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印象里，很早就认识了敏子。那时候因为他的偶像陀螺进了监狱， 他因为无处可玩，于是成天和我们混在一起。 说起对他的印象，我只觉得他是个聪明极了的人， 那一年我们才20岁，他已经干过铝合金，油漆工，修理摩托车，刮大白等工作， 且在每一行内都是状元之才。 他的口头禅就是“象个男人一样活着”。 而他说这句话最多的时候，就是在酒桌上喝多了之后。
1999年的冬天特别冷。天空似乎总是压抑着下不完的雪花。 那一天半夜，敏子敲开了我家的门，打电话叫来了小江。 什么也不说，打开我家的冰箱，搜罗出不少的东西， 接着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开始忙活，然后从怀里掏出两瓶好酒。 我抬头看了看钟，已经是凌晨的一点多了。 几乎什么都没说，我们三个只是喝酒。 敏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长叹了一口气说，来，干了。象个男人一样的活着。 于是我就知道，他已经喝多了。
我们围在炉子边上喝酒，喝茶。 听敏子唠叨。他父亲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刚和他的母亲离婚了。 敏子眼珠子通红，扬言要杀了他父亲。 酒话永远是酒话，次日清晨，敏子依然坚定的奔赴他的工地， 那时候他还是一名小小的油漆工人。
来年春天的时候，我才想起很久没和敏子在一起喝酒了， 于是约了赵鸡子和郑鸭子等人，一起来我家喝酒。 敏子似乎老了很多， 他父亲在那之后被相好的骗走了所有的钱， 于是提着刀找到了那个龙口的小姑娘，先了割断了那姑娘美丽的喉咙， 然后强奸了人家。 再然后，象个男人一样提着刀去派出所自首了。 无疑，死刑。 敏子和母亲在家大哭不止，然后拿出了家里的全部积蓄为父亲上下打点， 最后，判了个死缓。 敏子去看他父亲的时候，爷俩啥都没说，也都没哭。 呆坐了一会，看守告诉他们时间到了。 他父亲临走的时候嘱咐敏子，象个男人一样活着。
而在此之后，敏子的母亲也得了病。 糖尿病，肝硬化，心脏病，总之身体糟糕的一塌糊涂。 为了给母亲治疗，几乎又变卖了家里所有的东西。 敏子讲这一切的时候，口吻轻快自然，如窗外飞扬的柳絮， 如同在讲述一段别人的故事，甚至到今天我都不相信那一切真实的发生过。 那次的酒席，索然无味。因为敏子戒了酒。 敏子的女朋友不喜欢他喝酒，于是敏子就戒了。
后来不久，我们见过了敏子的女朋友，一点都不漂亮， 是一个特普通的女人。 为了给敏子母亲治病，她也花完了自己多年的积蓄。 两人经常没有饭吃，省下钱来给敏子的母亲买点营养品。 也几乎是从那时候，敏子不再喝酒不再抽烟也不再游玩， 每天都工作到很晚，晚上回到医院陪自己的母亲， 而他的女朋友，也几乎总是在那里。 我们去医院看敏子母亲的时候，他女朋友就在那里，握着母亲的手， 象一个婴儿般酣睡，敏子示意我们别打扰她，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我们在医院的走廊里静静的站着， 敏子眼睛湿润，贪婪的闻着我们冒出的香烟味道， 然后轻轻的叹口气，问我们，谁身上带钱了。
敏子的母亲后来执意要出院，敏子坚决不同意。 当他母亲知道儿子为自己欠下了一屁股债， 而未来的儿媳妇也几乎变卖了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还向家里借了不少钱的时候， 她毅然在一个春风和煦的晚上，拔掉了自己的输氧管和吊瓶管。 她选择了一个温暖到来的季节里，微笑的走了。
那天阳光刺眼，我们哥几个一起去了火葬场，买了些纸钱，鞭炮。 敏子在母亲火化的前夕，才发现自己连火化费都拿不出来。
母亲死后两年，敏子和女朋友结婚了。 似乎结婚也不显得那么喜庆，但是，我们哥几个都喝多了。 起哄着要敏子的女朋友唱歌，让敏子喝酒。 瘤子是他修理摩托的师傅，瘤子端着酒杯摇晃的走到敏子跟前，告诉他： 你***以后要对你老婆不好，我就***杀了你。
刹那间，婚礼无声。 一个高高的椅子上，摆着敏子母亲的遗像。我们都上前鞠躬。 然后回过身来，向敏子的老婆，齐齐鞠躬。 我们都直不起身来，满眼是泪。 敏子的老婆哭了，扑通一声给我们跪下，哽咽着半天说，哥哥们，谢谢你们。 哥几个再也忍不住了，齐声大哭起来，集体给敏子的老婆下跪。 敏子任自己的泪水在脸上飞扬，冲我们吼叫：都给我起来，象个男人一样站着！
结婚后，敏子更加卖命的干活。每天在刮大白的工地上，挥汗如雨。 下了班，急忙赶到瘤子的摩托修理部，帮他干活。 而他妻子，早晨在村口炸油条，半上午去蔬菜批发市场买点菜，然后到处去卖。 我们在一起喝酒的时候，敏子满脸是笑，日子过的幸福且安详， 尽管敏子不再喝酒，尽管他不再唠叨“象男人一样活着”。
生活就是生活，永远不会有童话里“王子和公主从此快乐的生活着”那样美丽的结局。 敏子出车祸了。 车祸的原由，我们不得而知。 总之他经历了三次大手术，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星期才醒过来。 睁开眼看见老婆，第一句话就是，这些天，花了多少钱了？ 他老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一个星期，已经花了四万多，老婆连家里的破房子都卖了。 只要能借到钱的亲戚家，都去遍了。 敏子见老婆不说话，就又闭上了眼。
那天，我们一起去医院看敏子。 去的时候，他老婆正在给敏子喂汤喝，敏子头上缠着绷带，见我们来，点头示意。 我们几个人凑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塞在敏子老婆手里， 谁都没说话，呼啦一下给敏子的老婆下了跪。 敏子在病床上挣扎着，呜咽着，大喊：草，都给我起来，象个男人一样站着！ 我们无语，不敢抬头，怕看见敏子老婆流着泪的眼。 尽管，我们都是男人，应该像个男人一样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