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明白这个道理，她才放下身段，甚至不惜牺牲尊严，照顾到了一位长者、一位艺术大师的情面，营造了一个欢喜和谐的场面。
人生难免遇尴尬。
尴尬临头，总归难受。轻者面红耳赤，甚者让人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不尽然。尴尬落在某些人头上，根本不是尴尬，只似一缕微风轻轻掠过树梢，引起枝叶须臾的颤动。风一过，树便安静如初。
遇见尴尬场面，别人或者自己，多了便没有记忆。倒是在书中读到某些尴尬场面，印象深刻，最难忘的有两次。
一次，是在黄永玉的书中。黄永玉在一篇回忆画家李苦禅的文章里，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民国年间，青年黄永玉与人到中年的大画家李苦禅因为艺术而交好。黄永玉时常去李苦禅家里，找李苦禅切磋画艺，有时也找李苦禅玩儿。李家的大门，对黄永玉是敞开的，黄永玉说来就来了。某天，黄永玉不知遇上了什么高兴事，一溜烟跑到了李家，想在第一时间告诉李苦禅，让朋友分享他的快乐。孰知到了李家却不见李苦禅。李家开着门，不见有人，黄永玉便在院内四处寻找。当他掀开一间耳房的门帘时，尴尬顿时发生了。屋内有人，黄永玉朦朦胧胧看到了一个赤裸的身影，好像还是个女人。黄永玉差点吓破了胆。愣了片刻，转身就逃，跑得飞快，好像身后有只猛虎在追赶他似的，跑慢了会立刻毙命。
原来，李苦禅的老母亲在屋内洗澡。李老太太见门帘被人挑开，一股亮光涌进屋内，顿时很吃一惊。待她看清楚了门外那张熟悉的面孔，老人家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好个“莽撞鬼”！在黄永玉落荒而逃的背后，李老太太噗嗤一笑，朝着门外大声叫喊：“想喝奶？来吧！”
初读黄永玉讲述的这段故事，对李老太太颇有微词。怨老人家自重不够，有轻薄之嫌。后来细想，还真不是这么回事。李老太太在那场重大尴尬面前做出的反应，一“笑”一“喊”，看来简单，实则不易。透过这个简单的反应，可以看出老人家的仁厚和智慧，足以相信这老太太是个大仁大智之人。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说实话，当时的场面里，如果不是李老太太，换作另外一位妇人，尤其是年轻妇人，或许，她的反应会十分激烈，用“山崩地裂”来形容都不为过。诚如此，黄永玉此后就该断了李家这条路，再也无脸踏进李家大门了。幸亏遇见的是李老太太，老人家一句幽默话，既为自己轻松解嘲，又给黄永玉彻底解压。把一件足以“上纲上线”的大事化小化了，化暴风骤雨为和风细雨了。
另外一次，是在吴祖光的笔下。吴祖光在《写了四百万字的新凤霞》一文中，回忆了他和妻子新凤霞在家里遇见的一件趣事。1950年代初期，吴祖光和新凤霞新婚之后住在北京东单栖凤楼。一天，小两口在家里请客。客人大多是前辈艺术家，有齐白石、欧阳予倩、梅兰芳、程砚秋、洪深。也有比较年轻一些的，如陈白尘、于伶、盛家伦、袁水拍、黄苗子和郁风。客人到齐，大家坐定，准备开饭。此时，出现了一个小小插曲，白石老人的目光不看餐桌，一直盯着新凤霞看。新凤霞倒是落落大方，若无其事。座中有人窃笑，白石老人丝毫不察觉。坐在白石老人身边的伍大姐忍不住了，轻轻推了白石老人一下，低声说：“不要老看人家，不好……”这下子，白石老人不愿意了，他很生气地说：“她生得好看，我就要看！”眼看着场面出现尴尬，新凤霞走前一步，站在白石老人面前说：“我是唱戏的，就是叫人看的。您只管看吧。”
瞬间，云开雾散，阳光明媚。满屋子一片欢笑。黄苗子的夫人郁风趁机打趣说：“老先生这么喜欢新凤霞，收她做干女儿吧。”不等白石老人做出肯定或者否定的反应，乖巧的新凤霞立刻作起了小女儿状，亲热地叫了一声：“干爹！”而后十分虔诚地跪下去给白石老人磕了个响头……
关键时刻新凤霞表现出来的“乖巧”，绝非一个“乖”字加一个“巧”字那么简单，“乖巧”源于心胸和识见。白石老人是举世闻名的美术大师，艺术家的目光盯在“美”的身上，当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对美无动于衷，那就不是艺术家了。新凤霞明白这个道理，她才放下身段，甚至不惜牺牲尊严，照顾到了一位长者、一位艺术大师的情面，营造了一个欢喜和谐的场面。
活在尘世，尴尬之事时有发生。谁都希望能够轻轻松松、不露声色地化解尴尬，却不一定人人都能做到。先天造化不够，唯有后天修炼弥补了。读书兼思想，或许是最简单有效的修炼。
（本公众号和上观APP朝花时文栏目专稿）
点击下面链接，可读“朝花时文”上月热读文章:
王春鸣：好看的皮囊背后
奚美娟：一位让我在想象中怀念不已的前辈艺术家
于文岗：这是个嘚瑟的年代吗?
唐吉慧：醇香过心，人生艳丽
詹克明：关于绿萝的无言大义
陈鲁民：鲁迅还很“值钱”
何永康：在秋雨里想起余光中
王坚忍：啊，想起那些年的橡皮鱼
“朝花时文”上可查询曾为解放日报“朝花”写作的从80岁到八零后的200多位作家、评论家、艺术家和媒体名作者的力作，猜猜他们是谁，把你想要的姓名回复在首页对话框，如果我们已建这位作者目录，你就可静待发送过来该作者为本副刊或微信撰写的文章。你也可回到上页，看屏幕下方的三个子目录，阅读近期力作。
苹果用户请长按并识别二维码，向编辑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