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写《痴人之爱》书评的时候有人推荐谷崎润一郎的另一本书《春琴抄》，说它是男性sub和女性dom心理描写的巅峰之作，清明假期终于得到闲暇将它看完。
留言区诚不欺我！
其实我之前有看过山口百惠演的电影版《春琴抄》，所以剧情我大致了解，但通读完此书，在提前知晓结局的情况下还是忍不住流泪，不得不佩服古典日本文学对于人性挖掘之深。
这本书和西式重官能，强调形式描写的SM小说完全不同，它对心理的挖掘纯粹到我觉得任何一点肉体描写是对此作的玷污，此作的凄美和极乐，我实在想不到词语来评价它，只能用文中所引述的一位僧人的原话来评价，“转瞬之间切断内外，化丑为美，实属达人所为。”
《春琴抄》讲的是日本明治时一位富家女春琴和她的男仆从佐助之间的事。
春琴出生于一个药材世家，从小锦衣玉食，并展现出过人的音乐天赋，拜师当时的三味线名家春松检校，学习乐器和舞蹈。但在9岁那年春琴不幸双目失明，从此性格变得有些孤高。
图片来自电影《春琴抄》
也正是此年，家里安排了13岁的童仆佐助，作为春琴的“引路人”。这里的引路人，一方面是指春琴每次学琴时，佐助需要搀着她的手拾级而上，帮她引导至正确的位置坐好，一方面也寄托了春琴父母对佐助能照顾好春琴的日常起居之希望。
图片来自电影《春琴抄》
佐助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但更多是出于对春琴的仰慕之情。他把伺候春琴视为是自己的荣幸，也把春琴视为高于九天的圣人。
他认为春琴酷爱的玩意儿，也就是自己必须喜爱的东西。为此他攒下好几个月的工钱买了一只三味线，为了不打扰别人，在大夏天的时候躲在壁橱里练琴。
壁橱里又黑又热，但佐助一点也没有觉得不便。他想：盲人就是处于黑暗中的，春琴也就是在这样的黑暗里练习三味线的，自己可以同春琴处在同样的黑暗之中练琴，乃是自己无上的乐事和荣幸。
图片来自电影《春琴抄》
等佐助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偷偷在柜子里练琴了两年，终于有一次他被春琴的母亲发现，其母埋怨佐助这个“引路人”，没有把“引路”这个本职工作做好，反而偷师学艺，于是召集了一大家子人，让佐助当众弹奏，准备取笑取笑佐助。
图片来自电影《春琴抄》
佐助只是在春琴上课时从旁屋偶尔听到了几个曲调，不得已谈了一首零零碎碎东拼西凑的曲子，但节奏却颇为协调，三味也味味独到，让在场的大家都很佩服。
图片来自电影《春琴抄》
脾气乖戾，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仆从的春琴在此时发话，认为佐助“心诚笃定，吾日后当教汝，汝可努力苦练”，翻译过来就是春琴对佐助说，“你很诚心在练琴，以后我来教你，你跟着我努力苦练吧。”
这里她并没有询问佐助愿不愿意，而是直接以命令的口气说出，但即便如此，这也是整本书中春琴唯二对佐助表现出关心和温柔的时刻之一了。
更多的时候，春琴对佐助“满是刁难”。春琴从小就是个任性的小姐，再加上失明之后为了寻找存在感，日渐乖张的性格，平时几乎不给佐助任何松弛的机会。
春琴有事要支使佐助时，往往只用一个举动或者一个颦眉来指示，或者像打哑谜似的吐露只言半语，剩下的就要佐助自己去猜，如果佐助没猜对，她就会一肚子不高兴。
比如有一次盛夏，春琴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真热”。佐助在身后恭谨地答了一句“今天是出奇热。”但是春琴就不回答了。过了一会，春琴又说，“真热。”佐助这才翻然醒悟，去翻出蒲扇，站在春琴身后扇风。要是稍微扇轻了一点，春琴马上又会厌烦地连声叫到，“真热。”
还有一次，春琴独想要上厕所，作为“引路人”，平日里本该是佐助引着春琴去的，等春琴上完厕所，还要帮春琴打水洗手。但这次佐助一晃神，春琴就不见了。等佐助奔到厕所门口，春琴已经从厕所出来，自己摸索着水瓢想要洗手。
佐助连声喊着对不起，春琴一边摸着水瓢一边说“没事，是我没知会你。”这时如果佐助答“知道了”然后恭谨地退下等候，事后准少不了一顿责骂，唯有上前夺取水瓢帮春琴洗手，才能猜中春琴内心的哑谜。
春琴对待佐助有点时候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的，在教佐助三味线的时候，春琴的情绪时好时坏，天天在变，劈头盖脑骂一通就算是不错的，她有时默默地蹙紧眉头，强而有力地把三味线的三根弦弹得嘣嘣响，或者命佐助一个人弹着三味线，她自己不置可否地静静听着，哪里错了就直接把手边的东西砸向佐助。
图片来自电影《春琴抄》
而佐助呢，他并不以这些为苦事，反而感到乐在其中。他大概把她那有意刁难人的做法，视作一种亲昵的行为，并认为这是一种宠幸自己的表现了。
这些年佐助对春琴的百依百顺春琴家都看在眼里，于是等春琴20岁的时候，她父母估计失明的春琴很难找到门当户对的人，便想让春琴和佐助结婚，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就好。
但春琴表示明确反对，她极其生气地说“佐助这样的人，根本无须考虑。父母爱怜我，我不胜感激，但是我无论怎么不方便，也绝不会考虑嫁给一个仆人。”
在春琴的心中，无时无处不以高人一等的富家姑娘自居，对待佐助，绝不超出对待一个引路人的标准。佐助也表示无心僭越主与仆的关系，他们所处的时代在婚事问题上，依旧强调门第、财产和格调，旧式世家的小姐当然要保持矜持。而象春琴这样的姑娘在世代作人家仆的佐助面前低头，这既是春琴无法想象的事，也是佐助无法想象的事。
27岁时，春琴令立了门户，离开家自己开了琴房开班授课。佐助也立马随她而去，继续做春琴的引路人和仆从。
令立门户之后，春琴的贴身起居便也由佐助照料。春琴热爱保养皮肤，为此佐助需要去取黄莺的粪然后扮入糠粉备用，以及需要收集丝瓜的汁水为春琴保养脸部的皮肤。
而作为使用弦乐器的人，出于拨丝按弦的需要，春琴极重视手指甲生长的情形，每三天就得剪一次，还须用挫刀挫过。说是剪指甲，其实那指甲不过长了一毫米两毫米，看起来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异样，但她总要命佐助剪得齐齐整整，不容走样。剪过后，她用手一一模着检查一遍，绝不许有丝毫的失常。
春琴还每日都需要佐助帮她“煨脚”，有次寒冬，佐助右侧牙疼，在用胸口帮春琴“煨脚”时，他突发奇想，将脸贴在了春琴脚上，以此冰镇缓解疼痛。但春琴对着他肿痛的脸颊就是一巴掌，说，“你一味标榜自己忠心耿耿，却把主人的身体作为冰镇牙齿的工具，你真是狗胆包天！人面兽心！”
春琴对待佐助的态度由此可见一斑，但春琴变本加厉地虐待佐助，佐助却一直忠心耿耿。佐助从出生至83岁去世，一生没有娶妻，一生也没有同别的女性交往，他甚至禁止别人将春琴同别的女性放在一起比较。
在佐助心里，说春琴是神也不为过。
但春琴乖张暴戾的富家女性格得罪了不少人，比如有位追求她的富家公子哥就遭到了冷言嘲讽和拒绝。
图片来自电影《春琴抄》
因此富家公子哥想报复她，想要看那高傲的美丽毁于一旦。
某天晚上，被富家公子收买的歹徒入室。
图片来自电影《春琴抄》
他砸晕春琴后，用丝绸蒙住春琴的脸，再拿一壶滚烫的开水隔着丝绸倒在春琴的脸上，临走还不忘把粘连着春琴皮肉的丝绸扯下。
图片来自电影《春琴抄》
佐助听到动静后前来查看，只隐约看到一眼面目全非的春琴，便吓得捂起眼睛。春琴痛苦地扭动着身子，拼命挥动着双手，想要把脸部遮盖住，气喘吁吁地说道：“佐助，佐助，我被弄得不象人样了吧，别看我的脸哪。”
图片来自电影《春琴抄》
佐助见状，忙把所有的灯吹灭，说，我没有看你的脸，师傅。春琴像听不到似的，只是重复着那句“不要看我的脸哪”，然后便昏了过去。
春琴养伤的时候，佐助每次走向病床，都要竭力把眼睛移开，他害怕看春琴，就像春琴怕被人看到一样，在他眼里，春琴永远是那个仙子，她现在究竟变成了什么样，佐助主动放弃了去知道的机会。
图片来自电影《春琴抄》
等春琴快拆绷带了，她却日渐忧伤，她对佐助说，别人面前我无所谓，但在佐助面前，我却是必须要露脸了。傲气十足的她第一次在佐助面前流泪，佐助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同她一起黯然神伤。
图片来自电影《春琴抄》
临走时，佐助像做了什么决定似的说，我一定不看师傅的脸，请放心好了。
图片来自电影《春琴抄》
等医生来帮春琴拆绷带那一天，佐助偷偷用绣花针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图片来自电影《春琴抄》
他摸索着跑到春琴房里，叩拜在春琴面前说，“师傅，我成了盲人了。一辈子不会看到师傅的脸了。”
春琴惊讶无比，又陷入漫长的沉思中。接下来就是此书中春琴唯二对佐助表现出温柔关心的时刻，她说，“佐助，你痛吗？”
佐助说，我不痛。
春琴又说，“佐助，谢谢你。其实剖心而言，我宁愿让别人看到我现在的这副丑样，也唯独不能让你看到。”
听到此言，两个人终于抱在一起哭泣。
从9岁开始，看似春琴成了佐助世界里的主人，但其实恰恰相反，是佐助为春琴构建了整个世界，让春琴找回了自尊与骄傲、尊贵与矜持，而三十年后，春琴终于发现，佐助才是自己最在乎的，唯一舍弃不了的那颗棋子。
在佐助眼里，那几分钟的相拥也是他这辈子绝无仅有的欢愉时刻。
他想起了少年时期在壁橱中的黑暗世界里练习三味线的事，但是彼时的心境同现在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佐助明白：自己今日虽然失去了观察外部世界的眼睛，却也同时睁开了审视内在世界的眼睛。“呜呼！这才真正是师傅居住着的世界呀！我总算能同师傅居住在同一个世界里了。”
他说，“世人恐怕都以眼睛失明为不幸。而我自瞎了双跟以来，不但毫无这样的感受，反而感到这世界犹如极乐净土。因为我双目失明后，看到了许许多多我没瞎之前所看不到的东西。师傅的容貌能如此美，能如此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头，也是在我成了瞎子之后的事呀。还有，师博的手是那么娇嫩，肌肤是那么润滑，嗓音是那么优美，也都是我瞎了之后方始真正有所认识的。所以说，即使上苍让我双目复明，我也要一口拒绝的。只有在师傅和我都双目失明后，我才领略到了眼睛未瞎者所不能体味的幸福。”
佐助对春琴的极度崇拜和爱慕是畸形的吗？每个人可能会有自己不同的答案，但我所佩服作者谷崎润一郎的是，当你去沉浸在他的每一篇作品里时，你明知道这是与常人的选择背道而驰的，明知道这样的情愫是极端的，你的人性却又使你无法去用普世的价值观去苛责他们，你无法不去谅解他们，甚至要为他们流下眼泪。
读此书时，如果说佐助的独白尚且使我忍住眼泪的话，那么读完《春琴抄》的结尾，我实在情难自抑。结尾如下：
春琴是早佐助二十一年去世的。春琴去世后，佐助常在睡前弹一首春琴生前喜爱的曲子《春莺啭》。他说，一个人只要不失去记忆，是能在梦里遇见故人的。
21年后，佐助以83岁高龄去世。他的墓碑就在春琴的后面，和春琴一比，显得小而破败，春琴之墓上有葳蕤之树遮佑，而佐助之墓就静静地置于后侧，显得温顺谦恭。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