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太后吃惊地问：“皇上不是正在接见荣威将军吗？让蕙贵妃去干什么？”
小太监赔着笑脸，嗫嚅道：“奴才也不知情……路公公进去禀告了诚嫔娘娘有喜的消息，出来后，便说皇上要召见蕙贵妃，让奴才带话回来！”
太后便也不再继续追问，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淡淡道：“蕙贵妃，那你就去一趟吧！”
我站起身，屈膝对太后施了一礼，然后便带着冬岑和冬卉，出了慈明宫的正殿。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我的身后，不乏或羡慕或嫉恨的目光。
心里生出隐隐的担忧，当着太后的面，皇上这番举动，岂不更是让人非议他独宠于我。
不知道他如此紧急地要我去崇明殿，所为何事？
02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我便到了崇明殿前。
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之上的巍峨宫殿，缓步拾级而上。
刚走了没几步，迎面，便有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迈着矫健的步伐，迈下台阶。
四目相对，我禁不住微微一怔。
他也愣了一下，很快便往旁边移了两步，毕恭毕敬地躬身道：“给蕙贵妃请安！”
男子约莫三十来岁，看到他和静贵妃以及林念姝相似的五官，我立刻意识到，这就是静贵妃的兄长，荣威将军林鸿哲。
让我吃惊的是，林鸿哲身长玉立，文质彬彬，看起来丝毫没有习武之人的粗犷，倒像个文弱书生。
我微笑着点头道：“将军不必多礼！”
他站起身，并没有立刻往下走，而是垂手而立，静候我经过。
03
走到林鸿哲身边时，我顿住脚步，含笑问道：“将军见过皇上，这是要出宫回府了吗？”
他依言回答道：“回禀娘娘，微臣难得进宫一趟，皇上体谅，恩准微臣去碧霄殿探视妹妹，所以暂不回府！”
我心里禁不住一动。
刚回宫那晚，林念姝偷偷跑到霁月殿来见我，曾经提到自己三年前生病时，是哥哥在宫里请了曹汝彬，方才医好了她。
从她的语气中听得出来，这个林鸿哲，和曹汝彬认识，对妹妹林念姝，也颇为关爱呵护。
待会儿他到了碧霄殿，得知小妹林念姝被大妹静贵妃囚禁起来，不知道是何反应。
想到这儿，我忙道：“那将军赶紧去吧，刚好念姝姑娘也在，兄妹三人可以团聚了！”
他恭敬地笑着应道：“娘娘所言极是……小妹入宫多日，微臣也甚是想念！”
04
攀到高台之上，我忍不住回头观望。
只见林鸿哲已经下了台阶，走至崇明殿的斜前方，樱花林外的那条道路，一时驻足不前。
那个地方，我再熟悉不过。
很久之前，我和冯威，曾在那儿有过一次会面。
当时，我尚且不知道姐姐依然存活于世，更不知道皇上已经知晓我的身份，面对冯威，战战兢兢，惶惑惊恐。
往事不堪回首啊！
就在这时，只见樱花林里，闪出来两个小厮模样的男子。
应该是专程在那儿候着林鸿哲的。
不过片刻，他们便跟在林鸿哲身后，向着碧霄殿的方向而去。
我特意留心观察了一番，那两个小厮，清瘦精干，看起来都很年轻。
05
“娘娘，您来了！”
我倏而回头，却见路德兴正站在我身后。
他后退两步，走至殿门口，满面笑容地躬身，殷勤道：“娘娘快请，皇上等着呢！”
留冬岑和冬卉在外面，我独自一人，缓步走了进去。
正殿里，皇上在龙椅上正襟危坐，带着一脸沉思的表情。
看到我进来，眉梢眼底漫上了温暖的笑意。他起身迎过来，牵了我的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道：“遇到荣威将军没？”
我不解地点点头。
他审视着我的脸色，语气肃然道：“随他一起来的人呢？你看清没？”
我心里一惊，已然明白，皇上这是让我认人来了。
他怀疑白元推我入江的幕后指使，可能是荣威将军林鸿哲的人。
所以才利用林鸿哲进宫的机会，传我过来。
06
可惜，与白元密谋的，是个中年男子，魁梧健壮，且脸上带着伤疤。
那天，我在秋苓家的草屋里，透过窗纸，看得一清二楚。
那男子的相貌，可谓刻骨铭心，如果他出现，我断然不会认不出来。
迎着皇上灼灼的目光，我摇摇头，直言不讳道：“看清了……都不是！”
皇上微微叹息一声，似乎有些失望。
但他很快就又振作道：“朕有的是耐心……狐狸，会露出尾巴的！”
我定定地看着他，心里想的，已经不再是静贵妃和林鸿哲。
终于，忍不住道：“皇上，诚嫔……有喜了！”
他“唔”了一声，语气平和：“朕知道，刚刚，太后让人来报信了！”
我俯下身子，柔声道：“臣妾恭喜皇上！”
他直视着我，脸上阴晴不定：“恭喜朕？朕和诚嫔有了孩子，你是由衷地恭喜呢，还是……在违心地逢迎朕？”
07
我一下子愣住了。
曾经，诚嫔叶青芙被囚禁离宫，谎称半夜遭人暗杀，皇上赦免她出来后，让我去查问那晚的真相。
我从叶青芙的话语中发现破绽，知道所谓的暗杀，不过是她利用皇后的敌意，利用冯威白天进宫的事实，自己伪造出来的。
得知内幕后，我去禀告皇上，同时也为叶青芙求情。
我记得很清楚，皇上当时就这么问过我：“你倒是心大，叶青芙也曾是朕的女人，你就不怕她出来后，分去你的恩宠吗？”
这会儿，我像那天一样，僵直地站立片刻，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语，轻声回答道：“您是皇上，原本就该雨露均沾，让后宫嫔妃开枝散叶，绵延子嗣……臣妾，自然是为皇上和诚嫔由衷高兴！”
心里，却是一片茫然，当真高兴吗？当真由衷吗？
他深深地看我，良久，伸出手，微风一般在我的脸颊上掠过：“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朕还有政事要处理……晚上再去看你和烁儿！”
08
走出崇明殿，我便命令冬岑冬卉道：“回霁月殿！”
冬岑和冬卉察言观色之下，彼此面面相觑，慌忙扶着我，下了台阶。
因为心绪复杂，一路上，我低头匆匆走着，并不言语。
冬岑和冬卉跟在我身后，也都沉默无声。
一直走到霁月殿附近，忽听冬岑在我旁边小声喊道：“娘娘……”
我猛一抬头，一下子愣住了。
只见瑞妃和诚嫔，正站在霁月殿后面的那条竹林小径上。
两个人，此刻都是一脸笑意，静静地望着我。
看得出来，她们俩是专意在这儿等我的。
瑞妃率先迎上来，她向来爱开玩笑，这会儿也同样大大咧咧道：“娘娘回宫后，臣妾还没来过霁月殿呢……刚好趁此机会，进去看看四皇子，也让诚嫔沾沾娘娘的福气！”
诚嫔只是笑着，对我俯身行礼。
我怔了一下，才轻声道：“欢迎两位姐姐，快随本宫进来吧！”
09
回到霁月殿，我们在正殿的暖阁里坐下，冬岑和冬卉上了茶，便很快出去了。
坐在一起闲话了一阵，瑞妃便快言快语地说：“青芙妹妹有喜，也算是打了韩嫔的脸，免得她再酸溜溜的，说什么皇上独宠一人……皇上不去她那儿，还不是因为她见天使小性子，不招人喜欢。
反正臣妾觉得，皇上已经很好了，臣妾家世平平，也没什么靠山，皇上依然给了臣妾妃位。沐汐虽是个公主，他也从没有轻视半分，让沐汐念书习字，时不时过去看望，也是捧在手心里的……
皇上是君王，千头万绪，诸事缠身，后宫只是他操心的一部分罢了。而后宫中，又有那么多嫔妃，恩宠若是平分到每个人身上，自然是少之又少。
寻常富贵人家的妻妾，还有轻重之分呢……何况在宫里，皇上偏爱蕙贵妃，再正常不过了。
身为嫔妃，要是连这点都想不开，拈酸吃醋斤斤计较的，那就活活呕死吧！”
瑞妃明明在讥讽韩嫔，而我却听了进去。一时之间，心在剧烈震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10
是啊，他是皇上，这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实，也明白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我曾亲口对他说过：“臣妾能陪在皇上身边已是幸事，不敢奢求太多！”
而现在，我已经得到了他独一无二的偏爱和真心，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到底在寻思什么，又到底在烦恼什么？难道……我竟然在吃叶青芙的醋吗？
她不过是个苦命的女人，先是被皇后和瑾妃设下圈套，关进离宫。
紧接着，皇后又当着她的面，下令把她青梅竹马的恋人乱棍打死。
囚禁离宫那么多年，好不容易重获新生。能得到皇上的宠幸，有个孩子，对她来说，余生也就有了倚仗和指望。
何况，她对我，曾多次出手相助。
瑾妃江雪蓉被处死那天，皇后诬陷我时，是叶青芙的丫鬟杏雨，替我解了围；灿儿假装中毒那次，也是她仗义执言，为我说话，暗暗和我配合。
11
今天在慈明宫，她更是在静贵妃和太后商讨林念姝的归属时，出其不意道出自己怀有身孕的事实。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分明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在帮我解除困境。
身在后宫，余生漫漫，除了皇上的恩宠，还必须有一两个好姐妹，同心同德，相互提携，抱团取暖。
如此，方能共度寂寥枯燥的时光，共抗无穷无尽的纷争。
入宫将近两年，也就瑞妃和诚嫔，是一直站在我身边，和我同仇敌忾，连枝同气。
想到这儿，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微微笑着，诚挚地说：“恭喜诚嫔姐姐……也多谢姐姐今天为本宫解围！”
叶青芙有了身孕，倒也没有显出半分骄矜，她静静地坐着，一脸温柔地说：“娘娘客气什么呢？您为臣妾做过的事，臣妾没齿难忘，定当终身相报！”
瑞妃忍不住蹙眉嚷嚷道：“行了行了，你们俩就别谢来谢去的了……姐妹之间，客气什么呢？”
说着，又看向诚嫔，欣喜地说：“妹妹刚封了嫔位，这就怀有身孕，封妃是指日可待了！”
诚嫔只是莞尔一笑，并不接这个话茬。
12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似乎是冬岑，正一迭声地和谁说着：“……稍等会儿，奴婢替您通传好吗？娘娘正跟瑞妃娘娘诚嫔娘娘说话呢……”
我正要发问，却听暖阁的门，砰然一声被推开了。
三个人都是吓了一跳，谁这般放肆无礼？
我含了几分恼怒，定睛看去，却是不觉一惊。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秋苓！
她的身后，跟着一脸为难的冬岑：“娘娘，秋苓姑娘说找您有急事……”
我很是诧异，秋苓很少来正殿，一向又得体守规矩，今儿这是怎么了？
当着瑞妃和诚嫔的面，我自然不好直接问她。
只能含笑对瑞妃和诚嫔介绍道：“这位，就是救本宫性命的秋苓姑娘……”
又对秋苓温言道：“见过瑞妃和诚嫔……你找本宫，可有什么急事？”
13
秋苓却像没听见我的话一般，她紧紧地盯着瑞妃和诚嫔，片刻后，才意识到我犀利的目光，忙俯身跪下：“民女给瑞妃娘娘请安，给诚嫔娘娘请安！”
瑞妃和诚嫔，也早已一起看向秋苓，细细打量。
瑞妃很快就笑语迎人道：“哎呦，当真是个俏丽的姑娘，怪不得静贵妃忌惮呢，瞧她说起秋苓时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以为大家都跟她一样呢！”
秋苓没有接话，依然看向瑞妃和诚嫔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甚是怪异。
我不解地看着她，发现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攥起来，跪在地上的身子，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