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羊
羊是绵羊，乡村寻常可见的那种。有雪白的身子，好看的脸，与温顺的眼。远处看，圆融融的，软绵绵的，如一团团好看且好吃的棉花糖，又像天上的云朵，飘过来又飘过去。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许多年了，每天夜里，羊都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可辨，纤毫毕现，连眉眼都是清清楚楚真真切切的。有时候在他睡前的脑海里浮现，有时候在他多彩的梦中出现。一晃，就是大半生。
他想起六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天干冷干冷的。北方大地，一片萧索。再绵软如绸缎的夜都会被冻得硬邦邦的。随手敲下来一块，拿在手里，都会使人感到冰冷且扎手。
那时候他八岁，刚刚上学，刚刚和爹娘分了床。他不愿意分床睡，哭着闹着耍懒皮，爹就打他的屁股。夜幕拉下来后，吃罢饭，他就耷拉着头钻进属于自己的小屋子。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窗外是黑漆漆的夜，黑得如一口枯深的老井，一眼望不到尽头。他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心里是惶惶的怕。外面实在是太冷了，门缝漏着风，风捏着嗓子瑟瑟发抖，哆嗦着吹口哨，拼命地往屋里钻。一些凉风跑过来舔着他的小脸和脖子取暖，他缩了一下脖子，拉拉被角，把整个头都蒙进被窝里。一股刺鼻的脚臭味冲过来。他提提鼻子，大吸了一口，赶紧捂住鼻子。可是仍然有气味钻进他的鼻孔。被子有缝隙，一些凉风趁机钻了进去，在他光溜溜的身子上狠狠抚摸了一把。他赶紧缩起身子使劲地拉被角，好让被子把整个身子裹紧。
半夜里娘蹑手蹑脚来看他。他听到了飘渺的脚步声，像在梦中。他闭上眼睛装睡，鼻孔还轻轻打着鼾声。娘站在床前看他，一手举着烛台，一手拉开他的被角。娘从他的嘴角处看到了隐隐的笑意，就去胳肢他的脖子。他突然扭曲着身子，发出如公鸡打鸣般咯咯的笑声。娘也哈哈笑了。
娘说，咋了，睡不着？睡不着，就数羊。闭上眼睛一只一只地数，数到一百，你就睡着了。
娘走后，他听了娘的话，开始闭上眼睛数羊。他想，奇怪着哩，睡不着数羊，白团团的羊数来数去，会睡着吗？
上了学的他已经会数数了。那一晚，羊数到一百只，他却没有睡着，反倒更精神了。数着数着他忽然感觉自己就睡在羊圈里，周围全是羊。羊的鼻孔排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脸上，暖暖的。羊圈里四处弥漫着呛人的羊膻味。他捏着鼻子在羊群里爬过来爬过去，再后来他发现自己也变成了一只羊。
后来呀，夜夜，娘照例去看他。他照例是睡不着，就照例按娘的吩咐数羊。有时候，他犯起了迷糊，把羊说成了娘，就一只娘两只娘地数。娘听见了，咯咯地笑，把本来快要睡着的他笑醒了。他醒来后瞪着眼睛开始抱怨娘。
白天放学回来，他陪爹去放羊。羊在山上吃草，漫山遍野地跑，远远地看，像天上飘过来一团团白色的云。爹挥着手里的羊鞭对他说，儿啊，算术学得怎样，去给爹把羊数一遍。他便钻进羊群里举着手指头数羊，羊绵绵地叫着，边吃便走动，有几只公羊不老实，低着头打群架，惊得羊群一片骚动。他数着数着就开始挠头了。
数了几遍，数到最后，结果总和爹心里想的那个数字对不上。不是多几只，就是少几只。他恼了，一拧身子不数了。他说，羊长有腿，是活的，跑来跑去，数不清楚。爹便开心地笑，把他的脸笑成了一张红布。(关于友情的句子 www.wenzhangba.com)
后来他长大了，是十八九岁的时候吧，喜欢上一个姑娘。姑娘邻村，他便找各种理由到邻村办事，就是为了看人家一眼。夜里睡不着，他仍数羊，一只一只地数，数到一百只还是睡不着。他便在心里暗暗取笑娘的办法不灵便。娘依然会过来看他，娘不进屋，娘立在窗下听声音。他听见娘的脚步声，故意气娘，把羊换成了姑娘数，一只姑娘，两只姑娘，三只姑娘……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一群姑娘踩着祥云纷纷来到他面前。其中有一个姑娘深深打动了他的心，让他不能忘怀。姑娘红衣蓝裤身段细长，脸色白净，明媚皓齿，脑后还拖着一条大辫子。真是楚楚动人。
娘明白他的心思，悄悄走了。
娘白天托人给他说媒。说的人却不是他的意中人。他又不好意思说。晚上睡前照例数羊，娘走到窗下听，他把羊换成了狼来数，他这样数，一只狼，两只狼，三只狼……
夜里仿佛真的有一群闪着绿眼睛的狼在四处游走。
娘听了，皱着眉头，姗姗离去。
后来再说媒，他便开心地笑了。娘托人说的那人正是他的意中人。像是商量好的，姑娘家竟然也愿意。再到晚上睡的时候，他数羊，羊已经换成了新娘，一只新娘，两只新娘，三只新娘……娘听了，笑着走开了。
再后来，他结了婚，有了孩子。不久还离开了家，领着老婆孩子进了城。回家的次数就屈指可数了。
一晃许多年过去了。爹娘都入了土。他也霜染双鬓退了休。离家这么多年，他夜夜难寐。思着家乡的一草一木。晚上睡不着，就数羊，一只一只地数，数得媳妇心烦意乱闹着和他分床睡。
有一年冬天，满头白发的他执意独身一人重返故土。老房子还在，虽破旧，他修整一番还能住人。他就睡在自己小时候躺的那张床上。窗外依然是黑漆漆的夜。天依然冷得把一切都冻成硬邦邦的，冰凉又硌手。乡村再绵软的夜也被冻成了硬石板。可是，一挨着床，他就睡着了。感觉像是小时候躺在娘的怀中，温暖又亲切。多年的失眠症竟然不治而愈。连梦都曾不做一个。醒来后他吃了一惊。
小儿子担心他的身子，不久，领着几岁的孩子来看他。夜里，他让小孙子睡在自己身边，把儿子赶到另一间屋子去睡。晚上，陌生的环境里小孙子睡不着，他便给他讲故事，孩子仍睡不着，他就教他数羊。小孙子没见过羊不知道羊为何物，却很听话，数着数着便睡着了。那晚不知怎么他怎么都睡不着，看着小孙子酣睡的样子，他开始想心事，他想起许多年前娘和爹的样子，往事如过电影一幕一幕在他脑海里浮现。他开始数羊，脑海里又浮现出羊的模样。
羊是白色的，有好看的脸与温顺的眼。羊看了他一眼，像娘又像爹那样看他。看得他心里暖暖的。
后来，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梦见了娘，梦见了爹，梦见了家里那群羊……
天亮了。他醒了。长长地叹口气。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枕巾湿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