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日子日剧圈有部剧圈粉了很多人，就是由石原里美主演的《Unnatural(非自然死亡）》，里面有句话：
的确，探究死因除了帮助生者了却心结、像剧中逮捕凶手预防犯罪外，探究一些意外的成因，让人们不再重蹈覆辙等等，都是为了人们未来的贡献。
片中我们可以看到采用大量现代医学及生物技术，而最基础的解剖步骤也算是西方医学的范畴，那我们的祖先们又是如何探究死因的呢？他们的方法靠谱吗？
中国法医学和刑事鉴定发展很早，甚至能追溯到秦汉以前，如《吕氏春秋》的《月令》就有「命里瞻伤、查创、视折、审断，决狱讼，必端平」的记述。
上面说的「伤、创、折、断」则是受伤的四种状态，虽然现代多有混用(如「创伤」)但古人可不马虎，东汉末蔡邕在注《礼记》时就提到「皮曰创，肉曰伤，骨曰折，骨肉皆绝曰断」。
而在已湖北睡虎地发掘的秦墓竹简中，更发现了《封诊式》，其中除了有关办案、审讯的相关规定外，更汇集了他杀、杀婴、自缢、外伤性流产等案例，检验办案方式的包括犯罪现场的探查、鞋印足迹等痕迹调查乃至验伤、验尸等等。
《封诊式》
由此可知，中国的法医学早在秦汉时期就发展到一定的知识和经验累积，并具有相当的水平，其后在许多史书中也或多或少有相关刑事鉴定及判决的描述，如三国的《吴志》中更有孙权长子孙登被弹丸攻击时，将嫌疑犯使用的弹丸与袭来的弹丸进行比对，可算是最早的「弹道鉴定」了吧!
而唐朝至两宋时期的司法检验制度无疑是当时世上最先进、完备的，例如唐朝在每个州县都设有医学博士，他们除了医疗行政工作外，也参与刑案法学的检验。
南宋时期，浙西提刑更创立了「检验格目」，将验尸的必要项目一一列于其上，且一式三份，一份给所属州县、一份给受害者家属、一份机关留存。之后更融合了当时湖南、广西所使用的「检验正背人形图」，官员须将检验到的伤口用红笔画下，并在被告观看确认无误后画押签字。
这个公式文书后来在政府的推动下通行至全国。而在日剧《Unnatural》中，我们能看到现代法医的表格中也包含了相同的栏目。
日剧《Unnatural》第7话
而法医学书籍的部分，五代后晋时期的和凝父子网罗从战国到后晋的各种刑事案件，并对于推理技巧、审理和侦查等方式多有着墨，着成《疑狱集》一书，开启一系列决狱书籍的写作风气。如南北宋期间，郑克以《疑狱集》为底本增订后写成《折狱龟鉴》一书。
南宋的《洗冤集录》对后世影响更加深远，是宋慈累积其刑事案件工作经验而来的结晶，后人更是不断对此书进行增补，包括《律例馆校正洗冤集录》、《平冤录》、《无冤录》、《洗冤捷录》、《洗冤法录》等，俨然形成了「宋慈学」一派。该书更在1779年被译成法文，1853年有荷兰文版问世，之后更陆续被翻译成十四多国的语言，宋慈更有「世界第一法学名医」的美称。
那前面说了这么多，中国古代法医究竟可靠吗?如果剧中的案件跑到古代，在没有DNA等先进设备的协助下，古人会怎么办案呢?以下就简单讨论几个案例。
案例一
刀伤鉴定
在《Unnatural》第三集《意料之外的证人》中，知名家庭主妇博主被杀一案中，个性怯懦的丈夫是否无罪的第一个疑点就来自凶器与伤口的疑点，而第七集《杀人游戏》中，也有从刀伤位置判断行凶过程的描绘场景。
日剧《Unnatural》第7话
上述的内容则牵涉到了心理分析、伤口判断、找寻凶器等，而在古代的刑事鉴定中，相关科学步骤自然也不可少。
当时刚任山东博平县令的胡秋潮接到一杀妻案，丈夫金四虽然自首是因妻子外遇而作案，但县令看其「情词沮丧，无凶悍之气」，然而妻子张氏的尸体则呈现多处刀伤，属「气忿杀死情状」。
由于二者的矛盾，县令迟迟不敢断案，在不断旁敲侧击和在现场搜集确切证据后，才终于诱导金四说出真正的凶手是其友人初泳全，他由于看不惯张氏在外有奸情而义愤填膺帮友人出气，因此金四才努力替其掩盖真相。不过在调查这个所谓「仗义」的朋友后，才发现其实他也是死者的奸夫之一，犯案是因不满张氏另外又有奸情才痛下杀手，就这样可怜的金四差点戴了绿帽还背黑锅。
上述的案件中，我们可以看到心理剖析和犯罪鉴定及搜证的科学办案过程的结合，而除了从刀伤判断凶手性格外，从刀伤位置判断犯案过程也同样重要。
宋代的《洗冤集录》中纪录了一则案件，死者为两名带有刀伤的男子，一名在室外、一名在室内，初步判断是俩人相互拚斗，一人死在室外后另一人回到室内畏罪自杀。
但经过仔细判断后，发现室内死者的致命伤在后脑，以自杀来说「手不便也」，因此持续追查，果然不出几日逮到一名凶手，与这二人有仇，杀人之后才故布疑阵。
此外，在片中鉴定凶器或犯罪现场时，借用发光化学试剂「鲁米诺」以鉴定血迹是现代很常用的方法，但在古代中国，洗干净的凶器要怎么判断呢?
明朝的《益智篇》中就讲述了一具尸体上有十几处镰刀砍伤却找不到凶器的案件，最后靠官员将周边搜集到的镰刀一字排开，藉由苍蝇聚集处来断案。利用昆虫办案其实在宋代的《折狱龟鉴》和清代的《折狱龟鉴补》都有相关的案例，都是利用苍蝇的嗅觉来判断伤口或是政务所在。
到了现代，更能利用苍蝇的孵化程度来判断死亡时间，如死后三十分钟内伤口就会有卵、二十四小时内蛆开始孵化、皮肤会在三四天内被蛆吃完、化成蛹和成虫随季节有不同、吃到剩下骨骼则要大约三、四周(婴儿一周)等等。
案例二
溺亡
第五集《死之报复》中，讲述了一名丈夫对妻子的跳水自杀有所疑义，进而要求展开调查的故事。
第5话 《死之报复 - 溺死》
就如影片中所述，溺水死亡究竟是自杀、他杀等的鉴定都非常困难，不过对于某些特定情况的他杀溺死案件，古人也整理了一些鉴定方式。
例如在清代的《洗冤汇编》一书中就记录了一起命案。
在溺死的尸体中描述到「乙尸瘦劣，十指甲黑黯色，指甲缝及鼻孔各有沙，胸前赤色，口唇青斑，腹部胀」作为该死者被人按压于水中而死的证据，而凶手则是同行的另一人谋财害命。
里面提及的线索可以看到死者某乙的身材瘦弱，因此可能被倒压制水中而无法挣脱。指甲的黑黯色代表其极度缺氧，而有沙则可能是其在挣扎时留下，但连鼻孔都有沙则可能说明其挣扎时面部靠近河底，而胸口的红色则是被人上下颠倒压入水中时血液回流至胸部的痕迹。嘴唇的青斑是因为紧闭双唇所造成，在一些被闷死的命案中，死者会因为嘴部挣扎而导致受伤一样，腹部肿胀则是在极度缺氧情况下反射性呼吸而喝入大量水分所致。
而有关溺水来补充几点小常识，溺水是指身体没入水中且超过二十四小时而未死亡，而二十四小时内死亡的称为溺毙，因此溺毙指的是在水中快速死亡的情况，溺水则不一定死亡。
而在水中吸入过多液体死亡称为「湿溺」，而在水中因为挣扎产生喉部痉挛并发生呼吸道阻塞则为「干溺」，这类死因肺部没有液体存在，因此要检查颅底蝶窦部位是否有痉挛发生。此外还有「溺水症候群」，指的是死者因为接触到水，因为极大的恐惧而产生的突发性死亡。
案例三
火场鉴定
第八集的火灾鉴定是全片一个重要的转折点。除了要鉴定死者身分外，现场的十具尸体中是否混杂了原先早已死亡想湮灭证据的尸体等等，也是解剖的一大重点。
在片中，有一幕是将气管切开来看里面是否有灰烬在其中，这个验尸方法及早在宋朝的文献就有相关的实验及科学鉴定了。
《折狱龟鉴》中记载了一起案件，妻子杀掉丈夫后，为了毁尸灭迹，放火把屋子烧了，并声称丈夫是被火烧死的，但引起夫家怀疑而告官。当时的县令为了办案，抓来两只猪，一只直接宰杀，另一只则直接烧死，并检查二者的气管，发现烧死者气管中有烟灰的累积，反之则无。以此实验数据再去检验死者口腔，发现并无灰烬，因此断定为死后焚尸，妻子终于俯首认罪。
早在古代的中国就知道以实验来归纳、总结，并得出客观的科学结论来解决问题实属难能可贵，而妻子也因为犯罪的心虚而供出了事实真相。
不过这里要补充一下，这个方法用现代看来其实仍有些不精确。有些死者在火场因为受到火焰焚烧痛苦而快速休克并停止呼吸，也可能会造成肺部及呼吸道没有灰烬。因此更精确的判断是如果有灰烬则为生前烧死在火场，但没有灰烬则需要寻求更进一步的证据来左证方可下定论。
参考文献
1.邹浚志(2012)。中国古代刑事鉴识与法医学发展略述。警大双月刊，第163期。
2.邹浚志(2012)。对《洗冤集录》法医学的跨领域系统研究着时迫不相待。台湾鉴识科3.学学会会刊，第10期。
邹浚志、曾春侨(2014)。谁说仵作不科学?—古代刑事鉴识实录。独立作家。
杨杞.(2003). "世界第一法学名医"宋慈和《洗冤集录》. 唐山学院学报,16(2), 41-42.
陈新山,& 黄瑞亭. (2009). 《洗冤集录》的现代价值. 中国法医学杂志, 24(5), 358-360.
钱崇豪.(2006). 宋慈与中国司法鉴定. 中国司法鉴定(1), 61-62.
韩瑞芳, & 周兴生. (2008). 刑事侦查逻辑系统化的思考——宋慈初情论系统性小议. 重庆理工大
作者 廖俊棋
本科时从事日语言文学和教育学相关研究，赴日留学期间主修经济学并参加古生物学及文化人类学相关野外调研工作，目前为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学研究所研究所，研究方向为恐龙学。
本文由《恐龙》杂志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