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自腿被摔坏后，就很少出门。中秋，我电话问都买些什么。她说：“不用，啥都有”。
最后经过讨价还价的探询，终于知道想吃城南一转角处的烧鸡，不忘提醒我是院墙外开满向日葵花的那家。
那家店铺叫巷子里，我和母亲同去过。母亲不识字，却独对那家院墙的花印象深刻。
中秋人多，我早早去排队，终于买到。又开车取来早就预订好的排骨，顺路买了无籽葡萄，我们金山葡萄园的，还有贵妃皮梨。记得上次她曾喃喃，那梨皮软，不用去皮，她肠胃不好，吃着正好。
一切就绪，车到时，母亲正站在眉豆架下，探身仰望，一把粗劣的自制拐杖倚在枯藤下，把手已经磨得平整光亮。
看见我，母亲心情似乎大好，一边弯身拄着拐，一边向我笑说她的花。
母亲着实爱花。秋日的阳光饱满得像母亲院子里的向日葵，从屋脊处游鱼般探头出来。
一排排的蜀葵，土豆花，九月菊，还有细茎的扫帚梅，似宫廷里乌发轻摇的女子，不知何时，竟都飞在了母亲的院子里。
只是厢房旁的两架梅豆，原本藤蔓密密实实，紫色花蕊俏皮可爱，现在却是满架枯黄，只余那瘦弱又长了黄斑的几株，弯弯的，瘦瘦的，像挂在岁月里的小刀，不知该如何是好。
屋里依然是我熟悉的样子，家具上的红漆，一副老旧年画里的荷花，还有墙上母亲腿好时，亲自挑选的胖娃娃抱大鱼的图，都已褪色。
八角桌早已摆放在屋内，母亲亲手包的酸菜肉饺子，正平铺在一盖帘子上，自家腌的糖蒜，一小蝶花生米，更有母亲的拿手菜酱泥鳅，母亲一边摆，一边让叔叔（母亲后嫁的老伴）赶紧给我拿香油，醋。她知道，我最爱多放香油。
不知何时，母亲待我，仿佛是一个客人，很怕待慢了我。实则，我多想让她唠叨着我：“去，拿碗筷子啊！”
话仿佛也永远都是那一句，又穿这么少。电话里，也永远都是这一句结尾，似乎只有说了这一句，她的心才安了，又想嘱咐，可反复的还是这一句。
只有说起花，我们仿佛才有话题。
她养的芙蓉，又分枝了，可今年腿脚不好，总照料不及，根没扎好，叶子也不爱长，又或者，前月你拍照的花，不知何时，起了虫子，竟不好转，后来都死掉了。
话语里尽是无奈，可是，末了又加一句：本想着你走，给你带一盆，养在楼上，这下好，全都开得不好。
我知道，母亲是因为我喜欢着芙蓉才养，说：“我这么忙，哪儿有时间弄它们啊，这么不好养就算了啊！”
母亲听了，信服地点点头，顾自喃喃：“也是，哪里有时间，天天忙啊忙啊！”
秋阳下，母亲的头发何时已经灰白成了一簇稀薄的芦苇，泡在秋日的暖阳里，贴着脑门，毛衣的袖子稍长，翻卷在手腕处。
那是母亲节给给母亲邮的毛衣，竟不知何时，母亲已经变得如此瘦小。
临走，母亲把早已装好罐子的糖蒜捧在手里，站在门口。我连忙推辞说：妈，上回拿了一瓶，半路刹车，洒在后备箱了，不拿了。
母亲听罢，就不舍地摸着罐子，不知道是捧着还是放下，忽然又欣喜着试探着问：香菜好着呢，要不拿一小把回家，省得买了啊？说着，就孩子般慌张转身。
我看她踉跄地走，忙说：不用了，真不用了，到家都蔫了，也不新鲜。
母亲这下就慌了神，用眼神搜罗着院子里所有的东西，仿佛定要寻出一件称意的带给我。
她像一个孩子似的，站在那里，目光焦急又无奈，两手空空又不知放向何处。
最后，竟挽起那从枯黄的梅豆架上，摘下的最后一筐梅豆，硬塞在我的手里，眼神近乎哀求，仿佛就要来求我收下她这最后的一点心意。
我缓缓抓起筐柄，一并将那罐糖蒜，用绳子绑在筐梁上，妥当地放在车后备箱，内心像浸泡了阳光的眉豆，饱满，丰盈又有着些许潮湿。
母亲终于像一株植物，把一生所有的花和果实，全部奉献给我们。最后，只剩下一副毫无汁液的骨架，挂在岁月的边上，直至再也不能有任何索取，也不能再有所给予，就这样，伶仃着，枯瘦着，面对岁月，不知如何是好。
回过头，那满架的眉豆秧，在秋风里悬挂着，母亲灰白的头发，瘦弱且佝偻的身躯，在暖阳里浸泡成了一株植物。
她在秋天火红的枫叶前笑，我仿佛看到她年轻的模样：依旧是乌发如墨，满院梅豆花，清凉凉的风吹过，她站在廊外，等我放学，等我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