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董慕君
1
江莉带着女儿童童和儿子轩轩回到家，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是她的前婆婆朱小翠。
这些年来，朱小翠是第一次登门。
邻居阿姨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说道：“莉莉啊，你回来了，你婆婆等你一下午了。”
婆婆？猴年马月的事了。江莉心里一阵反感，还没来得及拒绝，朱小翠就跟着溜进了屋内。
朱小翠想抱抱童童，童童却远远地跑开，扒着江莉的腿，警惕地望着她。
她讪讪放下手，尴尬地嘀咕：“童童不认识奶奶了。轩轩也那么大了……”
“你有事吗？”江莉上下打量了朱小翠，只见她发丝凌乱，皱纹加深。
朱小翠接过江莉递过来的一杯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子胡乱揩了下嘴，这才嗫嚅着说：“莉莉，你能不能去看看和平啊？他……他……唉，命根子让那女人给废了呀！”
从婆婆支支吾吾的表述中，江莉听明白了，她是想让江莉把童童的抚养权还给他家呢。
2
江莉和前夫李和平是校友，在学校联谊上结缘。两人如胶似漆，打算毕业留在本地定居，并结婚。
江莉是家里的独女，父亲跟母亲都是医生。而李和平虽说也是独子，但他的父母都是农民，家里条件不好。
江家父母得知亲家的情况，说只要小两口感情好就行。而李和平的父母，则是非常开心，儿子找了一个这么通情达理的岳家。
两家父母商量结婚的事，江家父母提出，要在城里办婚礼，给女儿女婿办得风风光光的。可李家二老不同意。他们觉得儿子娶媳妇，就该回老家办，让乡里乡亲都来长长眼。
办完城里的婚礼以后，李和平带着新娘子回到了老家，准备第二回酒宴。
酒宴上，婆婆喜笑颜开，来的客人不停夸赞新娘子漂亮，这个城里媳妇给她长足了面子。
她常常盯着江莉看，从上看到下，盯得江莉直发毛。一连几天，婆婆对江莉都是不冷不热，完全没有了当初的热情。
江莉终是忍不住，当着李和平的面，问婆婆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要她这般变了态度。
朱小翠剜了她一眼，这才说道：“村里的张半仙，上回见了你，说你没有生儿子的命，生再多都会是女儿。”
这句话一出，让李和平和江莉都哭笑不得。李和平说这什么半仙的话，根本就是扯淡。
因为朱小翠的迷信，江莉不满，原计划在家一个星期的小两口，提前回了城。
回城以后，朱小翠好几回打电话给儿子和平，言语中透露出想让和平跟江莉离婚的意思。
李和平不满，这才刚结婚就要离婚，到哪里说得过去？朱小翠不依，说娶媳妇，如果生不出儿子，那又有什么用？
李和平没有理会母亲的无理取闹，挂断了电话。李和平只当母亲只是说说，并没有告诉妻子江莉。
3
江莉很快就怀孕了，李和平和江家父母开心不已，唯独公婆愁眉苦脸。
这段时间，婆婆见儿子不听自己的，就自己来城里跟江家父母谈判，说出自己想要小两口离婚的理由。
江莉的母亲张烟冷笑一声：“亲家，那个半仙如果真有那么准，为什么不算算自己什么时候发财致富，还窝在农村里胡说八道？再说了，你家是有什么需要儿子来继承么？”
这天，婆婆拎着一包东西，敲开了小两口的门。江莉的肚子已经有点显怀，但朱小翠一心认为，这是怀女孩的肚型。
和上次不同的是，婆婆并没有再提离婚的事情，她神神秘秘拿出包裹，一层层打开。
迎面而来的气味让江莉呕吐不已。李和平也捏着鼻子皱着眉：“妈，这什么东西这么味？”
婆婆一脸喜色：“我花了大价钱，才问半仙找到破解之法。这都是灵药，城里找不到的，你把它们磨碎了，让你媳妇吃下去，就能生男娃了！”
这都是什么东西？朱小翠得意地说，那是羊睾丸，青蛙眼……还没说完，江莉又捂着嘴跑进了卫生间呕吐。
“妈，莉莉现在怀孕，怎么能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再说生男生女，从胚胎形成开始就定了！”
“只要没出生，都可以变的！”
江莉狠狠瞪了一眼李和平：“不可能，妈，请你把这些东西拿出去。还有，不要再去信任那个什么半仙！”
婆婆叫嚣，江莉如果不吃，这个孩子，必是女孩无疑，李家不要。
江莉对于婆婆的态度，大为光火，放出话来，行，这个孩子，就跟我姓江。
李和平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
4
十月怀胎，江莉生下了女儿，并按照当初的约定，给孩子取名江童童。
江家父母笑得合不拢嘴。江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可这边，公公婆婆又坐不住了。
向来沉默寡言的李峰，也就是公公，指责这个儿子忘本，堂堂男子汉被岳家牵着鼻子走。他说，就算是女孩，他家不待见，那也轮不到姓江。
而李和平支支吾吾地说：“当初是你们说女孩就不要的，现在莉莉坚持跟她姓，我有什么办法？”
公公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没用的东西！”
这一闹，彻底得罪了江莉。
原本，江莉还乐观地想，孩子的姓氏又不会影响血缘，横竖都是自家血脉，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可李家父母，话里话外透露出，男方对女娃有绝对处置权，哪怕送人，都轮不上女方讲话，更别提跟女方姓。
公公恶狠狠说道：“不用你撵，我们自己会走！月子里的女人，晦气！”
没人再去搭理李峰和朱小翠的叫嚣，全都去房间看孩子去了。只有李和平一脸为难地看向父母。
老两口气呼呼走了。
回到老家，逢人就说，这城里的媳妇就是中看不中用。自己没有生儿子的命，给她改命也不肯，居然还敢让孙女姓江。
村里人的埋怨传到了李和平耳朵里，什么丢了老李家的脸面啊，什么媳妇出嫁从夫，不听话就要打啊，李和平从来都是只敢听听，可不敢捅到江莉那里。
5
一天，婆婆从家里打电话给李和平，说隔壁的张婶儿的儿子满月，要他们回去喝满月酒。
江莉跟丈夫说，张婶一把年纪了，还生什么孩子，这不是对孩子不负责吗？
李和平也很无奈，他说，张婶是老来得子，当初张半仙也说她生不出儿子，结果吃了那些灵药以后，真的生了儿子。
虽说江莉万分不情愿再踏进婆家半步，但碍于那个礼，还是带着孩子回去了一趟。
赴宴归来，婆婆难掩羡慕的神色，并话外有话说道：“和平啊，告诉你媳妇，好好准备生个二胎，这次可必须听我的。”
江莉正在房间整理被子准备哄女儿睡觉，把婆婆的大嗓门听得一清二楚。
江莉是剖腹产，这才不过半年，就想让她生二胎了？
医生说剖腹产以后至少要过三年才能再怀孕，否则子宫破裂的风险很高。
她直接走出房间，对婆婆说：“妈，未来几年内，我都不会生二胎。我没有圣母到为了孩子，自己的命都不要。”
正说着，一个杯子摔在她的脚下，溅了一裤子的水。映入眼帘的是公公阴沉的老脸。
“晦气的东西，怎么跟你妈说话？你妈为我们老李家生了儿子，功不可没。你算什么东西？”
李和平只是看看江莉，又看看公公，没有敢说一句话。
江莉心里一阵悲凉。自己从不嫌李家贫穷，一心一意过日子，只因生不出儿子，竟被公公指着鼻子骂。自己的老公只会躲躲闪闪，连和稀泥都不会！
既然老公保护不了自己，那就只有自保了。
江莉心一横，对着公公一字一顿地说：“我算什么不由你定论，你也别倚老卖老，为老不尊。女儿生下来我就要好好疼她。你们非要生个儿子干嘛？就为了继承你家这三间破屋吗？”
公公被江莉气得说不出话。
婆婆赶忙去按摩他的胸口给他顺气，并狠狠瞪了江莉一眼。李和平担心公公，急忙上前扶。
直到门外车子发动声响起，李和平才奔到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后面的红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李和平回城以后，跟江莉冷战了几天。
6
公公嗤之以鼻，觉得家世再好，那也是一介女流，该拿捏的就得拿捏。
现在全村都知道，儿媳妇不辞而别。很多人嘲讽，老李头平时咋咋呼呼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连儿媳妇都治不住。
李和平说他爸已经在家发了几天脾气，要求江莉向他爸道歉。江莉二话不说拒绝了。
于是李和平连着几天不搭理江莉，江莉也乐得清闲。
在关键时刻，只会畏畏缩缩，不会保护妻女的男人，江莉看不起。他想甩脸子就甩好了，看谁先耗得过谁。
毫无悬念，这场战役李和平输了。他软下来苦苦哀求江莉，就当为了他，去跟他爸道个歉，给个台阶下就完了。
江莉一个白眼翻过去：“你爸先出言不逊，让他先来跟我道歉再说。”
“想让我尊重他，也得他值得尊重才行。难道就凭他比我老，我就要无条件忍受他辱骂我？”
7
李老头左等右等，没等来儿媳妇的道歉，决定亲自进城去要个说法。
江莉没想到这么一件事，让他兴师动众带着一群乡亲来到家里。
一连几天，他们在家吃吃喝喝，残局总要江莉来收拾。每次李和平想搭把手，公公就一个眼神递过去，李和平马上识趣走开。
江莉不气不恼，既然这些都是村里的长辈，那就尽好地主之谊，不给别人说闲话。但对于公公，她没有给过好脸。
本是顾全大局的行为，在公公眼里却变了味。他得意洋洋地觉得，儿媳妇这么乖巧，还是他立威的效果。
平时乡亲们吃饱喝足，都是在客厅打地铺睡的。这天晚上，一个大叔在江莉洗碗的时候，跑进了主卧，在房间里打量来打量去。
“老李，刚才我去和平屋里看了看，那床忒软忒舒服了。我这一辈子住在农村，睡惯了木板床，还没体会过，你看？”
公公大手一挥：“那就让和平两口子，把床让给你们睡！”
等一下？公公是要把主卧的床，给乡亲睡？
公公老眼一瞪，不就是一张床么，怎么不能给你叔睡了？和平都没说什么，你生个丫头片子，还敢造次？
江莉头疼不已。又是这句话。合着自己生了女儿，就不是人了？
这些天，那些人天天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自己不说，就真把这里当家了。要知道，这个房子，还是自家爸妈给的钱！
江莉看着粗鄙的亲戚和狂妄的公公，终于发现，教养这个东西，并不适用于所有人，就像眼前这一堆人，你跟他们讲教养，他们当你软柿子。既然这样，那也没必要再伪装了。文明从来都是对文明人来讲的。
江莉冷冷地说道：“我可没这样的叔，我的叔可不会提出要主人把主卧让给他睡的非分之想！”
那个所谓的叔听到这句话，立马不干了。只见他吵吵咧咧要收拾东西回家，还跟公公抱怨，老李，这就是你的好儿媳。如此大逆不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公公脸色铁青。李和平赶紧拦到父亲跟前，因为他知道，再不上去，他的巴掌就要扇到江莉脸上了。
其他人也纷纷指责江莉，生了女娃的女人，本就比别人矮一头，她倒好，不夹着尾巴做人就算了，还那么嚣张。
想自己家境优越，毕业于重点大学，有光鲜的工作，能创造的社会价值多了去了。就因为没有生男孩，就得夹着尾巴做人？爸妈栽培自己，不是为了做生育机器的！
江莉冷冷地说：“如果在我这里住得不舒服，那你们就请回吧，不要在我家里指手画脚。”
公公听到这话顿时跳了起来，“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你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真不要脸！也不知道爹妈怎么教的，教出这么个玩意儿，怎么不羞愧去死啊！”
“请你马上滚出去！”江莉打开大门，忍不住对公公愤怒地吼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李和平冲过来甩了江莉一巴掌：“你竟然骂我爸？还要赶走他？！”
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疼。
呵呵，现在知道出来护着他爸了？他爸跟亲戚齐刷刷讨伐老婆的时候，没见他为老婆说过一句话。
“李峰我告诉你，你怎么骂我都行，但你扯出我爸妈，嘴巴不干不净，那就马上滚出我的家！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同是农村人，别的家庭很多都盖起了小洋楼，你家只有三间平房？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你无知！所以养出的儿子也无能！”
说出这番话，江莉感到无比畅快。
一群男人骂骂咧咧出去找旅馆了，家里又安静下来。江莉蹲下身子，痛哭起来。哭自己脸上的伤痛，更哭这桩遇人不淑的婚姻。
江莉跟李和平离婚了。童童归江莉，李家不要。
8
江莉结婚的时候，跟李和平老家一个小姐妹很合得来。从她嘴里，江莉得知，他们村马上要拆迁了。李和平家两块宅基地，按照面积可以补贴不少。江莉跟李和平离婚，太亏了。
江莉毫不在意，在这种老的愚昧，小的懦弱的家庭里，那才是浪费生命。
跟江莉离婚没多久，公婆就张罗着给李和平找对象。他们在张半仙的帮助下，结识了邻村离异带着儿子的王晓燕。
刚开始公婆不太愿意，觉得帮别人养儿子不好。张半仙说了，之前江莉在家，冲撞了送子娘娘，家里需要一个男孩，再把送子娘娘引来。王晓燕，以后保证胎胎是男娃。
再加上拆迁在即，王晓燕带着儿子嫁进来，户口一落，家里立刻多了两口人，能得到的补贴更多！
又能生孙子又能多补贴，怎么想怎么划算！于是，王晓燕进门了。
老两口还沾沾自喜，还好趁早离了婚，不然分的房子，那丫头片子也有份，吃大亏了！
9
江莉没有再去管李家的事，她在消沉了一段日子以后又振作了起来。
有女万事足，不就休了个愚孝无能的男人么？老娘现在不到三十，风姿绰约的，还怕找不到好男人吗？江莉这么想着。
果然，没多久，江莉就认识了现在的丈夫秦一飞。
在秦一飞身边，江莉感觉自己多了一个爸爸。不管自己怎么任性，他总是一脸宠溺。最重要的是，他对童童视如己出，连自己这个当妈的都嫉妒。
婚后，江莉生下了儿子轩轩。一家四口，儿女双全，幸福和美。
婆婆为什么想要回童童的抚养权呢？江莉知道。
王晓燕就是个乡野村妇，原以为是个好拿捏的，谁知道她脾气火爆，跟李和平在家不是大打就是小打！疯起来，连同公公婆婆一起打。已经成了村里的笑话。
而且，王晓燕死活不肯再生育，怕生了孩子，大儿子会被李家欺负。
这怎么行，不肯生儿子那娶了有什么用？李家可不白白帮别人养儿子。
李家又想离婚，王晓燕可不肯放弃这到手的拆迁款和安置房。有一次跟李和平大打出手，一拳打到了李和平的命根子。
李和平废了，但又不敢声张。是啊，都成李公公了，怎么好意思声张呢？
男孩再好，那也比不过自家的血脉啊。李和平再也不会有孩子了，那么童童就是他唯一的血脉了。
“莉莉啊，我知道之前是我们李家对不住你。因为这件事，你爸都病得下不来床了。我腆着老脸来找你，就是希望你能够把童童还给李家。你也再婚，有了儿子，你也不缺童童这个孩子不是？”
朱小翠错了。在江莉眼里，男孩女孩都是心头肉，不是传宗接代的工具。不可能说，有了轩轩，童童就可有可无，就可以随随便便把她送回那个曾经视她为物件的家里。
在那样的家里，可以预见童童的命运，也许就跟隔壁王二丫差不多，读到小学，随便嫁个人，一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江莉毫不留情开口讽刺：“你当初找张半仙的时候，他有没有算出，你们新娶的儿媳妇不是善茬？有没有算出她会一拳阉了李和平？啊，对了，他有没有算出，我这个只能生女儿的命，生了个儿子？！”
看着朱小翠吃瘪，江莉无比畅快。她打开门，请朱小翠出去。朱小翠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嚣张劲，看了眼童童，灰溜溜走了。
10
补个后话，李家没补到多少拆迁款，也只有一套房子。因为赔偿规则是按照户里的人头划分。
李家虽然有两处宅基地，但只有一户，所以只能补偿一处。而李和平的户口早在进城上大学的时候，就迁了出去，他的人头也不算。
李和平当初是开了假证明来证明户口已迁回的，没想到被识破了。
据说，现在王晓燕霸占了那唯一的房子，正逼老两口把拆迁款交出来，否则就要扫地出门呢!而李和平，面对母老虎一样的妻子，屁都不敢放。
哦对了，李和平的证明是假的那件事，是江莉举报的。真是人贱自有天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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