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小谢没有往行李上躺，看着寂静神秘的夜空，他默默地拿着萨克斯离开了工地。他也不知道应该去哪儿吹一会儿。不远处是一片空地，白天这里都是卖菜的车辆，夜晚大家都收摊儿了。清洁工已经把地上的烂菜叶子都清理干净了。“就这里吧，清静。”小谢想着，没有再往前走。他放下箱子，独自吹起来萨克斯。小谢的萨克斯的确吹得不错，声音悠扬动听，带着一种凄凉，给夏夜的闷热降了几许温度。出来散步的人们闻声慢慢走来，逐渐围拢过来。有人在窃窃私语，“这是街头艺人，就像北京地铁里的那些人一样，晚上出来挣点钱，补贴生活。”“这小伙子吹得不错。”“是的，你闭着眼睛听，能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在里面的。”这是两个干部模样的人在对话。“哪种东西？”“你好好听。”“忧伤！是忧伤。”这两人从各自兜里都掏出来十块钱，放在了那个没有合起来的萨克斯箱子里。其余人看着有人放钱，也多多少少表示着自己的意思。小谢什么都不看，他闭着眼，自顾自地吹着。脑海里浮现出父母的影子。那天临走的时候，父亲拍着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种力量再一次让他感觉到了；他想起母亲匆忙跑回家，拿出一个手绢裹着的小包，层层打开，取出来仅有的几个钱塞到他的手里。酸楚的爱排山倒海涌来，他噙着泪花的眼里，模糊地看到了眼前的人们。一曲结束之后，他把萨克斯放在箱子里，他看到了钱，没数。只是收起萨克斯默默离开了，泪珠在一转身之间，滚了出来。进工地的时候，小谢遇见了老谢，他叫了一声“叔。”老谢：“嗯，在外面吹了一会儿。”“嗯。”老谢看见侄子，看着他瘦弱的肩膀，仿佛风能吹倒了的身子，拍着他说：“饱饱吃饭，好好睡觉，有了好身板，啥也有了。”小谢点点头，走开了。这一夜小谢还是听到了太多的声音，可这些声响他没有在乎，兴许是白天太累了，也兴许是心里确确实实悟出来什么，还兴许是在他的心里有一种希望在升腾着。他躺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他梦见了自己坐着小船在大海上飘荡着。他看到了远方的灯塔，继而又看到了太阳升起来。
的确是太阳升起来了，他听到了工友们起床的声音，看到了隔壁王宏叔半躺着身子抽着烟。他看了王宏叔一眼，没说什么，王宏开口了：“早上一支烟，赛如活神仙。”说完，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深深地咽了。小谢还听到了他咕噜一声，看到了他喉结下去又上来，之后又下去又上来。这不是和小时候学的那个渔人让鸬鹚捕鱼很相似吗？鸬鹚把鱼吞下去，上岸后又把鱼吞了出来。烟从王宏的嘴里吸进去，最终在肚子里绕了一圈又返到嘴里出去了。王宏说：“舒服，舒服。”小谢不知道他抽烟有多舒服，只是笑了笑起床了。心想：这叔真是个烟鬼。这真让小谢猜对了，王宏就喜欢抽烟，他觉得烟能消除疲劳，淡忘思念，提起精神。反正好处多的去了，他两手的食指和中指都被烟熏成了暗黄色，他的衣服袖子、领子上尽是些大大小小的窟窿眼儿，这都是烟灰掉上去烧的。甚至，他的被子上也有一些窟窿。他不在乎那些，烟，这辈子他肯定是离不开了。工人们吃罢早饭溜溜晃晃向工地走去。这时候，永福和二牛说：“四平一宿没有回来，看来他真的被那个女人勾走了。”“那女人就是个狐狸精，你见过没，那骚眉弄眼的，屁股一扭就能坐在你腿上。”他俩说着，看见四平从外面进来了。“嗨，嗨，四平。”永福一把缀住了四平的上衣，“你，你，你被狐狸精俘虏了？”“不是他俘虏我，是我俘虏了她。”四平嬉皮笑脸地说着，感觉办了件大事，很成功的大事。永福摇了摇头，没再说啥。二牛看着四平跑到工棚，一会儿穿着工装出来，“嗨，刚才挺精干啊？”四平仰起头，吹着口哨从二牛身边走过。二牛唏嘘着，“牛啥了牛，不就是睡了个万人睡的戏女女。”这话四平没听见。从这一天开始，只要莹莹叫四平过去，他一准不拒绝。每一次四平都给莹莹留下二百元钱。四平在工地是个土建大工，干一天活挣三百元钱。这几个月，莹莹有了固定的收入，四平每个月都要在她家里睡了二十多天。四平的脸都熬成了惨白惨白的。在工地上总是晕晕乎乎，以前他像个牛似的，有使不完的劲气，现在干点活总觉得有点累。转眼间工地的土建施工就要结束了，工长把一部分钱发到了工人们手里，剩余的钱要在工程结束了再给他们。四平到手的钱也不少，但是等还完弟兄们的账，也就所剩无几。活儿不忙了，好几个兄弟都盘算着回家看看，给孩子媳妇买点东西。四平的心没有牵挂家里，他一心就想着莹莹，他把剩余的钱又一次花在了莹莹身上。永福要回家了，媳妇给打来电话说是想他了。四平的媳妇桃枝也打来电话，说：“四平，孩子想你了，家里的生活费所剩无几，想让你回来看看，你能回来不？”“工地忙得很，哪有时间回去，你自己看着光景过，咋就又没钱了？”四平有些不耐烦，没说几句话就挂了电话。莹莹没做声，一个劲儿地搂着四平的脖子，亲了又亲。她爹声蔫气地说：“让你回去你就回去吧！”“不回去，我这辈子都是你的！”四平很坚定，莹莹瞅着她扭着屁股坐在了他的腿上。四平觉得这个女人真好，他从未享受过这样的妩媚，这样的快感，他真想把心肺都交给她。
第二天下午，工地的弟兄们少了，四平没事干，他没有约定莹莹，他想给莹莹一个惊喜。四平买了一堆东西向莹莹家走去。莹莹家就在离戏园子不远的地方，一个住了几户人家的小院。小院儿原来打理的也不错，种着花花草草，后来主人都搬走，去住楼房了，留得住户多数都是戏园子里的女人们。莹莹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男人叫红旦，是个跑大车的。红旦一走就是五六天，回来一晚上就又走了。莹莹在戏园子里，除了唱戏挣钱，还有一部分收入就是出卖自己。小院里都是戏园子里的女人，故事多的去了。张三李四王五谁都来，谁来了都行，莹莹看钱不看人。什么弯腰、曲背、瘸腿、歪嘴、斜眼，只要给钱她都热接热待。四平拿着东西，哼着小曲儿到了莹莹家门口，门没锁着，但是窗帘却挂的严严实实。他没做声，悄悄走到窗户下。里面传来的声音，和莹莹与四平相爱的声音一样样的。四平手里的东西随着声音落在了地上，他浑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冲向了脑袋，举起右手，一拳头砸在了玻璃上。“哗啦”一声，里面的声音没了，四平的手臂鲜血淋漓，他狂吼着：“我的心都给你了，我的钱都给你了，你，你，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