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网络文学二十年，一同来回顾“龙傲天”这些年来所走过的足迹。当年网文刚萌芽时有哪些经典的设定与元素？虐文、甜宠文、武侠、玄幻等“名门正派”有着怎样的情节逻辑，种田文、小白文等新类型又满足了读者的什么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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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克◆确实，当我从各路媒体的煽情攻势下暂时抹干泪，抬起头，望向身前正将我渐渐压成薄饼的男青年时，惊觉若现在就断言人文精神的丧失，最好时代的消逝，或许还真有点言之尚早？只见他的目光正飞快地掠过“第1800章”，内容大约是关于一群有理想的青年在某县级市炼制丹药的故事，需要取得某种晶体，方可成功。果然在我仅仅回复了一条微信之后，故事已经推进来到了“第1802章”，尤其我注意到章节题为“搞定”，不禁也为故事中百折不挠的角色们松了口气，特别是扫上两眼，发现这种晶体也并不如我想象中稀有，而是瞬间就“搞定了”数千份，想必最终的结局，一定会令每个读者都正能量满满，更有热情地投入到日复一日的出工旅程之中吧？而再回到“二十周年专题”中也看到，如今整合了“起点”、“晋江”、“红袖添香”、“潇湘书院”以及“榕树下”的阅文集团，甫一上市也频频迎来利好，似乎昭示了这明明是个网文大发展的最好的时代？结合经验来看，阅读网文确实有助于身心健康的调理吗？甚至，这对于贫穷的你而言，也成了另一把不用钱就能够打开想象力的钥匙？
梁小雨◆你这部小说就很好，我闺蜜一定会喜欢这种两章就能“搞定”的快节奏爽文的……对，也就是她作为我周围唯一一个“起点”爱好者（还有其余几位“晋江”作者），为我科普了“爽文”这词。他们看这种小说，根本目的就和你不一样，她说她懒得动脑子，只想看一个“爽”字。男主遇神杀神遇佛屠佛，生死一线间突然爆发小宇宙完成一个绚烂的装逼pose，这对很多读者来说是缓解了现实的精神压力……“人生这么多挫折，我干吗还要看受欺负的小说”，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而且你有关心过微博上有些扫文号吗？好多人确实在认真评论这类都市修仙作品的文学性和哲学性的。看起来很可怕，好像邪教集会现场，讲话也不知所云。但是没有调查过就没有发言权，我没有看过，就不强行批判人家的审美了……
江欲行◆这里要提到我高中的后桌男生，人称“小说哥”，几千几百万字看起来不带停的。后来被父母没收手机，他就把TXT文件导入到MP3里，每次只能显示一行大约十个字，我们就看到他不停地按下翻键，眼睛都花了，他居然能看清。他说这是初中养成的习惯，几个男生约好看同一部巨长的小说，然后比谁看得快。他初中的学校很好，作业不抄就写不完的那种，比赛看小说可能是他减压的方式之一，到了高中也没改掉，从旁人看，挺疯魔的，但也总比憋出病来要好。
我中学的时候喜欢看虐文，虐身虐心最后HE（happy ending，广义上只要两个人最后活着在一起都算HE，与BE相对），一看到小说里有那么多比我惨的人，生活中因为委屈和不如意生出的怨气就跟被超度过的恶灵一样净化了。一般是十点熄灯，用手机看到十一点，比较节制。但也有同学会一口气看到凌晨三四点，看个人的自制力。不少高中生爱看虐文吧，原因应该八九不离十，一边喊着吃了一嘴的玻璃渣，一边又对八百年前就用过的狗血套路欲罢不能。年轻的时候要多看看虐文，在感情上不容易被骗。我高中邻床的女生以前只爱看傻白甜言情，初恋遇上渣男，对方劈腿，还甩了她两次，产生的心理阴影面积比什么虐文都大。甜文呢，放到了大学之后，终于不用每天再苦哈哈地考试刷题，吃点小甜饼调剂调剂生活。
对于这种现象，圈子里有一句极其精辟的总结：“年少看虐不眨眼，老来唯爱傻白甜。”生命力旺盛的时候要压一压，生命力衰弱的时候要奶一奶，道理差不多。
马赛克◆当然，身为一个文字行业的从业者，我会非常好奇外国友人喜欢上中国网文的深层原因。于是，先前出自《南方周末》的一篇报道首先给我提供了一些可供参考的样本。当被问及“中国网络小说吸引你的是什么”时，南美某国的某霍华德表示：“其中人物总是亦正亦邪。主角会为生存不遗余力，但同时又保持自尊，我觉得这样的主角比虚构的‘白马王子’更加人性化。”而在其他地方更有朋友补充道，最吸引他的，是这些小说中完全不同于西方思维的逻辑，比如在曾经流传过骑士文学的国度，杀人动机一定是需要好好铺垫的，而在中式网文里，“伤我小弟杀你全家”“为君一人宁负天下”的心态似乎非常常见，尤其神兵一出往往血溅五百里，看起来……实在是带劲……这样的激动，你也可以体会吗？甚至有慧根的网友已总结得出，只要前几页常提到“谁不给谁face”，基本就能判断这篇小说的出处，因为“推动这些小说发展的情节，常常就是谁不给谁面子”。这在你看来，如此真实的刻画，也是对于网络小说不反映现实的最有力反击么？
而在谈及格局时，来自北欧某国的某福斯伯格则这样说道：“我读的主要是仙侠小说，没读过太多其他类型的中国小说，我觉得最大的特征是故事的时间跨度。我最爱的英文小说《邪恶》（Ondskan）讲的是一所学校几年里发生的故事，而我读过的许多中国小说动不动就横跨几十年甚至上千年。”这是不是确实也是只有五千年文明古国，才能孕育出的胸襟与视野？比如有网友爆料过这么一个桥段：主角穿越到异界，遇到万年老修士。用中国武术将其打倒。随后主角不屑地“哼”了一声道：“区区一个万年老怪，也敢挑战我华夏泱泱五千年的武术，真是不知羞耻。”要的是不是就是这种睥睨天下的感觉？而来自匿名国度的匿名读者也羞羞地提道：“许多中国小说都会写到后宫，比起一夫一妻制，我更喜欢妻妾成群。”老实说，这也是你追文的一大动力吗？而对于“《哈利·波特》系列和《冰与火之歌》缺少作者的观点，而中国网络小说里有许多奇妙的见解”或是“读了这些小说我认识到人类的渺小。比如《莽荒纪》里的人物，在这个时空里他是个神，到了另一个时空他简直就是渣渣。我们对这个充满神秘的浩瀚宇宙所知太少，中国小说仿佛开启了我的新视界”这样的称赞与感激，曾经你在读到哪些作品时也同样深有体会呢？特别是，传说中毁天灭地救世界的“三大惹不起”——美国流浪汉、日本高中生、中国穿越者，在对前两者已经审美疲劳的当下，也该轮到本领最强的后者粉墨登台了？
梁小雨◆这类的台词是不是可以直接拿来做喊麦歌词了？我对“起点”了解很少，早年看过“晋江”。你也知道的嘛，女性是很少有人能看得上男性向的意淫种马文的……虽然大家现在经常拿几个女性向网文论坛常出现的“霸道总裁”“宠爱”之类的玩意嘲讽言情小说，但我现在去“起点”男频首页给你摘录几个词：“修仙”“巅峰”“极品”“最强”……确实符合谁不给谁face就要杀人全家的风格了。相较之下，喜欢折磨公司保洁小妹以示自己爱上了她的霸道总裁们简直非常讲道理了。别说种马后宫文了，连言情里出现了两个以上的男性喜欢女主角我都会疯掉，立刻弃文。我不能接受这么多人喜欢一个人，无论这个人多优秀！反正靠着被很多人喜欢而抬高主角的身价就是个很低级的写法！更别提传说中两三章就要遇见一个绝世美人并且立刻收她做迷妹的后宫种马文了，唯一敬佩的就是这类作者记忆力真的很好……这么多妹子的名字他还都记得住。《莽荒纪》我也没看过，主要是这些书真的，太长了……
江欲行◆《南方周末》的那篇报道我也看了，特别喜感，看来世界上的男生都差不多会为同一种东西沉迷。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那种face不face的套路有个专有名词，叫“打脸”。以《全职高手》为例，男主角叶修，原嘉世战队队长，业界人称“荣耀百科全书”，打遍联盟无敌手，失业后到网吧当了个网管，玩起小号。老板娘因为技术菜，竞技场连输好几把，叶修看到了，分分钟把对面给KO。你问我爽不爽？当然爽啊！还有后面，微草战队的小朋友乔一帆被人家说没天赋，一直坐冷板凳端茶倒水，同期进来的好朋友却被作为天才接班人培养。和微草合约到期后，叶修把他挖了过去，玩了个新职业，立马战斗力分分钟level up，后来在比赛上一对一单挑完胜了微草的天才。简直爽得不要不要的！其实说白了就是中二嘛，日本动漫里多的是。往早了说有《Hunter×Hunter》《灌篮高手》，开挂了一般的小杰和樱木一开始走到哪儿都被人diss，然后还每次都能打赢diss他们的人。往近了说还有《灵能百分百》《一拳超人》和《我的英雄学院》等超能力题材动漫。现实生活里谁都有被看不起的时候，也多的是在面对强权时产生的无力感。那些“爽文”获得爽度的要点除了“打脸”部分的夸张之外，前期“不长眼的混蛋们”的恶劣行径也很重要，反派的行为越贴近现实生活中的霸凌，读者才越会在看到反派被主角惩治时感到快意，完全脱离现实是无法产生共鸣、获得爽度的。
至于动辄几千几万年……小学语文课上老师就告诉大家，在汉语当中，数字通常是个虚数，管他三六九，都别当真，人家只是想表示很多的意思……
另外，除了建立庞大的世界观，让主角一次次升级之外，中国的网络小说不喜欢去塑造在道德方面完美无瑕的主角。没有绝对的好人，没有绝对的坏人，对于一篇网络小说而言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评价了。我读到过一篇重生文，虽然比穿越者弱一点，可好歹也算是开了个小挂。印象很深的是，重生男主道德低下，前世爱上一个贵族女子，被她骗着盗取主人财物，最后兔死狗烹。重活一世，他决定报复那个贵族女子一家，并且报答前世的恩人。第二世的报复手段很卑鄙，引起过部分读者的质疑，作者就用男主的口吻写了一段话：“我生于贫寒，贫寒只是一个简单的代名词，只有真正生长在其中的人，才能明白贫寒的含义。贫寒不是吃不饱，穿不暖，无处居住，不是每天干活干得心力交瘁，不是放下尊严祈求富人的一点施舍。贫寒是没有爱，没有尊重，没有希望。我的父母因为贫寒，收回了他们本应给我的爱，我的兄弟姐妹因为贫寒，无法生出爱，而我为了摆脱贫寒，摆脱没有爱的生活，费尽心机，拼尽一切。”这段话说得很符合人物性格跟身份，也很有诚意，当时我还没有接触过特别大的贫富差距，可以说是提前打了个预防针，让我后来谅解了很多人很多事。
顺便说一下，在中国的网络小说界，穿越和重生的热度也已经消退多时了，什么穿越过去借用古人诗词当做自己写的，还有唱现代歌曲跳现代舞，用现代的营销手段争取都过时了！现在流行“本身就牛×哄哄的主角披马甲开小号重新走上人生巅峰”的套路。
本文为节选，刊于2018年第三期《萌芽》。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者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