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榴芒鹿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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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宁和一脉自太祖皇帝始，世代守卫漠北，今尔等竖子三言两语就想让我背负不忠不孝之名？”
“我这条命，你要拿，便拿走，省些口舌吧。”
“只有站着死的宁和王，没有跪着生的宁和一脉。”
又一次在梦中惊醒，婉婉抄起床边的白水，大口大口的灌下，冰冷的水从食管滑到胃壁，她打了个寒颤，缓缓将水杯放回桌子，躺在床上，难以入眠。
她的姓氏曾经是宁和。漠北的宁和王府，传承十一代，与大齐帝国同龄。初代宁和王跟随太祖打天下，征战二十三年，换的一世的荣华富贵。
老宁河王驾鹤仙去后，太祖感恩老宁和王为大齐做的贡献，特许宁和一脉自此更改形式，以宁和为姓，宁和一脉成为了大齐唯一的，以封地为姓的功勋。
现在的她叫赵婉儿，燕山一役大齐精锐尽损，异族突破燕山天障，举国上下抵抗十余年，无数城破，百姓流离失所。
十年间，在异族强大的战斗力面前，大齐铁骑七零八落，骁勇善战的将士在身体素质天生就强上许多的异族兵丁面前，如纸一样脆弱，江山已损大半。
赵婉儿的父亲，现任的宁河王倾宁和府精兵三十万，放弃漠北领土，率兵南下，妄图为王国续命。
只可惜颓势难当，三十万男儿有去无回，宁河王兵败王都外的最后一道屏障：清水谷，一怒之下挥刀自尽，以死报了皇帝的恩。
赵婉儿沉在过去的记忆中，吱嘎门开，一中年男子推门而入。见赵婉儿靠在床头，张口便问：
“醒了啊婉婉，感觉好点了吗？”
男子的声音很好听，配着他俊朗的外貌，就像画中走出的美男子一般，二十五六的年纪，身上挂着异族武将的肩章。
不过这并不能吸引到赵婉儿，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男子，轻蔑的一笑。
“我还好，死不了，谢了大将军关心了。”说完便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男子怔了一下，低头叹了口气：“那你先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说完离开了赵婉儿的房间。
直到男子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赵婉儿才肯把头转过来，看着门口，她的心情很复杂，她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个男人，用什么身份，什么语气。
02
男子本名宋鹤，是被流放的兵部侍郎宋元成之子。
与异族的战争刚开始，宋元成主张以金钱换时间，当时的宋元成认为大齐的军队远不是异族的对手。
他认为应该尽量的满足异族提出的要求，为大齐换取些时间休养生息，国力强盛之后再和异族背水一战。
然而这种主和的思想触碰到了当朝皇上的逆鳞，龙颜盛怒之下，全家被流放到漠北宁和府，男女老少全部充军。
那时候的宋鹤不过十三四岁，从皇都一路走到漠北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差点死掉，是宁和王偷偷派兵在半路迎接宋元成一家，给了食物给了水，又冒着风险给了他们一家马车，这一家人才能活着走到漠北。
到了漠北之后，宁和王知道宋元成一家并非逆臣，他的想法也并非是荒谬之谈，来到漠北不就，宋元成始终郁郁不得志。
在一个夜晚，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没了宋元成的支撑，宋家算是彻底的没落了。
宋元成离世后，宋鹤发疯了般的训练武艺，学习兵法，宋家本应是流放之臣，外人躲之不及。
但是宁和王惜材，并没有因为宋家的事情就故意刁难宋鹤，反而细心的培养着宋鹤，传授宋鹤武艺，教授他兵法。
通过这些际遇，宋鹤一跃成了宋家的下任家主，宋家也有了自己的卫队，用以漠北的预备军。
宁和王小女与宋鹤年纪相仿，宋鹤在同辈中也算是青年才俊了，于是宁和王便给小女定了亲，将赵婉儿许配给了宋鹤。
挥师南下之时，宁和王将宁和一脉上下七十三口托付给了宋家的现任家主，也就是宋鹤去照顾，当着宁和王的面，宋鹤答应得好好的，誓与漠北共存亡。
可宁和王兵败清水谷刚刚传到漠北，宋鹤立刻就翻了脸，宁和家男丁全部充入宋家的卫队中，做着最低等的兵丁。
宁和王留有两子一女，最小的儿子还在襁褓之中就被宋鹤当着宁和家的面乱刀砍死，用以震慑宁和一家。
03
而世子，赵婉儿的大哥，就成了宋鹤投降最好的筹码，手无寸铁的世子被宋鹤交给了异族，被异族挂在野马上，活活拖死在了漠北黄沙里，临了临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是的，如今的宋鹤已经不是漠北宁和府的一个小武将了，凭借着铲除了宁和残脉这一伟大功绩，加之宋鹤为人两面三刀，深受异族的喜爱。
现在的民间百姓中有三大败类：岭南汉王，陛下的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一兵一卒没动就投降了异族。
靖南边疆区穆王，大齐陷落之时宣布独立，向异族纳岁朝贡，还有一个就是宋鹤，异族的家奴，杀起降兵来，比异族还要心狠手辣。
如今的赵婉儿就苟且偷生在宋鹤的府邸中，也是整个宁和一脉里唯一一个不需要干繁重的活儿就能填饱肚子的人。
她的名义是宋鹤的未婚妻，即使二人从未有过什么夫妻之实，宋鹤府里的下人们对她还算客气。
她知道自己的家人就在宋鹤的府邸里，当最低等的下人，吃不饱饭，所以她经常会偷偷去厨房偷些剩菜剩饭给自己的家人，让他们拿去填饱肚子。
而这次赵婉儿晕倒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白天她不敢去拿。
一来是害怕自己偷偷送饭被别人知道，传到宋鹤的耳朵里家人就再也吃不上这顿“加餐”了，还有就是底层的家丁基本上都吃不饱饭，白天送去自己家里那些文弱的点儿的，基本都要被那些家丁抢了去。
前天晚上，赵婉儿如往常一样偷了食物，可是刚走出厨房，被巡夜的家丁逮了个正着，天黑视线很模糊，赵婉儿被发现了心里也很害怕，拿腿就跑。
可是她一个从小到大一直养尊处优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跑得过那些巡夜的家丁。
很快就她就被追上了，家丁们二话不说，挥起手里的棍子就打，赵婉儿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毒打，没多一会就晕了过去。
得知赵婉儿被家丁打了，宋鹤没有任何的表示，上个月宋家一只狗因为贪食误食了被毒死的老鼠上吐下泻，宋鹤心疼的天天念叨，重重的罚了负责养狗的家丁。
而赵婉儿这个未婚妻甚至连只狗都不如，家丁们没有任何处罚。
婉儿正在这些往事中回忆的时候，丫鬟进来了，她打量了赵婉儿一眼，看赵婉儿的身体并不是很虚弱，才敢小声的说：“少夫人，老妇人喊你过去。”
04
“嗯，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赵婉儿不敢怠慢，生怕因为自己的原因惹了老夫人不如意，自己吃点苦头还好，若是连累了在宋家做事的家人就不好了。
一番梳妆打扮之后，赵婉儿在丫鬟的搀扶下进了老夫人的门厅，刚进门还没等问好，老夫人的拐棍就飞了出来，正好打在赵婉儿的膝盖上，赵婉儿一时没站住，啪嗒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是没吃饱吗？”老夫人发话了，声音中慢慢的怒气。
赵婉儿不敢说实话，只得承认说：“最近总是吃不饱，不知道怎么了。给您添麻烦了真的抱歉。”说完一个劲的磕头，地板被她磕的咚咚响。
“没吃饱饭以后就多吃点，少偷偷摸摸的，传出去我宋家的媳妇居然半夜出去偷剩饭吃，我宋家的面子往哪搁？”
老夫人撵动手间的佛珠，神叨叨的说：“你不过是乡下的野丫头，要不是鹤儿喜欢，你能进我宋家的门？怕不是现在还在哪个乡村田壤里种地锄草呢吧。”
自宋家做了叛徒以来，世间就不再有宁和这个姓氏了，异族没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漠北。
漠北最后的守军——宋家的卫队没等异族到来就投了降，一面硕大的白旗夹在慢慢黄沙之间，像个求救的信号。
宋鹤对异族说，宁和一脉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被自己灭族了，献媚的表情现在赵婉儿都记得。
不过这也是赵婉儿唯一能活下去的理由——她的家人虽然换了身份，但是都还活着。
听闻这话，赵婉儿赶忙应承：“谢老夫人不责怪，我一定会记住的，我再也不敢偷吃了。”
偷吃的事就这过去了，赵婉儿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前，令她不解的是，自从那天开始，宋鹤以防卫府邸为由，将巡夜的家丁都安排到了府邸周围。
厨房成了没人看守的净土，这无疑为赵婉儿偷食物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日子这么一天天的过去，在赵婉儿以为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的时候，生活却发生了变故——异族统治了这片大陆仅两年，就被风扫残云般的赶了出去。
05
起先是岭南汉王，在异族统治下，一向温顺的汉王甚至连兵权都交了出去，整日喝酒寻欢，可是近些日子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简单的说就是异族在岭南的控制忽然就失效了，汉王重新夺得了岭南的控制权，接下来三大败类中的穆王也揭竿而起，与汉王左应右合的疯狂的向异族发起了进攻。
异族就像换了支军队一样，两年以前战无不胜的异族现在正好和当年的齐军换了个身份，不再力大如牛，体力也下降了数倍，完全不是汉王一行的对手。
民间传的最快的就是流言，汉王和穆王起兵不久，各种消息就都传到了皇都，宋府的高墙大院没能阻拦这些消息，生活在深闺中的赵婉儿也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就在几个月前，有人硬闯到汉王府，杀了汉王的护府家丁，挥刀就像汉王砍去，而汉王本身也是武将，和杀手打了几个回合之后，坚持到了异族到来。
异族人赶紧过来试图保护汉王，而杀手见异族来未做抵抗，一把麒麟火将自己烧了个干净。
听闻杀手在点燃自己的时候一声都没喊，这事儿最后就被民间团体刺杀汉王未遂含糊过去了。
汉王受了惊吓，现行进屋修养，一脱衣服，发现了腰带夹层里有一封信件，这是杀手在和汉王打斗的时候放进去的。
汉王打开信件，发现是信件上书写的是异族的弱点和如何通过针对这些弱点研发新的武器。
这时候汉王才明白，这次的刺杀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杀手特意等到异族赶来才选择自尽，就是为了营造汉王自己只是来刺杀汉王的假象，为汉王洗脱嫌疑，也为汉王争取时间。
最后他之所以选择自焚这种自杀的方式，可能也是为了不暴露计划，留下疑点。
这些传闻听在赵婉儿的耳朵里并未引起什么波澜，宁和一家已经成了宋家的下人，即使换了朝代又能有什么改变呢？
可是后面的信息却让赵婉儿如五雷轰顶般震撼：杀手的灰烬里有块玉牌并未融化，那块玉牌上的字是：宁和端。
宁和岐是赵婉儿二叔的次子，漠北沦陷的时候，赵婉儿的两个叔叔全家都被宋鹤杀了。
行刑的时候赵婉儿就在台上观望，虽然他们都被带上了黑色的头套，但是衣物，腰牌都能证明他们的身份，他们都已经死了啊，为什么会出现在岭南？
“婉婉，去岭南。”赵婉儿正呆坐在床上思考缘由的时候，房门被猛的推开，宋鹤披头散发的进了屋，一把抓起赵婉儿的手臂，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06
赵婉儿被吓了一跳，一边挣扎着往回拉一边对宋鹤说：“你是不是疯了宋将军，岭南都是叛徒。”
听闻这话，宋鹤转头就对赵婉儿吼道：“宁和婉，你不会真忘了你自己是谁了吧。”
“你到底什么意思？”赵婉儿有些摸不着头脑，现在的宋鹤和以前的他反差真的太大。
“跟我走，事情败露了，到了岭南我再和你细说。”宋鹤拉过婉儿的手，拽着她就往外走。
赵婉儿再次挣脱宋鹤的手，指着宋鹤的鼻子说：“宋将军，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不懂。”
宋鹤手抚额头，狠狠地跺了下脚，说：“你的家人，我已经安排送出城了，我们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明白吗？走。”
说完不由分说直接用强，拽着找婉儿上了在们口等候多时的马车。
躲过了皇都里的追兵，出了城后一路上出了奇的顺利，到处都是打着大齐名号的义军，赵婉儿这才相信，外面真的已经变了天了。
车队一行到了岭南，到了岭南府城外，城墙上站着的一行人让赵婉儿睁大了眼，二叔，三叔，二哥，小妹，他们都穿着宁和家的制服，在城墙上向着赵婉儿挥手。
“宋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眼前的景象让赵婉儿有些难以接受，安顿下来后，她立刻跑到宋鹤的房间去，质问宋鹤。
“没怎么啊，宁和府的人一直在我宋家的卫队里啊。”宋鹤揉了揉脸，一路的担心让他有些疲惫。
“我二叔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亲眼看见你杀了他们。”
“说你傻你还真的不聪明，我宋鹤是那忘恩负义的人吗？小娘子。”话音结尾，宋鹤一句戏谑般的小娘子让赵婉儿羞红了脸。
“谁是你娘子了，呸。”赵婉儿无力的反抗着，与家人重逢的惊喜让赵婉儿感到幸福。
“当年杀得是我宋家的人，我二叔一家，还有我舅舅一家，留下了一个儿子当延续了香火，剩下的都杀了，我亲手杀的。”宋鹤的嘴唇颤抖，这些他一直不愿提的往事，如今他不得不再向赵婉儿解释。
07
“为什么？”
“因为我宋家受了宁和王的恩惠，也因为我爱你，我从十五岁就爱上了你，我不能让你受伤害，我宋家是你宁和的卫队，要死，也只能死我宋家人。这个理由够吗？”
最后一句话宋鹤几乎是大吼着对赵婉儿说的，赵婉儿对宋鹤这突如其起来的情绪爆发有些不知所措。
宋鹤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当年得知宁和王兵败，我们宋家老人开了会，想把你宁和家都保下来，就一定要有人去当这个替死鬼，
二叔年迈，舅舅身患重疾，本就活不了许多时日，二叔和舅舅主动请缨，所以，当你宁和家复了荣耀，能不能也为我宋家立个碑？”
“对..对不起，这么多年我误会你了。”说完，赵婉儿尝试着抱了宋鹤一下，她没有回答宋鹤的问题，却在心里下了决定，漠北之地，一定要有一片风水宝地，用以安葬宋家亡灵。
宋鹤把头埋在赵婉儿的胸口，肩膀抽动，他在哭泣，手刃亲人的时候他没哭，在异族面前卑躬屈膝的时候他没哭，如今大功告成，大齐复国指日可待，他就像被卸下了一个重担一样。
“当年宁和王兵败，我没有办法，婉婉，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你知道吗？”
说着说着，宋鹤抬起头泪流满面的看着赵婉儿：
“我也不想，我也不想让宁和一脉的人做我宋家的下人，我也不想当你们辉煌的几百年的宁和家编入做我宋家的卫队，
可是我没有办法了，婉婉，宁和王兵败的时候我只有三千人，这区区三千人能做什么？所以我和你大哥，宁和世子商议过后，决定先保护好宁和王的后代。”
“这么说，我大哥是自愿求死的？”
“对，我想去死，可是我死了没有任何用途啊，只有让那些异族的人相信了宁和家已经死绝了，他们才会不再追查，
你们才能活下来，可是你家必须要有个人给他们处决啊，不然他们怎么会相信。所以你哥就去了。”
宋鹤背过身子，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暗自调息等情绪稍缓后继续说道：
“后来我就一直在皇都里，异族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让我杀人我就杀人，遇着真的叛徒就杀了，遇着忠臣就去牢里找个死刑犯当垫背的，
一边当着狗一边搜寻打败异族的办法，没成想这件事被异族发现了，所以我才那么急的去喊你逃走。”
“那宁和岐呢？你让来的岭南？”
08
“我给异族当狗当了两年，四处打探，终于找到了打败异族的方式，但是我宋鹤的名声已经臭了大街了，街边的小孩子都在唱：异族异族，看着发呕，宋鹤宋鹤，吃屎的狗。
我的人去了汉王也不会信，所以我和你二叔说了这件事情，最后宁和岐去送了信。”
说到这，宋鹤自嘲的笑了笑，说：“这回应该不会有人骂我了吧，婉婉，我能算是英雄吗？”
赵婉儿抚摸着宋鹤的脸，把宋鹤拉近自己怀里，这么久以来的卧薪尝胆，一个人支撑着一个家，还要保护着宁和王的后代。
可是他自己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赵婉儿知道他很累，现在的她只想抱抱宋鹤，让宋鹤在自己的怀里休息片刻。
“等大齐复国了，我们成婚吧，好不好。”怀里的宋鹤像个孩子说梦话一样喃喃道。
“嗯，等大齐复国了，我们就成婚。”
赵婉儿目光坚定，门外是万里残云。
- 榴芒鹿的第157个原创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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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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