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十月的北方清晨，世界已经结了一层霜。
小东站在警卫局门口，一边嘎吱嘎吱地踩着霜，一边四下张望着，寂静的街道、寂静的安全营，人们都躲在屋里，毕竟那里温暖又安全。
街角传来一串脚步声，他扭头看去，警卫长庞大的身影出现了，这是一个中年男人，强壮高大，一双锐利的眼睛架在络腮胡上方，给人一种被锁定的感觉。
但此刻警卫长却觉得自己被锁定了，被眼前这个15岁的男孩锁定了。
“我记得学校是有晨练的吧？”警卫长在心里无奈地叹口气，眼角的余光瞥着跟在他旁边的小东，“你逃课？”
“还有十分钟，来得及，”小东搓搓手，“警卫长，我妈……”
“小东，”警卫长停下来，低头看着面前脸颊冻得通红的男孩，“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的人手不够去镇外搜索你妈妈，天越来越冷了，外面也越来越危险，我不能让我的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找一个不想回来的人。”
“我妈是失踪的！”
“小东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活下来的人受不了心里对死者的愧疚，逃到外面自行了断的事情，你见的少吗？”警卫长看着远处的城墙，上面有小小的人影在移动，那都是全副武装的警卫，“小东你和你妈妈当初逃到这里来，一路上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你很勇敢，并且很快适应了这里……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正常生活下去的……”
距离丧尸全球爆发已经过去两年，小东和妈妈千辛万苦从南方逃到北方的这座安全营地，营地是一座有城墙的古镇，面积虽然不大，却也够容纳为数不多的生还者。
太阳从厚重的铅云中露出一角，远处城墙上传来换岗的哨声，警卫长拍了拍小东的肩膀：“去学校吧，我听老师说你各方面表现都不错，这个安全营以后还要靠你们才能安全下去，去吧。”
02小东妈妈并不是唯一一个失踪的人，每天有新人到来，也有旧人消失。
安全营毕竟不是监狱，想来的人自然欢迎，想走的人也不拦着，丧尸横行的末日里，人们有一千个求生的理由，就有一万个寻死的原因。
人们不去追究失踪的人，主要还是因为镇外太危险了，那里不仅有吃人的丧尸，还有吃人的人。
毕竟自己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小东跑到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晨练，代课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悄悄躲进队伍里去了。
“又去找警卫长了？”身旁的阿林问他。
小东点点头，开始跟着队伍一起长跑。
每天清晨去找警卫长，已经成了小东的例行事务，同学们、老师们、邻居们都知道，出于同情，也出于冷漠，没人去阻碍他。
小东机械地跟着队伍在镇子里跑着，心里真想就这么一路跑回没有丧尸的过去，但一个小时后，他还是跑回了学校。
小东抿着嘴，用鼻子使劲地呼吸，冰冷的空气在他胸口盘旋，人清醒到疼痛，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03学校里除了格斗、武器使用等基本生存课程外，还有植物学（在野外如何辨别哪些食物能吃、哪些不能吃）、机械学（如何修车、开车等）、护理学（伤口处理、包扎、药品辨别）等等。
小东天性安静，在经历过大逃亡和母亲的失踪后，更加沉默地学习起来，但他终究是个青少年，周围也是一群同龄人，有关爱情的流言蜚语在这个末日的初冬里依旧火热。
课间休息时，小东和阿林站在走廊上晒太阳，头上的天蓝的无忧无虑，学校后面的白桦林静谧深邃，如果没有四处可见的警卫，一切都看上去那么平静惬意。
阿林撞了撞小东的胳膊：“哎你看，隔壁班那个机车男又来了。”
小东转过头，机车男一身黑色夹克站在不远处，他刻意地用手梳着凌乱的长发，小香在他身边来回转悠。
小香是警卫长的独生女儿，在这镇子里出生、长大，她从未出去过，所以是学校里少数能露出纯真笑容的人之一。
“哼，也不知道小香看上他什么了！”阿林不屑地说，但眼睛仍旧火辣辣地盯着他们，“他们说机车男是吃了自己的父母，才一路逃到安全营的，你看他的眼睛有点绿，人家说吃了人肉的眼睛才这样呢。”
“……这你也信？”
“你不是也挺讨厌他的吗？还帮着他说话……”阿林撇撇嘴。
小东不讨厌机车男，只是自从机车男来了之后，小镇上失踪的人渐渐多了，他心里也有怀疑。
机车男是一个人逃难过来的，当他衣衫褴褛地出现在安全营门口的时候，差点被警卫当丧尸射杀了，他对自己之前的经历守口如瓶，连名字都不肯说，所以大家叫他机车男。
他独来独往，虽然有居民存在疑虑，但之后也顺利地融入了学校，关于他的议论就渐渐少了。
只是住在他附近的小东晚上经常能听到尖叫声，想到这里，小东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的机车男，他跟妈妈的失踪有关吗？
04警卫长皱着眉头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想起今天警卫们的报告，初雪快来了，一夜之间城墙外就会堆满雪，去年就曾出现过丧尸爬上来的事件，伤亡惨重，白茫茫的一片更是难以监控，他思考着如何充分调动现有人员。
等他走进门时，发现女儿小香正要出门：“这么晚了，你去哪？”
“去同学家。”
“谁家？”
“苏琪家，”小香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好了，爸爸我走了，十点前我会回来的哦。”
警卫长疲惫地倒在沙发上，看着自己亭亭玉立的女儿，忍不住想起了过世已久的妻子：“小香，尽量早点回来吧，安全营里最近……也没那么安全了……”
小香转过身看着父亲：“怎么了？是失踪的那些人吗？”
警卫长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最近我总有种感觉，感觉安稳的日子快要到头了……你妈去世后，我就一直尽可能地保护你，丧尸病毒爆发后，我为了你也尽可能地保护这镇子，我想给你一个健康成长的地方，让你体验你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体验的一切……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害了你，因为外面实在是……要是以后，哎，我真不敢想……”
“爸，”小香在父亲身边坐下，“我能照顾好自己，我体能可是学校女生中最好的，而且我今晚一定会早点回来，你放心吧，我会注意安全的，我亲爱的老爸！”
“哎，你这小嘴就是抹了蜜，唬得你老爸我一愣一愣，去吧去吧，十点前一定回来啊。”警卫长知道女儿很谨慎，但还是忍不住再三叮嘱她。
05学校里的白桦林，一直是学生们晚上聚会的首选地，林子不大，不容易迷路，离居民区也有一定距离，不会扰民。
小香赶到的时候，聚会已经开始了，林子中间堆着几只大油桶，里面火光四溅，人群三三两两地围着油桶，影子彼此交叠在一起，冰冷的空气都有些暧昧的味道。
“小香！”有人对她挥手，她笑笑，继续在人群中寻找着。
阿林放下挥动的手，他看着小香径直从自己面前走过，脸上有些尴尬，大概又是在找机车男吧，一想到这，他就愤怒地拔着身旁的草丛。
一边的小东突然拦着他：“小心点，那草液有毒，碰多了会晕过去。”
阿林急忙松了手，但脸上还留着些许无处发泄的愤怒。
两个人一时间静了下来，然后小东闷闷地说：“我先回去了。”
“别啊，我好不容易把你拉出来，你一个人住，又没人催……”阿林刚说完就后悔了，他急忙补充，“我是说……明天又不上课，我们好久都没出来玩了。”
小东没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的油桶，里面的木柴噼里啪啦地烧着。
“小东，要不你搬过来跟我们住吧？我妈那天还说了，她也挺担心你的，一个人住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太不安全了，你搬过来跟我们住吧，好不好？”
小东摇摇头：“我要在那等我妈回来，她会回来的，她一定会的。”
“小东……阿姨也不想你这样啊……”
“替我谢谢你妈妈的好意，但我真要回家了。”说完，小东转身就走了。
阿林想追上去，但他突然发现小香朝着白桦林边缘走去，他犹豫了一下，跟在小香身后跑了出去。
06天边挂着半轮月亮，朦胧的月光照在结了霜的石板路上，有一种奇异的柔和，小东慢慢地走着，因为怕动静太大，惊动了附近的巡逻人员。
路过机车男家时，小东发现里面亮着灯，有嬉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上去有女孩子。
小东淡漠地走回家，屋里又冷又静，属于妈妈的房间关着门，只要不看到里面，他就有种她还在的错觉。
那天晚上，小东又梦到了妈妈，梦到了他们以前生活的南方城市，梦到了妈妈给他做的炸酱面，梦到了他跟妈妈为了小事争吵。
半睡半醒之间，他好像听到尖叫声，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穿好衣服走出门，朝着警卫局走去，地上的霜更厚了，天边的那轮月亮还没退去，静静地悬在那，看着这个固执的少年。
距离警卫局还有一个拐角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平常寂静无声的街道此刻却响着乱糟糟的脚步声。
出于本能，他躲在拐角里向警卫局那边看去，警卫长在一群警卫中大喊：“怎么会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
“我们已经找遍了学校，现在正挨家挨户地排查。”
“警卫长，我们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小香一定还在镇里！”
“是的，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她。”
警卫们三三两两地跑开，小东看着立在原地的警卫长，这个高大的男人此刻摇摇晃晃，弱小无力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警卫长……”
“……是你，”警卫长抬起全是血丝的眼睛看了他一下，“小东，我今天真的没办法……再跟你说……你妈妈的事情……”
“警卫长，你别担心，一定会找到小香的，昨晚我还在篝火会上看到她……”
警卫长猛地抓着小东的肩膀，急切地问：“你看到她了？你有注意她去哪了吗？哪个方向？”
小东忍着肩膀的痛，说：“没有……我只看到了她……不过……”
“不过什么？你快说啊！”
“……我昨晚回家的路上，好像在机车男家听到了她的声音。”
警卫长愣了一下，小东知道是他当初力排众议留下机车男的，但还没等他再说什么，警卫长已经转过身朝着机车男家的方向跑去。
07小东跟在警卫长身后，一路跑到机车男家门口，这是一栋老式平房，红砖垒成的两间房又长又宽，原本红色的木门已经斑驳，日出前的黑暗里，房子正门窗紧闭，静悄悄地立在那里。
警卫长走上前拍门，没想到门根本没锁，一下子就开了，他警觉地拉着身后的小东闪到一旁，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警卫长一边掏出腰间的枪，一边对小东做了几个手势，意思是：“你在外面等着，如果听到不对劲，就锁门，找其他警卫来。”
小东从门旁拿起一根木头握在手里，然后对警卫长点了点头。
警卫长慢慢地走进屋里，高大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他眯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黑暗，房间很安静，老家具都立在角落里，像是被他这个不速之客吓呆了。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从里屋飘出来，通向里屋的门口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帘，帘子突然飘动了一下，里面有动静。
警卫长心里一横，撩开布帘快速冲了进去，一个人正对着他坐在椅子上：“小香！”
小香被绳子捆在椅子上，嘴里也塞了布条，他急忙冲过去拿走小香嘴里的东西：“小香！你没事吧？”
“小心后面！”
他感到身后的气流猛的一动，整个人急忙往旁边倒去，同时飞起一脚，踢在袭击者胸口，袭击者猛地甩了出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事了，没事了，”警卫长开始给女儿解身上的绳子，“没事了，我来了，爸爸来了……”
“呜……爸，你终于来了，我……我……”小香突然对着父亲身后惊恐地叫起来，“小心爸爸！”
08屋外的小东仔细听着动静，天边渐渐有了一些光亮，他隐约听到警卫渐渐跑远的声响，紧接着屋里传来几声尖叫、两声枪响。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握紧手里的木棍冲了进去，却发现警卫长浑身是血倒在地上，身旁躺着一具脑袋上有枪伤的丧尸。
“怎么……”他环顾四周，发现椅子上捆着的小香，她正尖叫着想摆脱身上的绳子。
“爸！爸！”小香哭喊着，她抬起头向小东喊道，“快帮帮我，快帮帮我！”
小东走上前，一面弄着绳子，一面安稳她：“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心！”小香抬头一看，惊恐地叫起来，“小……”
“你烦死了，吵的我头疼。”机车男越过小东，把布条塞回小香嘴里。
小东紧了紧小香身上的绳子，回头问机车男：“没人听到吧？”
“没，我跟警卫们说在桦树林里看到了警卫长和小香，他们现在都过去了，我们还有半小时时间，”机车男指了指椅子上的小香，“她怎么处理？”
“就扔在这吧，等警卫长变成丧尸，她能跑到哪里去？”小东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警卫长，“你去收拾一下，我们等会就走。”
机车男点点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小东蹲下身，他看着警卫长身旁的那具僵尸，是阿林：“你为什么昨夜非要跟着小香？我本来只想让机车男绑她的，结果你出现……谢谢你……对不起！”
他转过身，看着惊呆了的小香：“你爸没告诉你吧？其实我们所有人都感染了丧尸病毒，无论是怎么死去的，都会变成僵尸……我妈当初重病，你爸不管不顾，还让我妈自己去镇外了断……他说如果我妈不自己出去，就把我也一起赶出去……所以我妈为了我，离开了……”
09“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我都听到了……你爸以保护镇子的名义，逼死了多少人，比如机车男的姐姐……”小东恨恨地看着小香，“他们当时是一起来的，但警卫长不肯收留他姐姐，因为她也生病了……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警卫长收留我们、训练我们，为的是等我们长大了，能保护他的宝贝女儿——你……”
小东走到小香面前：“你爸爸真的很爱你，他为了你杀了那么多人，但我也真的很爱我妈，所以我告诉机车男真相，让他和我一起设局，我们要报仇。”
机车男走进屋子，他背着一个厚重的背包，又递给小东一个背包：“好了，我们走吧。”
“你爸爸要变成丧尸了，”小东看着地上开始动起来的警卫长，“等你们的残骸被人发现的时候，我们已经在镇外很远的地方了，我要找到我妈妈，她一定还活着，她一定在等我……”
说着，小东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单纯的、孩子似的笑容。
小东和机车男一起走出屋子，走进晨曦中，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喜悦和悲伤混在一起，看不真切。
——本文为故事号之谜案故事征文活动优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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