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直以来，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猜测，竟然变成了现实。
原来，在我爱慕皇上的同时，他的深情也早已密密匝匝地包裹着我，只是我始终不敢正视。
并非我愚钝，实在是事关重大。
入宫以后，我便背负着不敢言说的秘密和全家的欺君之罪，如履薄冰一般，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从来不曾好好品味他说的话。
这会儿回想起来，皇上曾给过我太多的暗示：
“朕陪你长大了一岁，希望能一直陪着你，直到白发苍苍！”
“……朕还希望你，能和朕像寻常的夫妻一样，两情相悦，赤诚以待！”
“朕都不知道该怎么疼你了，你什么都不用怕……”
“放心，以后你想去的地方，朕就送你去。如果你发现自己迷路了，就在原地等着，朕一定会去找你的！”
“朕不会让你后悔的！”
温柔的话语，言犹在耳。而这些话，原来都是对我所说。
02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房间里的摆设，都笼着一层柔暖的轮廓。
几只喜鹊，在窗外那棵盛开着浅紫色繁花的高大桐树上，欢快地蹦跳鸣叫。
皇上的声音，在这个美好的春日清晨，如同带着桐花清甜味道的风，就这么轻轻暖暖地，在我的心头吹拂：
“那天黄昏，在御花园里，朕远远看着泪眼朦胧的你，在明白真相的同时，也心疼不已。你可真是个善良的傻姑娘，你如果像你姐姐，但凡自私一点儿，也可以一走了之，不管他人的死活……可你呢，为了父母和家人，还是牺牲了自己，在完全懵懂无知的情况下，冒着生命危险进宫。
不过，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注定你要陪在朕的身边……朕和你，也许是前世注定的姻缘！
你可能不知道，当年选秀时，朕曾经找过你父亲，想让你进宫为妃。可你父亲委婉地求朕，说你和曹汝彬两小无猜感情甚笃，已经快要订婚了……君子有成人之美，朕不能横刀夺爱，只好忍痛放弃。
朕做梦也没想到，三年后，在朕早已死心的时候，你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到朕身边……”
03
皇上的这番话，让我从狂热的惊喜中，瞬间冷静下来。
我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诧异地问道：“皇上，您为什么一开始想让臣妾进宫？”
他嘴角上扬，笑意更深：“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记得什么？”
他伏在我耳边，用神秘兮兮的声音说：“陪朕去江南吧，朕会在合适的时候，在合适的地方，亲口告诉你，你对朕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愈发一头雾水，见他卖关子，干脆撒娇道：“皇上，您到底什么意思？就告诉臣妾吧！”
他笑而不答，故意转移话题：“天已经亮了，快，用过早膳后，我们就继续启程……烟花三月下扬州，朕已经期盼很久了！”
我急急地说：“可是，臣妾还是放心不下烁儿！”
他轻轻拧了下我的脸：“放心吧，朕安排得好好的，烁儿有太后的亲自照拂，一定会安然无恙。我们快去快回……怎么？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和朕的渊源有多深吗？朕就透露一点儿吧，早在十二年前，去往江南的路上，我们的缘分已经注定！”
04
我微微一怔，紧接着，便笑得前仰后合：“皇上，您在逗臣妾吗？这怎么可能？十二年前，臣妾才六岁……您那时候多大了？”
他没笑，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缓缓答道：“朕，那年十七岁，还没有被封为太子，时常在京城和江南之间穿梭！”
看他这般严肃，不像是在玩笑，我便也收敛了笑容，陷入久远的回忆中。
我第一次随娘去江南外祖家省亲，正是十二年前的初夏，我和姐姐，都才六岁多。
彼时，年龄尚幼的我们俩，嫌马车里坐着太闷，动不动就吵闹着要下车。
后来听娘说，那一次，我们几乎多花了一半时间。每每行至流水潺潺的小溪边，或者绿草茵茵的田野上，娘都会让车夫停下来，让我和姐姐下车透透气，撒撒欢。
05
我突然惊跳了一下。
蓦然想起去年三月初三，我和皇上从云若寺回来，在霁月殿闲谈，聊到去江南省亲的时候，他曾问过我：“从京城到江南，路途遥远，途中可曾发生过有趣或者惊险的事？”
我当时回答说时间太久，记不得了，似乎没什么特殊的。
其实，并不是没有，而是那一路上，遇到过太多的人，也发生过太多好玩的事，年深日久后，早已成为一团模糊的美好。
如今能回想起的，便是不冷不热的初夏，绿野阡陌间吹来温热的风，我和姐姐下了马车后，便像脱了缰绳的小马驹一般，在溪边捡鹅卵石，看草丛里蹦跳的蚂蚱，甚至还“偶遇”过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
对于喜欢小动物的我来说，简直就是流连忘返。每次，娘都要费老大劲，才能把我和姐姐弄上马车，继续赶路。
第二次去的时候，是六年前的初秋，我和姐姐都已经是大姑娘了，“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即将十三岁的我们，再也不像小时候那般贪玩。
一路上，我看到觅食的麻雀，或者林间的松鼠，还忍不住下过几次马车，驻足观看。
而姐姐，则一直正襟危坐。
那次从江南回来不久，姐姐便进宫，参加了选秀。
06
既然皇上几次三番地说起，难道我和他，真的在去往江南的路上邂逅过？
十二年前？那就是第一次了，不过，那时候我太小了，哪里还记得自己见过皇上。
他看我绞尽脑汁思索的样子，反倒笑了：“好了，别想了，朕早晚会告诉你的！
让冬卉她们进来收拾行装吧，进宫一年多来，你过得这么辛苦，如今卸下枷锁，也该好好放松一下。
还有，昨晚朕已经见过你父亲，他什么都知道了……朕告诉了他，说我们也要去江南……你父亲说他们先启程出发，不和我们同路！”
我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想到什么，怯怯地问道：“那……姐姐呢？皇上准备怎么处置她？”
他一副懒得再提起的模样，语气淡淡道：“你父亲已经做出了处理和安排，朕觉得还算妥当……不管怎么样，她把你送到朕身边，也算是功德一件，所以朕决定……不再追究了，饶她一命吧。
朕并不是对她心存怜惜，她犯下的罪行，万死不辞……朕是怕杀了她，你心里会留有阴影，毕竟，她是你的孪生姐姐。”
07
心里一暖，几欲落泪。
是啊，我和姐姐，一起出生，一起长大，我的回忆里，永远有磨不去的她。
就连刚刚想起曾经两次去江南探亲的行程，也满是她的身影。
我怨过她，恨过她，却终是不忍心让她死。
想到这儿，我扑进皇上的怀里，小声道：“谢谢皇上！”
他叹了口气：“好了，朕知道你舍不得，都过去了，朕以后……就当没有她这个人！”
我抬头看着皇上，这么久以来的担心和惧怕，此刻全部都烟消云散。
从此，我再也不需要在皇上面前伪装自己，再也不需要胆战心惊地生活，再也不需要患得患失地猜测皇上的心思，更不需要时时提防姐姐带来的威胁。
这种不再背负秘密的感觉，真的久违了！
08
我决定去江南！
一来，皇上的盛情难却；二来，我也想弄明白，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冬岑和冬卉听说不回宫，也都是一脸兴奋。
比起宫规森严的生活，她们当然也愿意跟我去江南，看看红墙绿瓦外的世界，过几天畅快的日子。
用过早膳后，我在冬岑和冬卉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缓缓启程。
风和日丽，云淡风轻，此刻的我，像脱胎换骨一般，满脸兴奋，满心轻松。
皇上骑马走在我旁边，看着我，忍不住笑道：“瞧你，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朕真应该早点儿把真相告诉你！”
我嗔怪道：“对啊，那您为什么不早说？害臣妾每天提心吊胆！”
他白了我一眼：“朕暗示过那么多次，你都毫无反应。这么聪慧机敏的人，偏偏在最重要的事上，像个榆木疙瘩，可急死朕了！”
我咯咯地笑了：“好吧，臣妾就是个榆木疙瘩，多谢皇上点木成金！”
和暖的春日，缓缓徐行的我们，一路的欢声笑语，这一切，都是我从来没敢奢望过的，梦境般的美好。
09
马车行至一条幽静的乡间小路上，陈同骑着马，从前面折返回来，毕恭毕敬地禀告说：“皇上，敬国公他们，在前面不远处！”
我一惊，探身向前望去。
果然，唐家的马车，就在离我们十几丈远的地方。不用说，马车里定然坐着娘和姐姐，而爹爹，则骑着马，和家丁们走在最前方。
经历了昨天的那场变故，我实在不想看到娘以及姐姐。
至亲骨肉之间，发生你死我活的纷争，再面对彼此时，会让我觉得尴尬又痛楚。
我想，皇上和爹爹，定然也是考虑到这些，所以才决定各自出发，互不同行。
皇上看了我一眼，迟疑片刻，便朗声命令道：“停下来歇会儿再出发，待会儿，我们可以走另一条路，免得打照面！”
陈同诺诺应着，让侍卫们都止步，原地休息。
车夫也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我撩开帷幔，欣赏着郊野的春和景明。
10
就在这时，我猛然看到，前面，唐家的马车里，突然跳下来一个人。
先是跌倒在地上，然后便迅速爬起来，像疯了一般，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向后面奔来。
正是姐姐！
她那头潦草的短发，迎着风，更显得凌乱不已。
爹爹听到动静，急忙掉转马头，一边呵斥着，一边追了过来。
可姐姐置若罔闻一般，拼命地往前跑，嘴里，悲怆地呼喊着：“皇上，皇上……”
我震惊不已，姐姐她想干什么？
但心里却是坦然的，反正一切真相大白，这会儿，不管姐姐说什么做什么，都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了。
11
很快，姐姐便冲了过来。
她不顾侍卫们的阻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扯着嗓子，苦苦地哀求：“皇上，臣妾想见您一面……臣妾有话想跟你说！”
皇上拨开侍卫，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露嫌恶之色：“见朕……你还有何脸面见朕？你还敢自称臣妾！”
她仰起头，泣不成声地说：“听爹爹说，您……什么都知道了，您知道……她是唐月蕙……”
说着，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指着马车里的我。
皇上沉着脸，语含讥诮：“对，朕早就知道了。昨晚，朕已经决定，晋她为贵妃，赐号蕙，等朕从江南回来，就会昭告天下！”
姐姐一下子止住了哭声，带着满脸的不甘和悲愤，喊道：“为什么……她是冒充臣妾进的宫，她……她犯了欺君之罪！”
12
皇上微眯着眼睛，声音森冷如冰：“冒充你？你应该知道，朕一开始就想让她进宫选秀，只是因为她即将定亲，而你又求了父母，说想成全妹妹，所以，朕才答应了……她从来不是你的替身，是朕，因为你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容颜，所以在无望之下，才把你当成她来宠……”
姐姐如遭雷击，片刻后，疯狂地摇头，嘴里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不，这不是真的，不可能……为什么？”
皇上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移向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岗，缓缓道：“因为，十二年前，蕙儿曾经救过朕的命……而六年前，朕在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忍不住动了爱慕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