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疼。
她在一片黑暗中，渐渐睁开眼，旋即是额头钻心的疼。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指尖染上一片粘腻。
这里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角落处扔了些旧床单和脏衣服，似乎是匆忙搬走家具时留下的。门，锁了。窗户，窗户在哪？她看到几条微弱而细密的光似从缝隙里钻进来，竟然在窗外钉满了木板。缝隙中，她看见了，房间竟是在一层，可惜窗外一片荒芜，没有半点人气。
恐怕真是应了那句电影里的坏人竟然叫嚣的话了：你叫啊，你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她在绝望时分，竟然想到的，是电影里那些脸谱化到有些可笑的坏人的台词。
应该是颇流了些血的，此时她有些头晕，手脚已经冰凉，她找到那堆破旧衣物，坐上去，希望至少能隔绝一些秋夜的寒凉。
喵。
破衣服堆里传出一声极微弱的猫叫。是一只幼猫。
那天下午一点左右，她给十个月大的女儿暖暖喂了奶哄睡之后，交代了育儿嫂，还有她那住在仅相邻几栋别墅的母亲留在家里看着暖暖，自己需要去医院做例行检查，开车来回最多需要一个半小时，她实在不忍心暖暖跟着她跑趟儿。
看完了医生，她匆忙赶到地下车库，心里全是暖暖，生怕她提前醒来找不着她。
滴，车锁刚开，好像，自己的手还没有触到车门。
咚，痛与黑，她已分不清谁先谁后了。
喵。怀里的小猫叫了一声，它的脑门上不断有带着一丝血腥味道的咸涩水珠滴落。
暖暖！
她不觉得额头有多痛了。
染血的泪水不断地流入她颤抖的唇边。她分明长着嘴，连同喉咙也在颤抖。
她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的环境，看得愈发清晰，仿佛换上了一双猫的眼睛。
她看清了窗缝外的寸寸草木，她看清了门上微微反光的铜把手，她甚至看见了墙面上的条条沟壑。
最后，她看着房内最明亮的存在，怀中幼猫的双眼，轻轻吐出几个字：我们不会有事的，这是个老地方了。
彼时，他是一名商业项目负责人，不能不说是意气风发。但是站在她所在的圈子里看，他就仅仅是一个极力往上爬的普通人。
她见惯了堕落败家的纨绔子弟，见惯了自视甚高的官富二代。她见到了他，倒是觉得新奇有趣。
他一定是一个自律的人吧。自律的人，才能从一个普通家庭爬到这场聚会里；自律的人，才能雕刻出这挺拔的身姿几乎完美的身材；自律的人，才能在看见她的时候，眼中透着惊艳，面上仍是礼貌有度的微笑。
她的闺蜜圈里，看到这样的男人也会觉得喜欢，但，最多玩几次就算了。
她偷偷地求了很多人，她的哥哥，她的朋友，她要助他爬得更快一些，因为她等不及要嫁。
他以几乎不敢想象的低价，拿到了一大块地，有些偏，但是路修得很好。这是开发新商圈的宝地。他借此混得风生水起。
求婚时，他说，初见你，我不敢动情，我怕给不了你更好的未来，今天，我终于有了一些资本，请允许我，许你一个未来，嫁给我。
她笑了，并没有落入俗套地流下什么眼泪。因为这是笑容里，是志得意满。
婚后，他们颇为幸福了一段时光，这二人世界的烛光印在两人脸上，皆是心愿得偿。
危机，早在他们相视的第一眼埋下，爆发，总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人当头一棒。
省里严抓严打之风陡然刮起，刮掉不少人一层皮。半年前拿下的那块商业宝地，正处在这风眼内，人人都不敢动弹。
她的哥哥从未这样严肃，从那告诫的口吻里，她听出了一丝寒意，一丝恐惧。
他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样失败过。因为我自诩成功的地块瞬间荒芜，更因为我自诩有了能力给你的未来，竟是你自己布下的棋局。我像个傻子，以为靠自己就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原来，我什么都不是。你很得意吧，看着我可怜的自尊摔得粉碎！是啊，你一向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他发疯般地狂笑，有泪，有痛，有绵长的恨意。
他不再回家，他给自己搭了舔伤的新窝，在恨意与欲海中翻滚，沉沦。
他走的时候，她却有了孩子。
果然啊，烂透了，这出戏。
她把小猫紧紧地抱在胸口。
别怕，是我老公把我们关在这里的。他只是一时糊涂了而已，他不会伤害我们的，乖，很快，我们就会出去了。
你的外公外婆啊，最疼的就是我了，不论我老公要什么，他们都会给的呢。只不过以前，他从来不伸手要。
她眯着眼睛笑了，现在啊，他终于愿意向我家伸手了。这个傻瓜，爱情，不就应该是互帮互助么，为什么总是要逞强呢。
小猫感到了她怀中的温暖，眯着眼往她怀里又钻了钻。
她低眉看着怀中软软的小生命，眼中闪着晶莹，小家伙，她呢喃着。
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了。
梦里她抱着暖暖，暖暖饿得哇哇哭，她心疼得不行，赶紧撩了衣服打算喂，可是衣服却怎么也拉不起来，她急得跺脚，把暖暖放在床上，打算一把扯了衣服算了，扯了半天，回头一看床上，暖暖不见了。
暖暖！
心脏好像被狠狠地揪住了。
窒息感让她从梦中惊醒，出了满身虚汗。喵，怀中的猫温柔地叫了叫，小猫咪，你是看见我的梦了？
是谁？她虚弱地发问，心里其实有了答案，这脚步声，她等了那么久，怎会听不出。
脚步声落在门外停下了，没有声音。
我知道是你，暖暖她怎么样了？她怕不怕，饿不饿？
一阵窸窣，门外男人终于说话了。
孩子在你家里，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家人不是一向很会照顾人吗？
我们是玩完了。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你放心，我要的东西到手了，我就会离开。你在这里，反正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死不了。我每三天会送一点吃的喝的，直到事情结束。你家人这点是真不错，我说了不能报警，果真没有报警。也是，这报了警，那可是天大的丑闻，捂都捂不住。你们这一家子高高在上的，怎么能忍得了别人嚼你们的丑闻呢，哈哈哈哈哈。
门内，她一滴泪都没有流，这一年多来，泪，早就流干了。得知暖暖在家，心也就安了。
可是，你要什么东西？不就是钱吗？
呵，钱？果然不愧是大小姐，不就是钱吗，这句话多轻松就脱口而出啊！你从第一天就一直这么小看我吗？反正你也关在这里，我不妨告诉你，我要的是你哥的前途！你说，是你哥的前途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呢？
你要我哥怎么样？！她听到这里不禁汗毛倒竖。
说实话，以前我一直觉得你哥是个真心对我，哪怕这个楼盘完蛋了，我觉得，只能说是我确实倒霉，怪不了他，这种节骨眼，他就是要捞这个项目，我也不会同意的，真的。他对我好，我不能这样害了他啊。
呵，我们小市民出身的人，有时候看起来是有些寸步不让的，但是对自己家人，我们这些人都是掏心窝子的好。
小市民还真的是淳朴天真，我还真以为我跟你们是一家人了。我原本真的是准备，天上就是下刀子，我也要顶着。
幸好这些年我也有了点积累，打通了一些渠道，我真的想不到，你哥真是下得一手好棋，更是演得一出好戏！
门内她一脸茫然。
你在说什么？我哥他怎么你了？
门突然开了一个缝，食物被迅速扔了进来，滚落在地上。她赶紧扑过去，门已经关了。
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要把我哥怎么样！你让我出去！
她声嘶力竭，拼命锤着门，可门的另一端，徒留一片死寂。
别墅内。
爸，不行的，不能答应他！答应了他，我就完了啊！咱家就完了啊！妹妹，我们可以动用力量找到妹妹的，不就这么大点的城市吗，一定能找回来的。
即便是在家中，依然穿戴整齐的老人，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温厚慈祥。老人转过身，看着面前一脸焦急的儿子，那慈祥的面孔突然不见了，犹如凌冬枯木。吐出的每一句话，都生生地折断儿子的心脉。
动用力量？什么力量？你是混黑社会的吗？这个节骨眼，你敢动用谁？自己蠢，别拉着一家人给你垫背！
爸，爸！可咱不能让那小子得逞啊！
还能怎么办！你倒是跟我说说！我教了你多少回了，做事，一定要干净！吃完了，一定要擦嘴！你倒好，让那小子给抓到了把柄。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吗？就听他的，就这样毁了我吗？
老人硬朗的身子似是兀地矮了半寸。
既然输了，就不要当个输不起的怂包。明天你就去辞职吧。主动离开，总好过被查出来再给你关进去的好。至于这些内幕，我会想办法给压下去，你只要舍了这饭碗，那小子就翻不了什么浪了。
老人叹口气。
我们谢家，在这座城市，虽不能说只手遮天，也算是遍地开花了。你虽然走不了官场这条路，但是你有谢家给你撑腰，你做什么，都必定会风生水起。但是如果你一意孤行，你只会连累整个谢家，到时候，别说是那个小子逼你了，谢家人的怒火，怕是我，也拦不住的。而你，到时候就真的再也翻不了身了。
只是，一个习惯了酒桌上坐在主位被人供着求着的人，怎么会舍得离开。
育儿嫂使遍了浑身解数，暖暖还是哭个不停，非要哭到没有力气了，才肯睡。
哭声响彻别墅，闻者，皆是又苦又燥。
独自在房内为了权力咬牙切齿的男人，听到这无休的哭声，恨意滔天。
这个小杂种！跟她那个杂种爹一样烦人！
淬了毒的心，无药可解。
电话随时都可以拨通。
喂。你绑了我妹妹，以为我们找不到她吗？你听，是谁在哭？你的小杂种，你也不要了吗？我可一直都知道，这一年，你虽然没有回来过，可你总是往我妹那里寄东西，都是些小孩玩具。
电话那头传来咬着牙的声音，那可是你的亲侄女。
又如何，她可不姓谢！
所以，你想用你侄女换你妹妹？
什么我侄女我妹妹，是你女儿和你老婆！都是你一家子的，还让我换来换去？你动动脑子好不好？难怪你上当呢，一个草包还想玩权贵的游戏，不自量力。听好了，把你手上的证据全部交给我，否则，我有的是法子让一个小奶孩消失。我只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
啪嗒，电话直接挂断了。
废屋门外，丈夫怒火滔天地打开了门，他站在她面前，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她挡着眼睛，看不清他的脸。
你有一个好哥哥。丈夫的语气冷到冰点，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以为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即便你如今烂在这个破屋子里。现在，你跟我一样了，都是一颗弃子。你也尝尝当弃子的滋味吧。
他克制着颤抖的声线，继续说。
暖暖，被你的好哥哥绑了。不过，不是为了换你，是为了换我手上的筹码。
她惊骇地瞪大了眼睛，被关的这几日，她从未真正感到过绝望，此刻，她如坠无间地狱。
跌落，跌落。她的心，她的魂。
一滴冰冷砸到她的额头，她打了一个激灵。这个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落泪了。
她觉得她听到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是她丈夫的盔甲，这长满了刺，又嵌进肉里的盔甲，这伤人伤己的盔甲，寸寸碎裂，染了她的血，粘了他的肉。
我不能没有暖暖。暖暖她，她是你爱过我的证明。你让我去说，让我跟我哥说，不，让我跟我爸说！
他无力地看着她，此时他已经同她一起，瘫坐在地上。
你还不明白吗？你们谢家，要的是日不落的权力，一切挡道的，无论是谁，死不足惜。
不，不可能！是我哥他犯傻了，你让我给我爸打电话，我跟我爸说！
他一把推开她，怒吼，你个蠢女人！你以为你爸是个好人吗！你哥做的事情，哪一件能逃过他的眼睛！啊？！既然你哥得手了，那只能说明，是你那个好爸爸默许了！
即便撞到了墙上，她也丝毫不觉得疼，只是呢喃着，不可能，不可能。
那怎么办，怎么办，暖暖不可以有事！我求求你，求求你答应我哥吧，我求求你！
她拼命地抓住他的胳膊央求着，指甲都陷入他的肉里。
我是一个小市民出身，我摆脱不了市井之气。外人道，市井之人为了钱能兄弟反目，都是胡说。真正的市井生活，是血脉相连，是化不开的亲情，哪怕看起来粗鄙无知，但是那些简单的道理还是懂的。没有人，可以欺负自家人。
你，你要做什么？她感到他散发出冷峻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她，却露了笑容。
经过这些折腾，如我所说的，我们两是完了。如今，我也是完了。你哥和你爸，看来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了。你知道吗，你的好哥哥是故意坐局让我往里跳，我一直以为他本意是帮我，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打定了主意要坑我。什么黄金项目，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个项目活不了，因为通往这里的这条公路，它的质量承载不了太高的车流量，你明白了吗。他先是拿这条公路的秘密有了曝光的风险去暗地里要挟相关人，拿到了好处之后，转头就指使人举报这块地界，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在幕后说几句话，无论怎么追责，都追不到他的头上。
现在，即便我交出我手上的所有筹码，就算我还有命活着，恐怕是还不如死了。
从我遇见你的第一眼，就是一个错误。一眼误终身，呵，还真是没错呢。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只留下一句话。两天后，会有人找到你的，放心。
门又关上了，此刻，她是再也不能冷静下来。她疯了一般锤着门，她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喊着暖暖，直到嗓子嘶哑也不肯作罢。
两天后，谢家人果然找到了她。
她紧紧地抱着小猫不肯撒手，嘴里不停地喊着暖暖和他的名字，哪怕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她见来人了，就紧紧地抓住对方的胳膊，一个劲地问暖暖呢。
没有人回答她。
她抱着猫，回到别墅，医生和护士已经在家中等待。她没有见到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她一直在问身边的人，没有人回答她，直到医生注射了一支镇静剂她才安静下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了母亲在她的床边。
妈，暖暖呢？暖暖在哪啊？
母亲拼命地流泪，却不语。
父亲走了进来，他额头青筋暴起，头发好像也白了一些。但始终是担得起谢家元老的身份，开口说的话，初闻满是温情，细听却是无情。
好好养身体，别再闹了。你是谢家的女儿，就要担起你的责任。
两个穿着体面的老人离开了房间。
喵。她的小猫竟然趴在她的窗台上，她一伸手，猫儿就跳进了她的怀里。
房内，她侧卧床上，露着温柔的侧颜。
暖暖乖，喝奶奶。
怀中，小小软软的一团，眯着眼睛吮吸着。
电视新闻兀自播放着，前不久，我市市郊路段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事故造成三人当场死亡，其中一名是仅八个月的婴儿。据调查，另外两名死者为孩子的父亲和舅舅，事件起因疑似该路段道路出现损坏，具体事故原因，仍在调查，我台将会持续跟踪报道。
屏幕的冷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似乎格外亮，一如怀中偶尔睁开眼的幼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