下午放假，夏末末就坐着看书等她。
下班之后，两个人都将自己裹成了粽子，然后才敢走出银行的大门。
天气真的太冷了。
原来下雪了。
夏末末冷得发抖，顶着风走得很慢。陈曦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在围巾里发出有点闷的声音：“快点走。”
她们手牵着手，艰难地在风雪中跋涉。
夏末末感觉到陈曦手上的力量，感觉身体似乎也不那么冷了，整个人都暖融融的，步子也不是那么沉重了，渐渐地，她也能跟上陈曦的脚步。
陈曦啊……
陈曦就是这个寒冬里最暖的阳光。
9
火锅的味道很好。
夏末末被热气腾腾的火锅店捂得红了脸，两只眼睛也变得水灵灵的，一下就从僵冷到半死不活的状态中复活过来了。
“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火锅。”
“这么夸张？”
陈曦虽然口里不信，但脸上的笑意很深。
“嗯。”
夏末末也笑了，甚至还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很意犹未尽的火锅。
很满足的一天。
但是，现在到了该回家的时间。
因为下大雪的关系，天空变得十分灰暗，阴沉沉的，根本就不像是午后的时间呀，简直像马上就要天黑了一样。夏末末很快想到，就在出门之前，夏妈妈还特地叮嘱她说，下午要早点回家。
“我得回去了。”
夏末末有点遗憾，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流露出恋恋不舍。
陈曦笑着看了她一眼，“我送你回去吧。”
“不……不用了！”
夏末末突然想起来了，自己曾经撒过一个谎。她骗陈曦说自己就住在附近，所以每天都会出来晨练，可事实上……
“我家离这里很近，我自己就可以回去。”
夏末末又强调了一遍。
“好吧。”陈曦并未勉强，只是多叮嘱了一句，“那你自己小心。”
夏末末与陈曦告别，匆匆地离开了火锅店。
天色越来越暗，雪也越下越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加快了步子。夏末末低着头急匆匆地赶到公交车站，竟然十分好运地刚好看见了停在那儿的22路公交车。
也许是天气不好的关系，人很少，路上的车也不多。
吃饱之后的夏末末，被摇摇晃晃的公交车颠簸得犯困，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已经到站了。
下车了。
夏末末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明明……
时间还早。
虽然天空灰暗，行人很少，但这的确是白天。可夏末末的心里，却偏偏出现了与半年前的那个晚上同样的感觉。
回家的小巷很长，有点暗，并未开路灯。
夏末末心里发慌，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在确定真的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之后，她才低着头，匆匆地朝前走了起来。
绕过了第一个拐角。
夏末末感觉到了不对。虽然她没有听到任何不寻常的动静，也没有看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事物，可她的直觉告诉她——
不对。
她停了脚步，屏气凝神地去听。
除了雪花掉落在身上发出的沙沙声，冷风迎面吹来的呼呼声，似乎什么别的声音都听不见。四周一片寂静，整个世界好像都只剩下她一个人。
也许是错觉？
走入了第二条分岔路。
夏末末敢肯定，这绝不是错觉。
她又停住了脚步。
这次，灵敏的直觉告诉她，所谓的“奇怪感觉”，是因为身后有人。有个不知道怀揣了什么目的的人正在她的身后，一路尾随。她停下的时候，那个人也停下了，她走的时候，那个人便小心翼翼地跟踪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状况似乎比半年前的遭遇还要可怕。
夏末末咬咬牙，猛地一回头。
什么也没有。
身后的巷子里空荡荡的，面前只有雪花飞舞，再远一些的地方便掩在树丛之后，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夏末末的心越跳越快。那种久违的压迫感与窒息感轰然而至，她浑身僵硬，手脚发颤，额上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办……
她……她很害怕。
“陈曦。”
夏末末无意识地突然轻声地念出了陈曦的名字。
她想到了陈曦。
明亮而又温暖的陈曦。
每天见到一次，就能给予她勇气和力量的陈曦。
……
“他们让你的精神受到了伤害，所以你才会害怕。这并不是你的错。”
……
她很害怕，但这不是她的错。
夏末末突然能动了。
她取掉了手套，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再按下那个排在她的通讯录第一位的号码。当初，为了将这个号码排在第一位，她想了很多办法，比如在姓名前面加上符号，或者加上字母A，最终，她将排在字母C开头前面的几个人的名字，全部都改成了开头字母为C以后的文字。
是的，因为第一位必须是陈曦。
胆小鬼夏末末的需求里，排在第一位的应该是阳光和勇气。
“是谁？”
胆小鬼夏末末大声朝黑暗处喊了一句。
“请不要恶作剧！”
胆小鬼夏末末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正在拨打号码。
“给你一分钟的时间，我已经报警了！”
胆小鬼夏末末用尽全力，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可是……
手机里面一直是等待的铃声。
没有人接听。
前方岔路口的拐角处有一片树丛，站在夏末末的角度，那个地方刚好是死角，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觉得是黑漆漆的一片。夏末末敢肯定，那个一路跟踪她的人就躲在那一暗处，正看着她，听着她喊出这几句有些“大惊小怪”的话。
接着，树丛动了动。
黑暗之中真的走出了一个人。
夏末末的手机屏幕上也同时显示了四个大字：无人接听。
但是……
但是胆小鬼夏末末突然一点也不害怕了。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盯着那个渐渐走出的人影，继续说：“不管你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但是你这样的行为让我……”
“对不起，我为我的不当行为向你道歉。”
那个人走了出来。
很高很瘦，眉峰微挺，轮廓分明，看起来有些凶，但脸上却带着温暖的笑。
是……
陈曦。
10
“为什么跟踪我？”
“你没发觉你的谎话被自己戳穿了吗？”陈曦挑了挑眉，“你跟我讲的那个故事里，你放学之后在学校附近的甜品店呆了几个小时，接着，你坐了末班车，下车的时候很晚了……”
夏末末反应过来了。
“我……我那个故事……”夏末末结结巴巴地解释了起来，“我那个故事是真的！只是……只是我家……”
“只是你家并不在学校附近。”陈曦补充道，“你家离学校有四十多分钟的车程。你每天六点半到达学校对面的24小时自助银行，那么，你每天五点就起床了？”
“是……是的。”
“看来，我虽然只是个银行保安，却也有几分当警察的潜质。”陈曦说到这里，竟然笑了起来。不过笑完了之后，陈曦又用她那双熠熠发亮的眼睛看着夏末末，“为什么说谎？”
“……”
因为，她想每天都见到温暖的阳光。
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陈曦却并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问她：“还会……害怕吗？”
“会害怕。”
夏末末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却与陈曦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里面的光彩，很漂亮。
“但是，我想，我可以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战胜它。”
陈曦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发生变化。
总有一天，胆小鬼的身体里，也会充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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