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伴

　　那一年，流浪在高原。路过一座古寺

　　一个八九岁的小喇嘛，望我远远走来

　　满脸笑。递来一个小苹果

　　让又饥又渴的我想起一张久远的脸庞

　　他叫三娃。九岁时，淹死在村头哑河里

　　他经常为我偷桃摘李，喜欢跟在我身后

　　接过小喇嘛的小苹果，一口咬下去

　　倾刻泪眼模糊——

　　几十年后，转到这遥远地

　　让我又遇见儿时的伴

　　种花的王师傅

　　这雨不止，花够苦难了

　　种花的王师傅几天伞都没打

　　不时见浑身湿透的他自言自语

　　回屋总要弯腰捡两朵雨打落的花苞

　　经过我时会说：这天气是怎么了

　　我有时用自己的背影望一会他的背影

　　实在没胆量正视他风雨里的蹒跚

　　不是心疼被雨打落的花

　　而是无法面对熬了一个长冬后

　　那些夭折在春天的希望

　　你怎么能说满园花苞就不是他的爱情呢

　　缺门牙的人

　　一直不敢问他，门牙何故缺了一截

　　无论自伤或他伤，都应痛过

　　他说话是从门牙缺洞里吹出来的

　　好像体内有股强风，要把什么东西往外使劲推

　　我想建议他把门牙补上

　　仔细一想，没必要。我知道，就是

　　补好了，也会被他体内强风很快冲缺

　　流浪汉

　　我羡慕那个打西边来的流浪汉

　　他站在王春生家后山上的枯草中

　　扯着嗓子公然对着村庄叫:

　　秋天，适合死亡

　　重复三遍后，他声音软下来

　　再软点，就像哭了

　　我更羡慕全村的人能把他当疯子

　　懒得理他，都忙着秋收

　　忙着商议春天娶亲嫁女事

　　见他呆了会，又折回西边去了

　　我却起了伤感，我的羡慕如此轻微

　　以至于秋风都不屑于稍停片刻

　　武旦

　　熄灯。摆好姿势准备睡

　　黑暗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

　　那年我六岁，看草台戏

　　戏名我忘了，内容也忘了

　　只记得锣急鼓密，得得哐，得得哐

　　一位头插野翎，身背帅旗的武旦

　　踩着凌波步从后台闪亮登场

　　见她马鞭空中一甩，兰指别起野翎

　　头一侧，一个亮相，一声呔

　　我很兴奋。虽然不知她上阵去杀谁

　　但我很兴奋。这会，我在黑暗里想起

　　更兴奋了。她是要去杀比夜还黑的坏人们

　　并且，天亮时分，必得胜而归得得哐，得得哐 ——

　　西西

　　他站在昆明站东广场出口。看见我前

　　我已看见了他。瘦高个，白T恤

　　象川藏高原上一面风马旗

　　眼睛比滇池还深阔。深到向他走去时

　　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去投湖自杀

　　最幽默的是他发型，一把凿刀向天

　　不是平凿，不是圆凿，是斜凿

　　刀口与凿身呈倒直角三角形

　　百度上说，斜凿多用于死角修葺

　　难怪他说话做事，常让一些暗处

　　的人，疼痛不安

　　圆通寺的乞丐

　　圆通寺门票六元，不能微信支付

　　正犯愁，有声音传来

　　一个乞丐举着手机，大声道——

　　我给你六元，你微信付我十元

　　一个乞丐，敢于公开用手机

　　且公开用微信收支。我被这份

　　自信坦荡折服。很快成交

　　我朝他树起大拇指，说：

　　丐兄，你是洪七公转世！

　　幸得他成全，那天

　　我才有资格跨进寺门

　　在佛祖面前，当一名乞丐

　　钦州洗脚女

　　她把我的脚泡软后，搁在怀里

　　像抱着一件胚已拉好的作品

　　开始下一道工序。顺着筋络

　　轻推缓捏，修修剪剪。她鼻翼两侧

　　有细细的汗珠，目光专注。像所有

　　艺术大师创作时的专注

　　我走过太多烂路的脚，扭曲变形的脚

　　渐渐光滑如脂，生机勃勃

　　真像水银灯下一尊雕刻

　　她摘下口罩，说：好了，可以走了

　　可我脚一落地，像暴殄天物，有犯罪感

　　幸好，她一直望我微笑。那好吧

　　就用她修复打磨后这双光洁的脚

　　直奔阳关道。为不辜负

　　落花下的小和尚

　　黄昏。田野。雾状的雨

　　像天空有目光，歇下来

　　小和尚收了伞，一路欢跑。经过

　　那棵老槐，一朵朵小黄花，雨样的落

　　小和尚赶紧撑开伞，站在树下

　　花落在伞上，再从伞沿坠地

　　他一动不动

　　为何落花撑伞，落雨却不撑？

　　面对一个四岁的出家人

　　我问不出口

　　那个中国来的女人

　　喜宴大堂上，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在唱

　　台湾老歌。席上很多国民党老兵后裔

　　主任说她十几岁时，从中国大陆来

　　客人都在吃饭聊天。只有我看着她

　　扭着并不苗条的腰身。手不时空中抓一圈

　　终于抓到什么似的，再用力捏回来

　　当她唱起一首内地老歌“黄土高坡”时

　　见表情贞静，身子停止摇摆

　　一声“我家住在黄土高坡”拉上去时

　　感觉有泪在飞。不知是她的还是我的

　　那刻她满目青翠，尾腔绵延许久

　　像女儿站在岭头喊爹爹回来吃饭

　　女人与我年龄相仿。这歌流行时

　　我也才十几岁。放学回家

　　母亲在做晚饭。而她已被带离家乡

　　孤零零，吹落在泰北

　　湄公河上跑船的云南人

　　他的船今晚就要返回中国

　　没见他对回国有什么格外喜悦

　　一条河的上游到下游，再下游到上游

　　直到面孔消失，更迭。就是他的一生

　　他说上游女人清秀斯文，下游女人壮实热闹

　　说起这些，他就兴奋。一脸发现了真理的得意

　　关键是，我愿意相信。且随他乐不可支

　　一生在一条河上往复，枯燥到麻木

　　他偏不

　　他说上游下游，都有自己欢喜的女人

　　访原国民党美斯乐第五军作战参谋

　　他抱着长长的水烟筒

　　谈他指挥过的战事

　　我替他点烟达二十次之多

　　他用力吸进去，再吐出来

　　仿佛我点的是二十发炮火

　　烟筒内，水声汩汩

　　像落在敌人阵地上的炮声

　　九十岁的老人，又回到了作战室

　　可说起家乡腾冲，老参谋柔软如稚子

　　他说十八岁离家。那天，十三岁的妹妹

　　哭喊着哥哥，在他身后追了很久

　　我赶忙起身。鞠躬。告辞

　　宁愿返回途中，我替他落泪

　　路过疯子深夜的爱情

　　女疯子衣不蔽体。傍着一根电杆

　　偷偷望一眼对街角落里的人

　　再赶紧低下头吃吃地笑

　　笑声让路过的我，看到她的娇羞

　　让她娇羞的人，同样蓬头垢面，痴痴傻傻

　　只有向她咧嘴笑时

　　露出的牙齿，黑暗里发着白光

　　让我想起世间圣洁的爱情

　　我被堵在两个疯子深夜的爱情中

　　成了偷窥者。生怕惊扰

　　以至进退不得。满脸通红

　　十三年后的此刻，我独坐异国海边

　　忽又想起。发现自己还站在那里

　　进退不得。眼生泪意

　　2018.1.5夜10：50 于泰国甲米岛

　　镇远观龙舟的女人

　　擂鼓。三十二支浆楫劲猛划开

　　三十二道激浪，像三十二路大军

　　舞阳河倒抽一口冷气，被强行征为战场

　　力的角逐，从来不由分说

　　谁都没有留意，岸上有女恍若征人妇

　　战鼓声里，看她男人冲锋陷阵

　　悄悄喜，悄悄忧，间或悄悄抹泪

　　鼓声止。又见她悄悄面带娇羞

　　有人就要凯旋归来了

　　大理古城卖串珠的小川

　　她带着一顶黑色礼帽，扎一条黑白围巾

　　一条竖线短裤，一双打脚鞋

　　以上所有，衬托着一张男性化清朗之容

　　我那时一肩长发，在她对面泡茶

　　正幻想与一个西部牛仔的浪漫开始

　　一个三岁小姑娘过来叫妈妈

　　小川抱起她。眼神以外，全卸下

　　我爱她满不在乎的笑

　　让世事轻得不值一提

　　她说离婚了带着女儿过，也好。笑

　　她说租金一月一万，只要串珠卖得好，没问题

　　又说：不过开张快一年了，生意一直不好

　　她大声笑起来。我们也跟着笑

　　那晚，她的黑礼帽在我眼前晃了一夜

　　这会，我写着，眼泪直往上冲

　　画画的帅帅

　　她左手一根烟，右手一只画笔

　　臂上纹满了图腾。流浪巴厘岛

　　现藏在大理璇玑院养病。画画

　　漂泊的人，标配是出离的自信与无所谓

　　听她闹热的说了几天到过的国家

　　和所历的情事。我也跟着向往

　　直到那晚，她说有次母亲生病了

　　电话里要她放心，有她父亲照顾

　　这是在婉劝女儿也需有个爱人了

　　如果我不是孤旅多年，那晚

　　帅帅幽默调侃母亲聪明时

　　我不会发现，烟火一直燃到了她的指尖

　　小尼姑

　　小尼姑在菜园里专心摘菜

　　也在念经。阳光晃在她眉眼上

　　小尼姑抬起头，看着篱边几朵开得

　　正欢的野花，眼内泛起波光

　　让我想起钓鱼矶的夕水上

　　曾有燕子衔着落红，来回飞

　　秋天的女人

　　她坐在天空下，很久了

　　背影像是谁落在路边的

　　一本封面被毁的线装书

　　已看不清书名。我猜

　　内容多与今世关联不大

　　除了被遗弃或遗忘般的存在

　　她走过后，像秋风经过我

　　像暮云隐没黑暗中

　　像圣山之颠，隐约传来六字嗡嘛咒

　　兰塔岛海滩卖天灯的男孩

　　深夜。我坐在沙滩

　　望着墨一样的海

　　一位泰国小孩提着天灯叫卖过来

　　海水漫过他的小脚背

　　我叫住他，买了一个

　　他为我点燃。让我许愿。放上天

　　天灯越升越高，越飘越远

　　他开心笑起，说我的愿会实现

　　其实，我什么愿都没许

　　就想给他一点深夜的快乐

　　那刻，我与他仰头望灯，欢笑

　　仿佛两个流浪孤儿，在漆黑夜里

　　围着炉火过大年

　　菊女，居湖南长沙

　　女诗人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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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羽     |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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