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粉们好，今天我做一期口述实录。几位主人公全部是体制的出走者，他们现在生活得都还不错，混得算风生水起。讲起自己当初出走体制的原因，他们的同感是：那一段经历，恍若前世。
我希望大家看到，职场不仅包括大家惯有思维里的外资、合资、私有企业，还有体制内，那也是社会的很大一部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妨带着猎奇心理，听听里面的规矩和暗语。
他们当然不代表全部的体制中人，只是其中极微小的部分。相信他们的自述，无损于体制的光明面。
为了保护他们的隐私，我全部做了模糊处理。请勿对号入座。
今天只讲听来的故事，不做议论，我把议论留给你们，有想说的就留言，你敢说，我就敢让你上墙。
今天不读了，好几次写得泪目。
By百合
女生小A
五年前，我刚到那家单位，算是不折不扣的小字辈，大家对我的评价是“小姑娘很机灵。”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有个老同事给儿子办喜事，他找了一帮人成立了个婚礼事务组，给我分配的活儿还挺重要的，是陪新郎新娘给宾客敬酒。按当地规矩应该提前请干活的人吃一顿，可是这家没有，我当时也没介意，后来才知道，原来人家请过了，单单没叫我，大概觉得我可有可无吧。
第二次是我们部门领导叫我去多买点水果营养品，说要去医院看一个生病领导。我一路大包小包提着走到医院，一看还有几个其他部门的小头头也在。几个大男人就让我一个小姑娘提着那多东西上楼，他们背着手在后面跟着。
到了病房门口，每个人都自觉从我手里拿了一样东西，进去了。最后拿果篮的是我们领导，他很顺嘴地对我说：“你可以回去了。”我听出了话外音：“你不配进去。”那天我从医院往回走，冷风刮得呼呼的，我把眼泪一股一股往回憋。
第三次是单位迎接上级检查，部门领导把最重最多的活儿都派给了我，我那天从早忙到晚，最后顺利过关皆大欢喜，一切结束都快晚上九点了，我一直没走是留下来做扫尾工作。公司要摆酒庆祝犒劳大家，我本来是想问问部门领导还有没有什么活儿要干，刚一张嘴，他就把我堵住了，还是那句话：“你可以走了。”看那急急的样子是怕我要求留下吃饭。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这次没有以前那么难受了，我明白他是要自己邀功，也已经开始慢慢习惯了阶层歧视。
我去别的科室通知开会，有的科长明明看到我进来，还在煲电话粥聊闲天，专门让我站在那里等上个十几二十分钟；
还有的科长更牛，明明打电话让我给送资料过来，我送进去马上就变脸了，说：“这也要给我？我科长啥都管还干不干别的了？”
就连去食堂打菜，大师傅都要看人给菜。有职务的或有后台的来了，赶紧端一盆子肉出来添上。我们这些小白来了，只剩菜汤了也不理一下。
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数都数不过来。我表面上很顺从乖巧，但心里常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就觉得没人拿我当人看。
就这样熬了两年。我从未在家人面前说过单位坏话，毕竟他们给我找这份工作也不容易，只是常常流露出不想去上班的情绪。
我妈有一天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对我说：“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就别去了。
我当时就哭了。
我对我妈说：“我再试试，实在不行再说。”
过了两天，单位有个红人的父亲过世，我又一次被荣幸地选为治丧小组成员。出殡头天晚上他们还安排我去火葬场分发小白花，我妈本来不想让我去的，说火葬场不干净，我身体又不好。还是我说服了她：不去事小，得罪人事大。
到了第二天临出发我被从车上撵了下来。理由是要去的人太多，现在只能是科级以上的干部才有资格去火葬场。
那些开赴火葬场的人，个个显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我当时就下定决心离开。我在这儿混得再好，也无非是多几个去火葬场的机会。
我现在所在的行业，气氛特别人性化，很民主，除了挣得更多，也觉得自己被尊重。回头想想，真心疼当初的自己。
女生小B
我之前所在的那家单位吧，最大的感受是人情冷漠。
我是外地人，算是在异乡讨生活。在我们老家，人与人的关系是很融洽的，一个单位一辈子待下来，同事就都变成了亲人，大家感情都倍儿深。
但是这里不是。常常一个老同事头一天上班上得好好的，第二天就不来了，桌子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一问才知是退休了，本人和单位两方面都静悄悄。在我们老家，至少是要开个欢送会热闹一下的。
如果是有点头脸的人，家里有人生病去世，单位会派工会去慰问，送钱送物送花圈挽联。如果是普通职工根本不闻不问，说起来也是老牌单位了，人死了连花圈都没有一个。
更不可思议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淡漠得可怕。
我亲眼看到几个同事生病了，别说一个办公室，就是办公桌面对面坐几年的同事都没有一个人打个电话慰问一下，更别登门探望了。
我刚来的时候，还按照老家习俗，平自认为时相处不错的同事家里有人病了或生孩子，我都会主动买点东西上门去看看。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么回事，等我家里人病了来我的城市住院；或者我自己生了孩子，那些人都没礼尚往来一下，见到我时都能面不改色，没有半点过意不去。
我一开始以为是这个城市民风如此，我跟当地朋友提到这种怪现象，她笑着说：那是你们单位这样，人家可是有“优良传统”的，在这方面是出了名的奇葩，人一进去过几年就都变得“独”了。
——是的，大多数人是本系统子弟，家里几辈子都是这里的员工，所以人家的冷漠都是世袭的。
有本事的都出去了，没本事的靠关系来到这里栖身。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这种人际关系环境，很多人没有一个朋友，感情退化，但安全感特别足，对外面的世界完全不感兴趣，穿着过时几年的衣服，张嘴闭嘴“爸我妈我叔我姨”，家里单位不分，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现在还有这样的人群，我一方面瞠目结舌，一方面自叹不如。我以为我会慢慢习惯，但是臣妾做不到啊。
今年我又生了二胎，到现在孩子都快半岁了，我从没接到我们单位任何一个慰问电话，包括当年我主动慰问过的人。搞得我妈还以为我在单位人缘多差似的，我是有苦难言，说了她也不能理解。
我特别心寒，在这个城市，原来我是孑身一人。
我现在在家全力带俩宝，顺便做点母婴产品微商，能自给自足，还交了不少新朋友，每天过得挺开心。
那个冰窖似的单位我是再也不会回去了。都上班十年了，早该看透，干嘛还要和一帮没心的人相处呢？他们是穷尽一生都捂不热的。我好好养孩子教孩子，20年后还有人孝顺我。
现在的我有老公，有俩儿子，有收入，更重要的是我有朋友了。我觉得我是一个正常人。
女生小C
我大学毕业后，我刚去那个单位没几天，先惹了人。
起因是组织“七一”红歌会，我们支部在一起练歌。我记得有一首歌大家怎么唱都唱不好，于是很多人嚷嚷着换歌换歌，我也附和了一句：“对对对，换一个吧，要不然唱不好。”说完这句话，马上有几个老女人狠狠地盯着我。
“她才来几天啊？这儿轮得到她说话？”
“哎哟哟，这姑娘可了不得了。”
就因为我那句话我被她们骂了一个星期。
再后来，我又惹了人，这回惹的可是“大美女”。这个大美女的“大”，是指年龄大，比我妈小不了几岁，至于“美女”，是别人恭维的。单位的实权人物，据说大领导都听她的。
有一次我奉命给大领导送文件，站在办公室门前敲门。大美女过来了，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瞅着我，我不知就里。她往远处走几步，再猛地回身，身体转个圈，边后退边盯着我。然后再转过去走两步，再转个圈回来，后退地盯着我。如此几次，把我盯毛了，吓得落荒而逃。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动物界雌性动物对自己领地的一种示威。
我们单位的女同事都不敢穿得太漂亮，要不然大美女一不高兴，日子就不好过了。
经过这两件事，我对年长的同性心有余悸，敬畏有加。
原以为只有同性之间存在嫉妒，后来又发现，年龄大的男人嫉妒起年轻女性来更狠。
我的上司一辈子不学无术，是酒桌上打天下的人。靠溜须拍马拉关系，也将将混到快退休。
发现没有？有的没读过书的人会嫉妒读过书的人，不分性别。
上班之初，我还抱着好好工作让上司满意的想法，但是我错了，我越做得好，上司就越不爽，对我就越不满。常常给我甩脸子瞧，故意给我出难题穿小鞋，跟上级反映说我不好领导，爱自作主张。
一个奔60的人，还常常玩一些低级无聊的小花招。比如，忽然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指着电脑上一个生僻字问我这是什么字，其实他百度一下就可以的，偏要搞突然袭击，想把我难住。
有一次大领导不知道怎么跑到我们部门去了，我上司不在，大领导就平易近人地坐下来跟我聊了几句，正好上司回来遇上。后来被他拐弯抹角地骂了我半天，什么女的就是沾光啊，女的就是了不得啊。
另一个部门的领导更神，他每次出去请人吃饭都要叫上自己科室的小姑娘们陪着，这还不算，事后还让人家分摊饭钱，理由是这也是在帮人家拓展人脉。相比之下，我这遇上的还算好的了。
我曾经的梦想就是岁月静好，安稳为上，为了这些，我愿意忍。我穿衣越来越保守低调，说话办事变得越来越谨慎，每说一句话都要事先想想，每做一件事都要在心里反复演练。有一些明明能做好的事也得反复请示上司，让他装模作样地瞎指导，把一天的活儿拖成三天才干完。不为别的，就是图个清静安生。
我在QQ签名上写：“花朵沉默隐忍，忘记了自己还有芬芳。”
就这样，渐渐地，世界和平了，上司再也不找我的麻烦了，大姐们也不看我不顺眼了，经过磨挫我和环境能和谐相处了，上司说我长大了懂事了。
但是，有一部分的我已经死了。
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灵动锐气的我不见了，我变得温良恭俭让，谨小慎微动辄如惊弓之鸟。
我再难开怀大笑，侃侃而谈，我说的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没有了从前的干巴脆，政治正确但索然无味。
我从不在外面发脾气，却把脾气发给自己最亲近的人。有一段时间我给人发微信总要撤回，唯恐自己说错话。
从前的朋友再见面，他们惊异于我如今的内敛，我惊异于他们的直接。其实从前的我也是他们那个样子啊，我怎么会忘了呢？ 世事消磨后，我已模糊了容颜。
我以为的成熟，其实是无趣，是妥协，是日复一日被压制后的扭曲。我是真的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
人生苦短，我才不要再去病态地适应环境，我要去找适合自己的环境。
当我反复问过自己之后，看似平淡却无比坚决地迈出了离开的一步。我享受过体制的安稳，也领受过它的煎熬，就是那句话：“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如今的我，很充实也很辛苦。其实，哪一种生活不辛苦呢？看你是不是心甘情愿的辛苦，辛苦而有所值。更重要的是，原来的那个我又一点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我会笑了，会说了，敢表达观点了，从前的设限一一打破，压抑的天性又慢慢释放了出来。
我犹记得，当我离开时前上司那句半开玩笑却恼羞成怒的话：“你，就是不想和我们玩了！
我当时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男生小D
我离开体制的原因很简单，没人，没钱。
我过五关斩六将考进去那一年，我平民出身的爸妈真的是喜大普奔。他们觉得我这一辈子就算稳定了。
他们不知道还有一句网络名言：“你所谓的稳定，是稳定地穷着。”
进入体制后，才发现这里水太深了。
人们看到你第一句话往往是先问：“你爸是谁？你妈是谁？或者你们家亲戚是谁？”
他们的意思我明白，但是很遗憾，我没有可以做靠山的爹妈亲戚。我有的，只是赤手空拳打天下。
可是，太难了。都不是难，是没希望。
我眼睁睁看着有的人什么都不做，混一混日子等着被提拔，人家对自己有着很清晰的职业规划。而我，沦为人家的垫脚石，等人家上去，把活儿分配给我，我吭哧吭哧干完，交到人家手里过目。
或者，还有的人是富二代，根本不在乎这点工资，就图名义上有个单位。
我什么都不是，是个平民家的光屁股孩子。
如果没有奇迹发生，最后，我会沦为这个单位里最常见的两种人，一种看什么都不顺眼，长期心里不平衡，成为一个老刺儿头，沦为年轻人眼里的笑话；一种是默默无闻，早早死了心，熬到退休，在这个岗位上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段时间，我出口成脏，动不动就是：我靠，傻逼。我知道，我在渐渐向第一种老人靠拢。
我才二十多，就已经看到了自己年老时的样子。
还有一点原因，我当时的工资不到三千块。
就这点钱，我连女朋友都不敢找。
正好在朋友圈里看到我同学在晒：这个月才拿了一万，可咋办？
我看着自己手里的钱一口气没倒上来：就这点月薪，还打算买断我下半生啊？
走吧，世上没有救世主，一切都得靠自己。
脑子一热，我出来了。当然也没少挨我爸妈骂。
但是，我告诉你一句至理名言：树挪死人挪活。
年轻的时候不折腾，留着青春喂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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