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早上在医院门口碰到秋茉的。四五年没见，我俩站在街上聊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找个地方坐坐。
“秋天办婚礼。”
“嗬，恭喜你呀！你未婚夫怎么样？对你好不好？”很久没有秋茉的消息，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交了新男友。
我和秋茉是高中同学。大多数人说起她都会提到几个词：漂亮，人软，话很少。照理说，不少男生就喜欢招惹这样清秀安静的女孩子，可秋茉却不怎惹人人眼目，她的心思全花在书本上了。从上高中的第一天就像备战高考一样刻苦，秋茉在班里是独一份。那时我坐她前面，碰到难题问她时，她总是轻声细语地给我讲解，从来不敷衍。一来二去，我俩在班里交情算不错的。
秋茉在学习上用了百分之二百的功夫，奈何成绩起色不大，高考时只中了本省一所很一般的二本。她私下给我说过想要复读，但家里条件不宽松，所以拿到通知书后就死了心，也没跟父母提起要花钱补习的事。
“大学的前两年还是不错的，可后来我家出事了……”秋茉说到这儿，眼眶倏地红了。
大三快结束时秋茉的父亲脑出血进了医院，命是救回来了，但人瘫在床上动不了了。父亲这一瘫，家里的天也塌了。秋茉的奶奶身体一直不好，药吃得比饭还多。秋茉的妈妈没正式工作，只能找些零活来做。全家的担子是父亲一人挑起来的，他这一倒，等于家里经济来源彻底断了。大四时秋茉申请了助学贷款，又是兼职又是向亲戚借钱，总算熬到了毕业。
毕业后一年秋茉跳了两次槽，工资从两千多涨到四千。秋茉妈妈也找到一些能在家做的手工。母女俩铆足了劲儿挣钱，奈何家里窟窿太大，怎么都补不上。四口人要吃饭，父亲和奶奶没医疗保险，一家人买了药就舍不得吃肉，屁股后面还有贷款和债款要还，日子苦不堪言。
好在秋茉的工作环境不错，同事都很帮衬她。公司老板知道秋茉的情况，一直也很关照她。
秋茉在那家公司上了半年班，有一天老板告诉秋茉，这家公司其实是他姐夫开的。姐夫的生意很大，家里有工厂也有公司。姐姐姐夫有个儿子，跟秋茉同岁，小时候出意外摔坏了脑子，智力上有点儿问题。他姐姐一直想给儿子找对象。老板看秋茉人踏实，长得也不错，就想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姐姐一家见个面。
秋茉听了之后觉得羞辱又愤怒，但没有立即发作。老板的话说得很委婉，没有勉强和瞧不起人的感觉。他说他知道秋茉家负担重，她一个女孩子太不容易了，如果可以，他们愿意帮助她。
2.
秋茉大学时谈过一个男朋友，俩人都是对方的初恋，感情很好。男生比秋茉早一年毕业去外地工作了，说先打好基础，等秋茉毕业后也跟着过去。后来秋茉的父亲出事，没多久男生就以“异地恋无法维系感情”为理由提出分手。
失恋的秋茉很受打击，却没空伤心。她忙着照顾术后的父亲，照顾家里生病的奶奶，还要到处凑学费医药费。本以为工作挣钱后会好很多，但过开日子了才发现家里就是个无底洞，就自己那点儿工资，填进去了连影子都看不到。
工作两年多，秋茉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买过。鞋和包是一个堂姐给的，连内衣都是亲戚买错号转手送的。家里太需要钱了，她舍不得把钱花在自己身上。好在公司有工作服，才掩盖了她身上最后一丝窘迫。午休时同事们都到外面吃饭或者点外卖，但秋茉从来都是带饭吃。说是带饭，其实就是前一天晚上的剩饭。
“外面吃太贵了，少买两碗面，我就能往家买点肉了。”她如是说。
每天上完班，秋茉就回家跟妈妈一起做零活。太累的时候秋茉也会有怨愤，但望着妈妈吃力地给父亲翻身，她又说不出什么抱怨的话了。
秋茉没有什么社交，她没有玩乐的时间，更没钱跟别人一起出去。她记得有一回两个女同事约她下班吃饭，她推脱了没去。结果回家时看见那两个同事在街上聊天喝奶茶，想到自己连杯奶茶都买不起，连场电影都舍不得看，秋茉一下子就哭了。转头再看公车上的女孩，秋茉觉得她们每一个人都比自己活得体面，于是一路稀里哗啦地哭回了家。
但钱从哪儿来呢？秋茉想去外地工作，这样工资高一些，但家里不能只留妈妈一个人照顾俩病人；她想到下班后去兼职，但又觉得一个月挣四千跟挣五千区别不大……
当脑中出现“找个有钱人嫁了”这样的念头时，秋茉都被吓了一跳——自己可能是想钱想疯了。她鄙夷自己的这个想法，可又居然不自觉地去思考可行性。
到哪里找有钱人呢？秋茉根本不认识什么有钱人。退一步说，就算认识了，人家又凭什么会看上自己？说白了，谁都不是傻子，哪有人甘愿为人踏板，给自己买单呢？
秋茉知道自己不优秀，不聪明，工作能力也一般，可她之前一直坚信，只要拼尽全力坚持，路终究是能走出来的。但如今她才明白，生活中原来有那么多无解的难处。
自己的人生，可能是条死路吧。
回想过去，秋茉最瞧不起那些走捷径的人，可到头来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也也不过是俗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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