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夏收小麦季节。陈家庄处于互助组转合作社时期。村民男女老少在村北黄土岗自家地收割麦子。
陈青岩7岁的儿子陈魁在地头玩耍，头光光的，唯有脑后勺留着“狗尾巴”。陈青岩的妻子枝子，弯腰在用镰刀收割小麦。枝子有30岁左右，瘦高个，面色黝黑，大眼睛好像白眼珠多些，她不时地直起腰，四处观望……陈青岩瘸着腿，吃力地推着独轮麦车。老保长陈礼龇着牙，走上前讨好陈青岩：“陈校长，不胜捏笔杆的滋味吧？”
陈青岩满脸是汗，头也不抬：“哪有你解放前当保长时自在。穿大衫，戴礼帽，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陈礼上前帮陈青岩推车，死皮赖脸说：“我当保长，手里可没有人命呀！”
陈青岩恼怒：“别放屁了。滚吧！”
黄土岗各家地头是打麦场。艾灵和黑柱两家在村是隔墙邻居，地又是地搭边，场挨场。黑柱30岁左右，在场里赶着黄牛拉磙碾麦，他比陈国清、陈青岩小一岁、半岁。这时，其妻子陪女儿小芳给他送水喝来了。妻子患类风湿病，僵硬的手端一个碗还吃力；小芳不满七岁，端着水盆也直趔趄，她和陈得索同年生，只是生月小于得索。
陈国清的母亲陈高氏已经56岁，她用木叉翻场，花白的头发荡着麦糠。艾灵推独轮麦车，7岁的陈得索拉稍儿走进麦场……
黑柱给艾灵递上水：“她婶子，歇歇，喝水！”
“他叔，我不渴！”艾灵擦汗，看陈得索望着水盆，喉结跳动，“小芳，让你得索哥喝点水！”
小芳端水递到陈得索跟前，有点害羞：“哥，喝吧！”陈得索感激地看看小芳，接水仰喝。
这时陈魁从远处走来，嚷嚷：“陈得索，还到河里逮鱼去吧？”陈得索把水盆递到小芳手里，摆手：“俺忙。你去吧！”陈得索说罢又随母亲向麦地走去……
暑期，万物孕育的季节。大人忙给五谷施肥除草，学生办完作业偷瓜摸鱼。一天下午，陈得索带小芳在自己家屋后大榆树下办作业。榆树上，喜鹊和斑鸠的吵闹不休。两只喜鹊喳喳叫，时而绕窝飞，时而在枝头蹦跳，歪着头往窝里瞧……一只斑鸠占着喜鹊窝，咕咕地叫。它伸脖子瞪眼，不肯退让……
陈魁和吴九清手持弹弓在大榆树下转悠，一个瞄上斑鸠，一个瞄上喜鹊。叭，一只斑鸠落地。叭，一只喜鹊凄惨悲鸣飞……
陈得索被惊站起，不满：“吴九清，不在你孔庙镇玩，到俺这捣乱啥？”
吴九清露出豁牙子：“镇里没有大树，也没有斑鸠。”
陈得索问：“那你俩为啥还打喜鹊？ ”
陈魁咧着嘴：“斑鸠借它个窝有啥了不起，瞎喳喳啥？”
陈得索却掐腰给他杠：“窝是喜鹊做，斑鸠瞎搅和！”说罢，他像猴子，噌噌爬上老榆树，取出3个斑鸠蛋气嘟嘟地摔到地下。吴九清吓得伸伸舌头：“好麻利，厉害！”而后讨好得索，“得索，陈魁的爷爷种的瓜接了，咱偷去吧？”
陈得索摇摇头。陈魁却得意地说：“俺俩偷了一回，俺爷种的牛角蜜，甜得很！”
陈得索犹豫，小芳嘴馋：“得索哥，咱去吧？”
吴九清鼓动陈得索：“小芳你俩看着人，俺下地。”
小芳挎好书包：“得索哥，你不去，俺去！”陈得索不情愿地挎起书包跟随。
陈家庄北地。陈魁家瓜地，绿油油的瓜秧下，花皮瓜若隐若现。地中间有一瓜庵。陈魁的爷爷陈石堆在庵内仰躺。吴九清、陈魁、陈得索、小芳躲在芝麻地里。吴九清手一挥，陈魁先爬进瓜地……
陈得索不敢进瓜地，他也按着小芳不能动。吴九清和陈魁抱着瓜钻进芝麻地。二人偷的瓜，大多不熟，吃一半扔一半。陈得索和小芳眼睁睁地看着他俩吃……
陈魁把一个苦瓜蛋子扔给小芳：“吃吧，自己不偷，还想得现成！”小芳舔舔瓜瓤，皱起眉头。
陈得索对小芳说：“把苦瓜蛋子扔掉，我给你摘熟的！”
陈得索匍匐前进，爬到瓜地里，刚摘到一个瓜蛋子，陈魁却在芝麻地里喊：“爷，敌特分子羔子偷瓜了！”
陈石堆翻身坐起，从瓜庵里冲出，三步并两步，像捉兔子一样，把小得索抓了起来，他咬着牙说：“你这个小球孩，瓜还没熟，就偷，”他看看陈得索手中的生瓜蛋子，狞笑道：“跪着把这个瓜蛋子吃掉！”
陈得索眼珠转动，心想：“这个老头子在苦害我。但我偷瓜被抓，只有硬吃了！”他跪在地上，皱着眉，啃起这个生瓜蛋子，第一口没见瓤，不苦也不甜，第二口咬到瓤，酸酸的。他暗喜，“啊？不苦，是个落花甜！”他看看小芳龇牙咧嘴替他难受，陈石堆扬扬得意。吴九清、陈魁躲在芝麻地里捂着嘴偷笑……他将计就计，皱眉咧嘴，装作痛苦的样子，继续吃起生瓜蛋子……
这时，艾灵寻找陈得索到瓜园。看儿子跪着痛苦地吃苦瓜，她又心疼又生气，眼睛含泪，搧得索一耳光：“你真不争气呀，丢我的人，也丢你死去的爹的人！”
陈得索倔强地跪着，硬把生瓜吃完。
艾灵也认为儿子吃的是苦瓜蛋子瓜，禁不住放声大哭：“陈石堆，你歪得很呀，歪得很呀！”
陈得索站起，不以为然，拉着母亲：“妈，走吧，今后我给您争气！”
署夏午后。马儿打着响鼻，狗儿伸着紫红舌头。陈家庄的男人们三五成群到柏子山下漫滩湖洗澡。陈得索和陈魁等孩童也另辟一个洗澡地，这里是个潭涡。湖坡很陡，孩童们在水中做‘扎猛子、拿猴子’游戏。尔后，又攉水到坡，反复打磨，形成滑坡，光屁股滋溜溜下河……大家前推后登，好似饺子下锅……
陈得索也在其中。当他滋溜溜滑入水中又爬向岸时，突然发现一个半片蛤蜊壳。他随手握到手中感觉坚硬锋利。大家都在玩耍，谁也没发现他手里有这家伙。陈得索仰躺在滑坡上，脑海里闪现陈石堆的冷笑……陈魁出卖他的熊样，“敌特分子羔子偷瓜了！”在陈得索想着心事，陈魁却在他背后踹一脚，“下去吧！”
陈得索防不胜防，飞速顺坡下滑，快到湖里时，他灵机一动，迅速把尖利的贝壳插在滑坡泥里……接着陈魁独自跟着滑下，突然，他感到屁股一阵麻辣，落到湖里水红一片。
陈魁的屁股被划割，伤口像小孩的嘴一样深长，血汩汩流……大伙哇哇乱叫，陈魁哭爹喊娘……
晚上。陈家庄北陈石堆家瓜地。晚风习习，月色朦胧，陈得索悄悄钻进芝麻地，匍匐爬近陈石堆瓜庵门前，把两包‘八狗刺’洒在那里，而后又钻进芝麻地……
陈石堆在瓜庵内睡，不断打着呼噜。陈得索在芝麻地吆喝：“有人偷瓜了，有人偷瓜了！”
陈石堆翻身坐起，赤脚跑出，突然感到千针扎脚窝：“哎哟，哎呀！”陈石堆，手摸脚心，从脚窝里拔出几个八狗刺。他又痛又气，破口大骂，“娘来的 ！那个龟孙在装孬！”
常言道：从小到大三岁至老。陈得索童年用计，长大后定有出息。
第三十一章 新社员向往美好生活
1958年春。柏子山南坡柏树园，山坡上，苍松翠柏，遮天蔽日；山坡下，沃土延缓，横无际涯；东西大道：西接社镇，东连县城……上午。孔庙镇人民公社成立大会将在柏子山南坡召开。主席台搭在半山坡，道路旁插红旗，树贴标语。喧天的锣鼓震大地，全镇学校师生排队唱歌进入会场；全镇乡民从四面八方涌来。会场内高高低低，人头攒动，黑压压的近万人，占场地有千亩之多。
九点。锣鼓息，歌声止。
孔庙人民公社第一任社长谢先走上主席台，对着话筒，慷慨激昂道：“社员同志们，经华西县委政府批准，孔庙镇人民公社成立了。县委宋书记说：一要吃食堂，提前过共产主义。二要大炼钢铁，赶超英美，三要修漫滩湖水库，治理水患。”
他扫视万众，神采飞扬：“社员同志们，柏子山背靠漫滩湖，胸抱米粮川。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抗日战争时期，国共联军曾在这里，浴血奋战，痛击日寇。新中国成立后，我们华西县又在孔庙镇粉碎了蒋特的‘柏子山计划’。今天，人民公社成立了，我们要以饱满的热情，冲天的干劲，投入社会主义建设，要让漫滩湖坝高十丈，柏子山变成钢铁城！让敌特分子炸平柏子山毁掉漫滩湖的阴谋见鬼去！”
谢先讲话刚落，会场人声鼎沸，呼声如潮……
武大林凑近陈青岩：“陈校长，啥叫吃食堂？”
陈青岩说：“吃食堂，那是七个碟子八个碗，鸡鸭鱼肉桌摆满，甩开肚子尽管吃！”
龙山在一旁听，他的儿子龙根左顾右盼。这时龙山拉着龙根也凑到武大林跟前：“老同学，让俺的根，帮你下食堂吧？”
武大林上下打量龙根：“啊？这是你的儿子？”
龙山脸一沉：“啊？不像？”
弄得武大林脸通红：“像、像！如果吃大食堂，我一个人顾不上，可以让你的孩子做帮手，但是，”他瞟了陈青岩一眼，“那得老同学陈校长同意。”
陈青岩推辞：“还得请谢社长点头。”
龙山黑丧着脸，看看主席台高高在上的谢先：“那算了。”
武大林热心鼓动：“共产主义是大家庭，只要您校长愿意就行！谢社长也听你的。”
陈青岩满脸堆笑：“好、好，让龙根到学校当炊事员！”
在主席台下，参会的还有艾灵母子。陈得索怯怯地小声问艾灵：“妈，啥叫共产主义？”
艾灵说：“共产主义是吃不愁，穿不愁；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人们同劳动，共享福。”
黑柱蹲一旁，把旱烟袋锅子在鞋底下磕磕：“俺不想多高，只要一天三顿吃白馍就行；床上再放两个糖罐，馋了，想吃白糖抓白糖，想吃黑糖抓黑糖。”
陈得索有小孩的想法，“我好逮鱼，一吃食堂，俺逮的鱼咋吃？”
艾灵捂着陈得索的嘴：“别瞎说”，她向陈青岩、武大林、龙山那伙人方向望望，低声说：“吃食堂不让在家开伙！”
陈魁一听到陈得索逮鱼，拔腿往漫滩湖方向跑……吴九清看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陈魁往湖边跑，也跟了过去……
会场人们继续嚷嚷。社员甲乙在对话——
“实现共产主义了，种地使的是啥家伙？”
“啥家伙？铁牛耕地，洋耙抓草。”
“社长说敌特分子搞‘柏子山计划’，啥叫‘柏子山计划’？
“敌特分子要炸平柏子山，让漫滩湖决口淹咱孔庙镇老百姓。”
“啊？太毒辣了。敌特分子抓住了吗？”
“抓住了，就是孔庙小学教师陈国清，从渝都潜伏回来的。还没有枪毙他呢，就吓得上吊了。看，那儿站的女教师，就是陈国清的老婆。”
艾灵听到有人议论她，并对她指指戳戳，急忙拉住陈得索往学校走，但是，陈得索却挣脱她，向陈魁去的漫滩湖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