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子打在墙壁上，形成一圈一圈的光晕，有些刺眼。绿色席卷大地，春天到处都是生机。
墙上的石英钟接近十点整，葬礼已经接近尾声。隔壁房间的家属哭声也已经渐渐消逝。
大厅中央的棺材周围围满了小北最爱的樱花草。她生前最喜欢养护这些花花草草，那时她跟我说，看到它们在她的手下茁壮成长，就好像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生命的延续。
我把手搭在棺材上，感受着她的存在，以后我再不能离她这么近了。嘴角处被小白打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心里仿佛也被剜掉一处生生滴着血。果然，人的疼痛一点都不会少。
小北的骨灰被送去下葬，我和小白谁都没有进去墓园。我们似乎，都在逃避着什么。
小白点燃一颗烟，靠在墓园门口的柳树下。他的动作那样娴熟，可我记得他以前从不抽烟的。
“这次离开，还会回来吗？”我有许多话想要对他说，可是最先问出的却是这样一个问题。原来，我是那么希望他能留下。
“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中弥漫久久不散去。
“你知道的吧？还是说，其实你一直在逃避？”
小白的问题换来我一阵沉默。因为昨天刚下过雨，柳树上残留的一滴雨水滴在我的脸上。我突然想起，几天前医院病房的午后，小北因为偷亲睡着的我而留在我脸上的那滴泪水。
我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她喜欢我。
“我时常在想，如果小北六岁那年没有搬到我们胡同里就好了。那样，她就不会遇到你。”小白的语气那样平淡，可我的心底却感到阵阵凉意。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生病的？”我问小白。
“今年她过生日那天。有时我真觉得一切都是假的，直到现在我都无法相信，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竟是能瞒我们这么久。”
过生日那天。我在心里重复这句话，不禁想起那天我因为小白的突然回国而喝的伶仃大醉，明明说好了和小北一起去看电影却爽了约。
“我跟她说要带她去美国治疗，我可以一直陪着她。她摇摇头拒绝了我，她说她不能拖累我，更不能一声不响地留你一个人。她在进重症监护室的前一天，还在问我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回国发展，她希望我们三个人能像以前一样一直在一起。我跟她说，如果她答应嫁给我，我就答应她。她佯装生气的样子真可爱呀！”小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我许久都没见过他笑了。
我没有说话，继续沉默。可我好像已经快要被压垮。
“她永远都是替你考虑着，一直到离开这个世界，她都没有对你说过她喜欢你。她说她不能让活着的你有负担，她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小白手里的烟已经燃掉半截。
“程宸。你心真狠啊！你怎么可以对她的爱视而不见？你宁愿选择喜欢那些男人，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小白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些起伏。可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剑，一剑一剑刺进我的身体，我只觉自己已经坚持不住。
“我一直告诉自己，你没有错，你只是不爱她，我不应该责怪你。可我却怎么也做不到，程宸，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小白的语气又开始恢复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将身体全部靠在墙边，勉力支撑。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小白看向小北墓碑的方向，楠楠开口，不知是对我说的，还是在自言自语。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箱。回头对我说：“我走了。”他打开车门，还是看我说道：“你保重，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他驱车离去。我知道，这次真的是永别了。
他最终还是离我而去，这个我爱了很多年的人。
（二）
我回到家里，周身的疲惫要把我吞噬。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小北送我的那盆樱花草。我对它不甚上心，与其说是我养它，不如说是小北换了一个地方养它。可如今，它死掉了。
小北明明告诉过我，樱花草怕日晒，可我还是把它放在阳台上。
阿宸：
虽然我很不想像电视剧里的那些信件一样开头，但是，我还是得说，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不能陪你走完接下来的路，这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你不要再自卑，不要再觉得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你的不同，会有更多的人去接纳。程叔已经答应我了，他不会再逼你。其实程叔真的很爱你，你知道吗？他跟我说，如果父母都不接受你，还指望谁去接受你呢？所以，阿宸你要好好生活呀！对了，如果小白还没有从美国回来，你就去把他绑回来，美国有什么好的，来我墓上看我一次都费劲。阿宸，我走了，你和小白不要难过，我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生活。其实你们应该为我高兴，当年医生说我活不过婴儿期，可我就这样活下来了，这些时间都是我赚来的。阿宸，你要快乐，永远都要快乐。
小北绝笔
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小北是带着怎样的绝望爱着我，又是带着怎样的孤独等待着死神的宣判。而这些，我通通不知道。我只是在现实里，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她。
小北，她说最幸福的事情就是遇到一个两情相悦的人。这一生，我却是一刻都没有让她幸福过。
我怕因为爱情而失去她，我固执地将她留在我身边。贪婪的从她身上得到认同与温暖。
她爱的坦荡，不逼迫我，更不乞求我。与小北相比，我真是一个自私的人。
我妄图留下所有人，最后却是一场空。
（三）
那是我最为冲动的一天，日日积攒起来的压抑，终于在那一天变成了反抗和勇气。
我像往年一样，带着小北回家过中秋节。这些年，父亲母亲逼我越发紧了，我没有办法只得骗他们我在和小北交往。
可那次回家，父亲母亲却说已经和小北的父母商量好了婚期，联系好了婚庆公司。
和往常一样，小北又要挡在我的前面，说现在不想结婚。难得那一刻的我良心发现，我既不想再继续欺骗父母，也不想让小北陪着我承担这一切。
我向父亲道出真相，父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是没有听到，开始自顾自地跟小北说嫁过来以后如何如何。
我愤怒极了，他总是这样，从不尊重我的想法。我从沙发上起身对着父亲喊道：“您没有听到吗？我不喜欢小北，我不喜欢女人！”
父亲不再说话，他沉寂一阵，突然转身拿起沙发旁边的拐杖打向我，那一下我看得出来他用了十足的力气。打吧，如果这样您能满意。我这样想着。
可那拐杖却没有打在我的身上，小北挡在我的身前，后背生生挨了这一下，在我眼前昏过去。
春风阵阵，敲打着白色建筑物上的窗子。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映入口鼻，我透过惨白的灯光，勉强能看清向前走的路。
“病人的外伤倒是无大碍，但是身体太虚弱，我建议做一下全面性的检查。我怀疑有别的潜在病症。”
我推开小北病房的门，她正在看岩井俊二的《情书》。她冲我笑，就像一束阳光照在我的心上。
“医生说你要好好休息。”我把书收起来。
“你说，女藤井树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男藤井树了？”我为她盖上被子，她突然问我。
“是，我觉得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小北又笑了：“好久没回医院了，我都快要忘记自己是一个病人了。”她的语气是那么的无所谓。
我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给她削苹果。“如果不是这次进医院，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小北把头向床后仰去。“或许是生病的时间太久了，我都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把苹果和刀扔在桌子上，歇斯底里地喊道：“不是大事，阿姨说你的状态越来越不好，随时会死的！这还不是大事，你告诉我什么是大事！”
我收敛自己的神智，我这又是在干什么。她有什么错，就算早些告诉我，我又能如何。
“我去给你打热水。”我起身离开病房。
我出了病房，脚底却像是灌了铅，一步也走不动。我靠在墙上，身体慢慢下移，最后抱住膝盖把自己蜷在一起，失声哭泣。自责和无能为力把我吞噬。
（四）
六岁那年，小北搬到我们胡同里，她从搬家的车上下来，抱着小熊玩偶跑到马路对面，笑着对我说：“你真好看。”
七岁那年，我因为不想上学在家里哭闹，小北和小白来我家找我，小北说：“不听话就打屁股。”说着，她就真的打了我。
九岁那年，小北因为没像我和小白一样被选上三好学生，在家偷偷哭了一个晚上。
十岁那年，学校小男生用毛毛虫把小北吓哭了，晚上放学的时候，他被我和小白好顿收拾。
十一岁那年，小北休学回老家探亲。
十三岁那年，小北同班男同学给她写了情书，被小白得知后，被警告不准再写。
十四岁那年，我和小白收到情书，小北不知在生气什么，两天没理我们。
十五岁那年，我和小白逃课跑去网吧上网，被小北逮回家接受父母教育。
十六岁那年，小北送我一盆樱花草，说这是她养活的第一盆花。
十七岁那年，小北休学。
十八岁那年，父母为我们三个人举办成人礼，小白得知他喜欢的女孩子要全家移民去美国。
十九岁那年，我和小白高考考到外地，小北去车站送我们，哭得像个泪人。
二十岁那年，小北跑到我的大学来看我，撞见我在和男朋友接吻。那是我第一次向她坦白我的性向。她哭了。
二十一岁那年，小北参加高考，考到我和小白的城市，我们带她出去玩了一个通宵。
二十二岁那年，小白出国。我喝了很多酒，睡死在寝室，两天没出去上课。小北冲到我的宿舍，拎起酒瓶陪我喝，最后我妥协了。
二十三岁那年，我大学毕业，父母开始催促我的婚姻。我和不知道第几任男朋友分手，小北不知道第几次来安慰我。
二十六岁那年，小白回国给小北过生日。
她的生命永远的停在了二十六岁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