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真名叫王革命。革命是大名,麻子是别名。不过,现在没人叫他王革命,都叫他王麻子。
叫他王革命是许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身强力壮,挖地打场,锄草收割,样样能行。人们打心眼里服气他,钦佩他,叫他王革命。
如今,王麻子六十多岁,伛偻着身子,脸上的肉薄成一团皮,麻子更引人注目,坑坑凹凹,像皱烧饼上撒芝麻。眼睛也凸出来,甲亢病闹的,十分不好看。
婆婆也已六十岁。风烛残年,嫁什么嫁?如果实在想嫁,嫁谁不能嫁,偏偏要嫁王麻子?
王麻子人难看不说,穷得实在厉害。要不是政策好,弄了碗”五保户”饭,说不定得沿村乞讨。
真是匪夷所思。
我决定和婆婆进行针锋相对的谈话,坚决阻止她嫁王麻子,不惜任何手段。
“妈,现在光景好了,有吃有穿有钱花,你就甭找老伴了。我刚评上‘五好媳妇’,让我怎么面对村里的人?这不是打我的脸吗?让外人说我容不下你,要把你扫地出门。”
“孩子,王麻子对咱家有恩,人不能忘恩负义。大集体时,娃他爷爷在外做事,没功夫伺弄土地。咱家六口人的口粮地,我一个女人家哪能弄得过来?都是王麻子帮着的,一帮帮了十几年。”
“有一回,天旱,高粱种下不了地。王麻子月光里挑了十担水,挖坑,下种,拉耙,大半夜没合一眼。赶天明,才帮我种上。”
“那年,全村的高粱欠收。秋后,只有咱家收了三百多斤,大小几口子才没挨饿。”
“队里分的粮食不够吃,王麻子又帮我开了一块荒地,种了二亩土豆。开荒是很辛苦的事,地干得像石块,一撅头挖下去,震得虎口疼。王麻子早晨上山,下午回来,硬硬开了半月,才开完二亩荒地。”
“这二亩荒地很长田。有了二亩土豆地,咱家再没受饿。”
“咱家没啥报答他的,我给他缝新补烂,仅仅这样。”
“王麻子没别的心眼,人老实厚道。他对咱家的好,对我的好,我心里明镜似的。他人丑,可心不丑。如今,你爸走了,他老了,孤苦伶仃的,没人照顾。虽说有一份五保待遇,可凉水成不了热水。他也需要一个家呀。”
我才说了一句,婆婆倒是理一挑。
“妈,反正我不同意你嫁他,让人背后说闲话。咱还是开个家庭会议商量商量吧。”我的说叨无效,只好搬她儿子、女儿,看他们对自己的老妈有没有办法。
02.
我给小春打了电话,老公大春也被我叫了回来。大春在外省的工地当包工头。
经过蕴酿,三天后,家庭会议如期举行。
“妈,你就甭给我添堵啦。王麻子什么人?穷光蛋。咱家欠他的,可以拿钱还。即使不是穷光蛋,我也不主张你再找。老都老了,传出去多不好听。我又是养活不起你。”大春是会议的主持者,开门见山,语气生硬。
“他帮咱家那么多年,那是一份很重的情义,钱能还得了?”婆婆说得板上钉钉,容不得谁撬她。
“妈,甭说嫂子和哥哥不同意,我也不同意。好赖我是个教师,以后,你让我如何面对朋友、同事。咱这是乡下,不是城里。人们的观念,还比较保守。咱不能让村里人戳脊梁骨。”小春努着嘴说。
“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婆婆甩下一句话,气狠狠地进了她的房子。
看来,还得从五麻子身上做工作。我决定送一万块给他,截断婆婆嫁他的目的。
王麻子一个人住村头,一间旧土房,灰塌塌的。经年失修,房顶的瓦破了不少,用石片压着瓦缝。
“笃笃笃”,我敲门。
“谁呀?”王麻子咳嗽着打开门。
我一推开门,见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铺盖叠成四方块,桌子抹得能照出人影。炕上,地上,一尘不落。
”王叔,你多干净呀。”
“不是我干净,是你婆婆干净,她替我收拾的。”王麻子一脸兴奋,每棵麻子像花,正一瓣瓣开。
“有啥话你就直说嘛。”王麻子的凸眼盯着我。
“是呀!”王麻子很痛快。
“那怎成?还不让村里人嚼烂舌根,我们做儿女的脸往哪放?”
“如今是新社会,婚姻自由。你们只为自己考虑,不为老人考虑。她有她的想法。再说,我们在一块拉拉话,关心关心,有啥不好?”王麻子脸上正开的麻花瞬时消失。
我把钱放在桌上说:“我们家以前欠你的,这一万块算补偿。王叔,你千万不能答应我婆婆呀。”我几乎要哀求。
”拿走你的钱。她有情,我有义,情义能拿钱买?”王麻子站起来,颤微微地打开门,右手一摆,要请我出去。
”两个老顽固。”我抓起桌上的钱,悻悻走了。
03.
晚上,我把拿钱收买王麻子的事和大春说了,大春也彻底没辄。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和王麻子在一起。我正愁得没主意,小春打来电话。
“嫂子,明带咱妈来城里一趟。我们街道的老吕正要找个伴,老吕七十二岁,退休前是医生。现在,月工资几千,人也精神。我把咱妈的情况说了,他愿意见一面。”
“如果老吕觉得可以,我再把咱妈接到城里住段日子,让他们慢慢发展。一发展,兴许她就忘了王麻子。千万不要给咱妈说让她相亲,到时,咱见机行事。”
哇,亏小春想的好办法。
翌日早,我带婆婆去了市里,说要给她买几身新衣服。她也乐意,直夸我孝顺。
婆婆穿上新买的衣服,从头到脚把自个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直点头。她虽老了,却藏不住标致。
按事先约好的,我和婆婆赶到“福临门”酒店时,小春和老吕早已候在那里。
老吕穿一衣黑西服,打扮得颇有风度。一见我们进去,脸上漾着微笑。到底文化人,举手投足就是不一般。
“你也好。”婆婆回了句,偷偷爬趴我左耳问:“这老头是谁?”
“小春以前的领导呗。”我撒谎没打腹稿。
“你把领导带这里干吗?”婆婆又趴在小春右耳问。
“我请老领导吃顿饭。”小春一本正经。
小春朝老吕使了个眼色,轻轻问:“怎么样?”
“行,行,没问题。”老吕高兴得直点头。
吃完饭,老吕和小春走了。小春说她要去上课。
回到家,我问婆婆:“妈,老吕怎么样?”
“好人呢。”婆婆乐哈哈的,忽然脸一绷:“你和小春是不是打什么鬼主意?”
“妈,老吕有文化,有工资,比王麻子强一万倍。人家看上了你,就等你一句话呢。”
“我看不上他,你们别打如意算盘。”婆婆重重剜了我一眼。
04.
我和小春的计划失败后,只能看大春有什么金箍咒。不然,她妈是非嫁王麻子不可了。
那样的话,还不让村里人笑掉大牙。包工头和教师的妈妈,怎能嫁给又丑又穷的王麻子?
“妈,如果你一根筋钻牛角尖,非要嫁王麻子,那咱就一刀两断。以后,你也别进我们张家的祖坟。”大春把话挑在刀尖上,寒光闪烁,很碜人。
“春儿,别怨妈一根筋,有些事你们根本不知道。今天,到该说的时候了。”
“我和王麻子是娃娃亲,他比我大两岁。我八岁的时候,和他见了一面。那时候,他长得虎头虎脑,眼睛像铜铃,忽闪忽闪的,怪耐看。一见面,我俩像有缘似的,马上粘得跟热糕样,手拉着手玩得很开心。我在他家住了三天,临走的时候,他哭得两眼红肿,拉着我的后衣襟不放,还是他妈硬把他的手扒开。”
“两年后,他十二岁,出了天花,留下一脸麻子。唉,那时医学不发达,有啥法子。”
“我长到十六岁时,按规矩是要嫁给王麻子的。可你外爷毁了婚,嫌王麻子爹死了,娘也嫁了人,他又一脸麻子。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坚决不让我跳火炕。”
“王麻子真是命苦,几年功夫,家就不成家的样。”
“你爷爷钻了空,出了三十块白银元,就把我买回你们张家了。”
“王麻子一脸麻子,人又老实。他爹得病时,花干了家里的钱。没有姑娘愿意跟他,他就一直没老婆。”
“说实话,我和王麻子是有感情的,心里一直装着他。这几十年来,一直藏着,怕伤了你爸。现在,他走了,我也算尽心了。”
“你要和我一刀两断,不让我进张家祖坟,随你便。人图的是活着,死了狗啃了也没啥要紧。”
婆婆一脸平静地诉说,让我和大春措手不及。想不到婆婆和王麻子有如此过往。
“妈,既如此,我们就风风光光把你嫁过去。”我一口做出决定。
“妈......小春那边,我去帮你说。”大春也改了主意。
“不怪你们,怪妈没把话讲明白。”
三个人坐在静默里。
妈还是妈,儿子还是儿子。我心里,婆婆比以前更亲了。
- 全文完 -
作者:狗尾草,后花园签约作者,陕北吴堡人,已在纸刊微刊发表各类文章一百多万字。首发沐儿的后花园()。
后花园最新原创
嫁给你,是我全部的赌注
不管爱上谁,都别忘了爱自己
后花园里,
我们聊天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