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绾颦
倘若我生活在画里的环境中，我一定会特别懂得知足常乐的活着。在那里，我一定会是个内敛沉静的人。每天太阳爬上山腰，我会在河西码头远远眺望出海的渔夫，他们撒着网，心看硕鳞嬉舞，便心生满足。我一定会推一把木舟，递一下饭袋，还会塞一盒桃酥春饼，期待着他们满载归来。
之后，我自己乔扮成水泥瓦匠，补补钉头稀瓦，还有墙角下的青漆。我在小镇一隅，继续张罗着我的商店，我的摊集。有老伯大清早便走来，买了斗烟壶，扇扇蒲扇，悠悠吹起，缭绕在我店前的烟云，正是我目光流连之依稀幻影。我看到，那时候我婆娑的神情，注视着长陌上的荼蘼，我的背影，开到了叮咚嗔鸣的车轨旁，我追不去远方，余晖会为我披上一件彤红衣裳，它叫我不必再逐，不必遥望，因为，通往山川，海洋，黄土的路，要一步步始于足步。我不再踯躅而等，就这样，我温吞的脸颊写满了力量。我一言不发，可我喜欢笑语晏晏，也喜欢安静中的料峭，我平淡的精魂里，酿就自己的波涛，不关乎磅礴伟岸，只是自己折柴生火，火势张昂，沉浮跌宕，尽在我眼中浸没。这样渺茫，却这样深浓。
一日结束后，我会在回家前，换一件旗袍。旗袍可是我生平最中意的衣裳。一日里的买卖，一日里的张罗，和和气气的，也欣慰着。柴米油盐酱醋茶，衣服脸盆脂粉匣，价格会实实惠惠，合合理理。
在途中，有奶奶婆婆问我句，还需不需几匹合意的布料，紫的，红的，蓝蓝白白，都齐全着，我笑吟吟的说句，回头来瞧，心里面顿生香暖，一路信步款款，轻哼着歌谣。
种瓜的老农，还有卖艺的戏班，摆动牵线的皮影长者，守候的人，都不胜唏嘘，青苔也铺出着世事炎凉，还有岁月的辽远苍茫。此刻岂无前代事，春秋里，默默无闻何其之多，为着生计，谁又可只做那清心在侧的旁观者。清醒与迷朦，皆不再苛求，消擞风雪，也是不紧要的。能够踉踉跄跄，磕磕绊绊中自持自敛的活着，忙忙碌碌，不也采撷得瓜果，不也铺陈开暖窝，不也有情有味，有舍有得。
夜晚，窗棂，灯豆，还有我臂弯里的小玩意，都变得愈加温柔，愈加优雅。我不再记得今年是多少虚岁，是20岁，29岁，37岁，还是满发银辉的60花甲。我不去追究流年的迹象，因为，尘壤万象，好似终身相依，却又永远分离。好似守恒的奔流，又如同慨叹浪迹。我今朝，有多么年轻，明夕又怎般苍老。又岂能一倚魏晋，便定青丝白鬓。
我此刻梦有天真，目有旖旎，然我却又因憾事疮痍，槐梦伶仃，而酸涩醒拂，瑟缩清寂。于是，我觉得我喉音沙哑，我唱出的戏，唱出的歌，都行走于丛生故阙的荒地。那里月光是清老的，竹林是脆凉的，木瓜是干涩的，还有似是鲜经世事的我，也爱上层楼，拍栏好秋。楼下溪花澹澹，楼阶暮叶皑皑，楼头烂漫散乱。
我彻夜难眠，我开始惦念起自己的五味杂陈，我曾怀望过的爱情。我曾思挂过的人儿，还有我曾流连过的地方，我曾眷守过的一旁。我今夜会化作翩飞的燕，转个弯，绕个圈，飞去飞来，我看到目送的萧条，我看到不舍的悠长，我看到路灯上的回首，我看到梦圆后的孤凉，我看到日与月可以再无瓜葛，我看到高原与平壤将背驰两忘，我看到一个人行囊斗转，一行人砥足遥探。
遥想后，曲径浩长，舒展在我的眸上，我已是在自己行过的故事里，感动着，直至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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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海一斋微刊
2017年12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