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晚室友跟苏蓓说，你特么就死了那条心吧，樊俊明是铁了心地不爱你。你能不那么一厢情愿吗？
苏蓓说碍你啥事儿？
室友说咋不碍我事？作为室友，你这么贱吧唧唧地倒追男人，我觉得丢人。
苏蓓一枕头砸过去，滚蛋！我不嫌丢人，我就喜欢樊俊明咋了？我就喜欢他，他不爱我我也喜欢他。这才叫爱情呢！
室友白了苏蓓一眼，行吧，爱情。
掰扯完，苏蓓也觉得挺没劲，她半点儿不享受所谓单相思的狗屁状态，她没办法而已。
苏蓓心里知道，樊俊明不是不爱她，樊俊明是自卑点燃起来的自尊心爆棚，根本不会跟任何女生谈情说爱。
大概也没时间，樊俊明所有时间都用来打工赚钱供养自己的学业了。据樊俊明的室友说，樊俊明爹妈只负责他的学费，一早说好了，生活费樊俊明自己想办法。
苏蓓知道这个情况后，都巴不得把她的生活费拨给樊俊明一半。但她不敢提，那是樊俊明的死穴，开始苏蓓试过跟樊俊明一起去食堂，多打一个菜，然后不动声色地推到樊俊明跟前。
樊俊明瞥都不瞥一眼，白米饭咔咔吃完，站起来掉头就走。
苏蓓还给樊俊明买过衣服托他的室友给拿过去，然后衣服不到半小时就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苏蓓小脾气上来，也把樊俊明堵在半路质问过他，苏蓓说樊俊明能不能大气一点儿，接受一下别人的好，别谁对你好点儿就跟仇人似的。
樊俊明平静地看着苏蓓，说你错了，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没有同等能力回报的时候，接受别人的好等同于乞讨。
苏蓓说你那该死的自尊。
樊俊明说对，我穷，但我有该死的自尊，你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苏蓓承认樊俊明最吸引她的，除了他入眼的相貌，还有樊俊明死硬的个性。
苏蓓就这么赌着一口气，跟樊俊明差不多耗完了大学四年，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没有奇迹，却在离毕业还不到两月的时候，发生了一场意外。
2
樊俊明在打工的餐馆，因为一点小事跟人打了一架，导致对方一个年轻男人脑震荡，左眼视力受损，鉴定为轻伤害。
打架因由苏蓓不得而知。
苏蓓去了趟拘留所，却没能见到樊俊明。
樊俊明不见任何人。
兵荒马乱的毕业季随即到来，就在所有人拿着毕业证离开学校各奔前程的时候，樊俊明的判决也下来了，一年半。
苏蓓也听了些传言，樊俊明纯属倒霉，打伤的男人有点小背景，那个轻伤害，是花了钱用了关系买来的。
苏蓓难过又心疼，但面对既定的结局毫无办法。她虽然家境富足，但家在外地，这件事帮不了樊俊明什么忙。
苏蓓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找了工作安顿下来，然后在每个探监日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去一趟樊俊明服刑的监狱。
苏蓓却依旧没能见到樊俊明。樊俊明的倔强在被命运反复打压后，越发坚硬起来。每次苏蓓去了，樊俊明让狱警带给苏蓓的就俩字，不见。
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苏蓓对樊俊明爱而不得的纠缠，是青春的死扣，苏蓓自己解不开。
后来连狱警都跟苏蓓熟悉了，苏蓓也未能见到樊俊明。有一次狱警跟苏蓓说，你男朋友挺死倔的。
苏蓓说，对，他挺倔。
狱警又说，你也挺倔。你俩还真挺对路的。
苏蓓苦笑，她没法告诉狱警，他们是挺对路，但始终没有交集。从头到尾，都是她的单相思。这太丢人，苏蓓说不出口。
3
一年半也就这么过去，樊俊明出狱那天，苏蓓一早去了。
却依然没能见到在苏蓓去到之前半个小时离开的樊俊明。这一次，樊俊明倒是给苏蓓留了句话，樊俊明让那个狱警转告苏蓓，十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苏蓓再也忍不住了，脱口而出，去他妈的好汉，樊俊明你就是个孬种！
狱警噗嗤笑了，说你俩真是冤家。放心吧，冤家路窄，他会回来找你的。
苏蓓的心突地一跳，真的？
狱警说，我就是觉着，你俩之间会有一个结果。
鬼使神差地，苏蓓信了，她留在这个城市，半年后跳槽到另一家名气略大的公司。
报到后的下午，苏蓓见到部门主管王旭，一个二十七八岁、明清目秀的年轻男人。聊了几句苏蓓之前的工作经历和目前的工作事项后，王旭突然话题一转，问道，你是某大毕业的？
苏蓓说对啊。
毕业两年了？
苏蓓说，对啊，咱们不会是校友吧？
王旭说那倒不，不过有那么点而小渊源。
苏蓓笑起来，哦。
她没问王旭是什么渊源，她没那么冒失。但王旭也没说，到底是初次见面，又是上下级的关系。但苏蓓知道，这是一个小伏笔，日后熟了，或者王旭会说。
专业对口，又有工作经验，苏蓓做得得心应手，跟王旭这个顶头上司关系也就相对融洽。
苏蓓对王旭印象挺好，性格如相貌，温和，文气，年纪并不大，但有股子波澜不惊的淡定。并且苏蓓听闻王旭的家庭也颇有背景，父亲从政母亲从商，都是成功人士。王旭身上却无半点多余的优越感和傲气。单身的他，是公司一众年轻女子的追逐目标。
唯有苏蓓例外，印象好归好，苏蓓心里，依旧扎着一根叫樊俊明的刺。
但王旭待苏蓓却渐渐不同，或者就因为苏蓓对他未做他想，是身边花花草草中的例外，王旭反倒喜欢上苏蓓。
苏蓓也不一味拒绝，她不讨厌王旭，并不。她只是不爱。
何况这个年纪，苏蓓也会寂寞，也愿意身边有个稳妥优秀的男子陪伴。
4
熟悉了，一晚在热闹的小街市吃宵夜时，王旭也便顺其自然坦白了跟苏蓓学校的所谓渊源。王旭说，四年前，因为一点小事，一个小小的口角，他被某大学一个冒失的男生用啤酒瓶把脑袋砸开了花，差点丧命。
苏蓓手里的一串烤肉吧嗒掉到了地上。
王旭说吓着你了？
苏蓓愣了半晌，摇头说，没。
苏蓓又问，后来呢？
说着，王旭摘下眼镜擦了擦，跟苏蓓说，以前我的视力特别好。那小子，差点要了我的命。当时家里人也挺愤怒，依着鉴定的伤情，那小子怎么也得判个三五年，但我不忍心，毕竟打架这事儿不是一个人的错，何况他还是个大学生，我就让家人替他说了情，放弃经济赔偿，后来他还是判了。从轻。
王旭说，公司没有人知道我的视力状况，但我想跟你坦白，想告诉你我是个身体有缺陷的男人，希望你不会嫌弃我。
苏蓓怔住了，这个世界原来真不大，有过前因的人，兜兜转转总会撞上。
而这几年，因为樊俊明，苏蓓对从未谋面的跟樊俊明打架的男人是有莫名恨意的，她一直相信当年的传言，对方是利用了权势和关系把樊俊明送进监狱的。
苏蓓从来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真相。
凭着对王旭的了解，这件事他不会撒谎。他也没有对苏蓓撒谎的必要，他压根不知道苏蓓跟樊俊明的关系，他所有的坦白，都是为了一个小心思，让苏蓓知道，他不完美，他有缺陷。
苏蓓是喜欢王旭的，但这个喜欢和爱之间，隔着樊俊明，隔着狱警的预言：樊俊明会回来找她的。一定会。
苏蓓还是想等等看。
樊俊明真的回来了，没用十年，不过三年后，樊俊明就回来了。
5
樊俊明变化很大，大到苏蓓虽然第一眼认出了，却没能喊出他的名字。
当年的樊俊明，一套洗到褪色的运动衣裤，廉价的帆布板鞋，贫穷，青春，自卑又倔强。
而眼前的樊俊明，依然高大帅气，依然是迷人的棕色肌肤，黑眼仁孤独而深邃，发型换了当下最流行的款，名牌傍身，左手腕一块腕表的光泽熠熠生辉。
三年后的樊俊明，果真成了一条好汉。
樊俊明说，苏蓓，我们重新开始吧。
突然一下子，苏蓓觉得住在她心里那个倔强地、刺蓬蓬地，干净又朴素的少年不见了，眼前的樊俊明，遥远又陌生。
苏蓓半天没说出话来。
曾经寡言的樊俊明却已变得妙语连珠，用世故而通透的口吻。樊俊明跟苏蓓说，当初他对苏蓓所有的拒绝，其实不是拒绝苏蓓，而是拒绝自己。
他不是不爱，是不敢，是爱不起。但这么多年，他心里也从来没有过别的人，苏蓓在他生命中留下的印记太多，太深刻，他早已没有多余空间接纳她人。
樊俊明说从离开监狱那一天，他就一个目标，用最快的时间回到苏蓓身边。
当然，回来的时候，他也必须要有跟她比肩的资本。那种资本用一个字说，钱。
苏蓓在这时候才突然问了句，你哪来的钱？
樊俊明笑起来，英雄不问出处，这个你不用管，苏蓓，你只要知道我回来了，为了你。并且现在的我，也完全配得上如今的你。
苏蓓忍不住笑起来，因为有了钱？可是樊俊明，我当初根本就不在乎你是不是有钱，是不是贫穷。我喜欢你的时候，没想过这些。
樊俊明说你可以不想，因为你没有穷过。我却必须想，尤其是我明白了一点，即使钱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也可以让别人改变你的命运。当年如果不是因为那王八蛋家里有钱，我本来可以不坐牢的。
苏蓓的笑容在脸上缓缓凝固，她说你错了樊俊明，或者他家有钱，但当时他的伤害鉴定并未掺假，不仅如此，他当年还给你说了情，并且没有要求经济赔偿。
樊俊明说这不可能，肯定是他本来就没有什么伤，不然不可能放过我，不可能不要钱。
苏蓓说你错了。
樊俊明说你怎么知道的？
苏蓓说，因为……他是我现在的，恋人。
6
走出那家华丽的西餐厅，苏蓓的心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好像从一个长久的桎梏中突然解脱，轻盈得可以飞起来。
狱警没说错，他们会重逢，会有一个结果。但这个结果不是在一起，而是了断。
他们不是一类人，从来都不是。
甚至苏蓓对樊俊明衣锦还乡的真相，也再无半点好奇。英雄不问出处，但他不算英雄，那么就算如今他的确富有，那么他的钱，来路也不会太正当。
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命运安排了樊俊明回来，以这样华丽的姿态，让苏蓓得以把这个从青春最初就占据在她心里的男人连根拔起。
那天晚上，心有不甘地樊俊明追出来问苏蓓，你爱过我的是吗？
苏蓓想了想说，对，爱过。
但后面还有一句话苏蓓没说，她对樊俊明的爱，是在她最年轻，根本不懂什么是爱的年纪。
在那样只凭借一腔孤勇而不懂分辨世事人心的年纪，爱就是垒在沙滩的城堡，虚幻无根基，经不起一场潮水的冲击。
樊俊明有他活着的不易。贫穷并不是他的错，但在贫穷中抵触和对抗一切的，比如苏蓓的爱，比如对自己过错的不认可，却是一颗心的狭窄。
而且樊俊明始终没能走出那种狭窄，他以为能改变自己人生格局的是钱，他以为有了钱便可以和苏蓓比肩。却一直没能明白，好的人生好的爱情，固然需要基础的物质，更需要开阔的情怀。
离开樊俊明后，苏蓓站在路边给王旭打了个电话，苏蓓说，你来接我吧。
此刻的她和王旭之间不再有任何别的什么，隔着的，只是一个伸出手的表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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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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