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苏娟手一滑，衣架上面的物件飘了下去。她趴在内阳台伸出半个身子，隐约看到那抹紫挂在三楼的室外空调机上。
拿着晾衣杆比划了下，够不着，“大清早，撞鬼了！”她嘟哝了句。
“在里面唱戏呢？”苏娟使劲擂着门,内心咆哮着。老邱已经在里面唱了小二十分钟戏。
“老爸，好臭啊！”小邱盯着餐桌上IPAD放着的《中国有嘻哈》,嘴巴里嚼着炸馒头片哼哼哈哈。
“轰......”抽水马桶终于发了声。
老邱拿着手机出来，眼角挂着几大坨眼屎，荧光印出一副满足的表情，一屁股坐沙发上，眼睛没离开手机。
苏娟朝男人看看，动了下嘴唇没出声，转向儿子，“你去三楼把妈妈的衣服拾上来？”
小邱合上IPAD，抓起一片馒头溜进自己的房间。“妈，我开始做作业了，要背单词呢！”
老邱似乎没听到母子的对话，起身又去卫生间。
苏娟将手中的衣杆狠狠地杵在地板上，蹬蹬蹬跑下楼。
门铃响了好一会儿，里面传出一个年轻的男声，“谁呀？”
苏娟见猫眼里面似乎闪了个人影，“不好意思，我四楼的，衣服掉你家空调外机了。”
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揉着眼睛，“您等下”，竟是个蓝眼睛黄头发的外国人。
外国男人估摸着三十岁左右，头发一根根立着，像个出洞的小刺猬。比丽娟高一个头，套着一件灰色的睡衣，小刺猬转身往里屋走去。
楼道里吹来一丝风，苏娟站门口吸了吸鼻子。
她朝屋内看了看，浅灰的家具，浅灰的窗帘，连沙发也是糯糯的浅灰色。
“是这个吗？”小刺猬的中文还挺标准，一只手挑着。
“哈哈哈。”男人爆发出大笑。
刚洗过的紫色文胸，上面沾了些灰尘，还在滴答着水。超厚的海绵罩杯，里面塞了两块按摩滚珠硅胶袋，鼓鼓囊囊的像一个飞行员帽子。
“sorry，哈哈哈。”男人笑得更厉害，小刺猬的刺似乎也在抖动。
外籍男人在背后喊着，“女士，我没其他意思呢！”
2
“啥玩意啊？”苏娟刚准备把文胸摔在盆里，看见老邱的袜子躺在里面。
“不要脸！”臭袜子被拎出来甩在地上。
老邱正在卫生间刷牙，见苏娟气急败坏地冲进来，他顿了顿，吐出嘴里的泡沫，咕噜了口水。
“又来了，又来了，一件破事要念叨到猴年马月？”老邱无奈地刚想张口，摇摇头离开。
这件破事发生在两个月前，他被局里通报批评。
故事不新鲜。区文化局要向社会公开招聘几个岗位，老邱是面试评委小组成员之一。录用结果出来后，一个女孩给局里写了封检举信，说他徇私舞弊。
女孩下巴尖尖的，能唱会跳。老邱去艺校挑区新年文艺汇演的演员时认识的。几次接触，被女孩“邱老师，邱老师”地喊了后，他顺口一句，“你条件好，来考我们单位吧。”
女孩满心欢喜又落了空，联系老邱被嗯嗯啊啊几次敷衍后，细想是不是因为没和这个中年男人实质性发生什么才被刷下。心有不甘，得报复一下。
检举信里只有几页微信聊天记录，也就是一个体制内的男人自我吹擂和通篇讨好年轻女孩的香艳词，什么你就是我的小仙女之类。没找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上面似乎也不想多张扬这次招聘的事，内部批评了结。
苏娟是局里财务科会计，她从同事的目光里读到了很多含义，好奇、探究、更多的是心照不宣的同情。
同科室的张媛媛拍着苏娟，“哎呀，老邱也怎么这样！”
张媛媛老公是一家公司的老总，前两年被在床上抓了现行，她大闹一场后不了了之。
苏娟和张媛媛两人平时明里暗里有点较劲，从业务到发型到服饰上都喜欢争个上下风。得，这事上两人又扯平了。
似乎还不如张媛媛。
她恼怒极了，在这清水衙门里，一个从没有带给她权和利好处的男人，却给了她一份屈辱！
她当年大学毕业进了局里，不顾爹妈反对，选中她妈口中的‘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相貌平平的文化局小干事，图的就是老邱对她的执着。
那时，他也把她喊作小仙女，经常省吃省喝买下一个苏娟流连橱窗好几次的包包或一件衣服。
她真像个小仙女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婚后老邱承包了所有家务，甚至在她例假期给她洗内衣。
老邱没多大志向，每天和苏娟一起准时上下班，做做饭辅导孩子学习，看看手机，盯着电视上《星光大道》咧嘴跟唱。
苏娟偶尔也会有点羡慕张媛媛时不时显摆她又要参加这个饭局，出席那个酒会。
更多的是沉浸满足在一家三口平稳的小日子里。
她好像一下突然明了，女人可以图权，也可图钱，甚至可以图帅，就是不能图男人对你的那点好。人的感情才是最不靠谱！
老邱蔫了几日，马上又恢复到常态，苏娟没等到解释，没等到道歉，也没等到她想要的低三下四。
他该吃吃，该喝喝，想床上做功课时也嬉皮笑脸地摩挲着苏娟。
“不要脸!”
老邱吃饭吧唧嘴，“不要脸！”
老邱放了个屁，“不要脸!”
甚至在镜子面前呆久了点，“不要脸！”没吵闹，苏娟时刻丢这么一句。
“当初那么巴心巴肝地哄我嫁你，我才不会主动来打探什么，掉价！”她气不过。
有事交代就发个微信，她也再不和老邱说话。
老邱叹口气，没吃到羊肉惹一身骚，这世上哪有什么仙女？
惹恼了都是恶妇！
这个早上的“不要脸”还真不是指的老邱。
自己的小秘密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嘲弄，苏娟气呼呼地搓洗着文胸，龙头扭到最大，水花溅到胸前。
胸口有点胀痛，姨妈造访前的老毛病，她伸进去按摩乳房。猛地觉得那两坨肉越来越小，像两个被放空了一半水的热水袋，内心一颤。
3
苏娟是在楼道教小邱拼单词时又撞见三楼小刺猬的。
“把今天在课外班学的单词背给我听听。”
“番茄 t-o-m-a-t-o，tomato，土豆potato，p-o-t-a-t-o，potato，白菜，白菜......”
“你看你，才学的又忘记了，c-a-b-a-g-e。”
“NO，NO，白菜是c-a-b-b-a-g-e。”身后一个声音纠正了苏娟。
小刺猬一直跟着上楼，苏娟板着脸重复了下“c-a-b-b-a-g-e”。
小邱见到一个外国叔叔，来劲了“Hi，how are you?”
“咦，妈妈，他咋不说Fine，thank you。And you 呢？”
苏娟愣了下，想起一个网上的段子，‘中国留学生掉到陷阱里了，外面的警察问“How are you？”留学生回答就是标准的课文英语，警察一听，哦，敢情你在里面很好？那我走了。’
哈哈大笑起来。
小刺猬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女士，你今天很漂亮！”小刺猬翘了下大拇指。
苏娟又愣了下。
“BYE—BYE。”小邱和小刺猬互相道别。
老邱正在厨房里忙着炒菜，“回来了？一会就吃饭！”
苏娟哼了下，没理男人。
她在梳妆台前看着今天的装扮，浅灰的大衣围着一条雾霾蓝的围巾，头发高高盘起，脸部稍微有点松弛，但依然白净光洁。胸部生理期不适已经过了，毛衣套着那件紫色文胸曲线起伏。
“还好吧，不至于漂亮，也不落伍。”她心情荡漾起来。
“爸爸，我们家楼下有个外国叔叔。”
“咱们离欢乐谷游乐场近，那儿有好几个外籍工作人员都租住在我们这个小区。”
“娟，都是你和儿子爱吃的。”老邱在围裙上擦拭着手，讨好地看着苏娟。
餐桌上红红绿绿的三盘，醋溜白菜，土豆丝炒肉，番茄蛋汤！
“番茄 tomato，土豆potato，白菜是c-a-b-b-a-g-e！”小邱这会很给力。
苏娟拿筷子敲了下儿子，“说起风就是雨！”
4
小邱和小刺猬的友谊来自于连续一个星期在小区楼下快餐厅的遇见。
局里年末有下乡的文化慰问活动，老邱积极报名带着帮群艺馆的人员去了一个叫盐亭县的地方。
“哼，晓得要挣点面子了。”苏娟叹了口气，连行李都没帮老邱收拾。
她一时半会儿还缓不过劲来。
“凭什么啊？凭什么啊？他连个P都没有，还敢有这份歪心！”
她不擅长厨艺，小邱也被老邱惯得馋嘴，只好天天在快餐厅解决晚饭。
小邱总是求着苏娟，“妈妈，让我和叔叔多聊聊嘛，我学英语。”
苏娟没好气地看着小刺猬端着餐盘和小邱坐她对面。
“瓜娃子到底是骂人的还是表扬人的？”
“嬢嬢是喊多大的女人？”
“鱼香肉丝里面怎么没鱼呢？”
这哪是小邱学英语，是小刺猬了解四川文化来了。
“哈哈哈。”小邱拍着桌子。
苏娟也忍俊不禁，“瓜娃子是夸人可爱，嬢嬢就是我这么大年龄的女人，鱼香肉丝没鱼和比萨饼没比萨塔一个道理。”
一半真的，一半逗他。
“嬢嬢很美！”小刺猬盯着苏娟，大拇指又翘起。
小刺猬来回瞅瞅母子，跟着“嘿嘿”笑起来，暖橙色的短发好像是刚刚洗过似的，散发着柠檬水的清香，蓝色眼眸宛若午夜星空般深邃优雅。
真帅啊！苏娟在心里夸着小刺猬。餐厅里时不时有旁人眼光扫过来，好奇地琢磨这一桌的关系。
也有点不好意思，你看你自己，还对别的男色心动。
我也没有咋地，和老邱的主动勾搭区别大了去。她又愤愤地。
再一次主动敲小刺猬的房门，是半夜三点。
小邱肚子疼，在床上打着滚。老邱不在家，苏娟一人没遇过事，慌了。
苏娟满头大汗地开车疾驰在去医院的路上，小刺猬拍着卷成一团的小邱，不停安慰她，“慢点，慢点。”
患了急性阑尾炎的小邱手术完成时，天都快亮了。
苏娟发现自己被小刺猬搂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两人靠着睡着了。
她起身整理下自己的头发，催促着被自己打扰了一夜的小刺猬回家休息。
小邱在医院呆了一个星期出院时，苏娟已经对小刺猬的个人情况很熟悉了。
她知道他在欢乐谷游乐园工作，是外方临时委派的技术组翻译人员。
知道他来中国，其实也是为了逃避一段孽情，他爱上一个叫玛莎的女人，死心塌地爱，玛莎却有几个情人。
知道他马上任期满了，要回国去。
“玛莎很年轻漂亮吧？”苏娟打探着。
“只有你们中国男人不分年龄都喜欢小姑娘。”小刺猬认真地说。
苏娟笑了，可不是？
5
苏娟第三次敲小刺猬家的门，拎着一个礼盒。
“喏，送给你！”
全是经典川菜的调料包，她不会做，会买呀。
她穿着一件中式旗袍棉袄，把瘦小玲珑的身材包裹得恰好，她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小刺猬，高高举起盒子。
茶几上摆放着一张女人的照片。
一头大波浪金黄卷发，腹部裸露，一片酥胸如凝脂白玉般，是玛莎。
真性感！苏娟拿起相框眯着眼仔细端详着。
“我觉得你的虽然不大，但很美！”小刺猬认真地在胸前比划着。
很直接却不失礼貌。
苏娟想起那个紫色的飞行员帽子，脸红了。
她去厨房一样样把调料从盒子拿出来，这个是做鱼香肉丝的，回锅肉的，水煮鱼的、宫保鸡丁的！
“你回国后想吃川菜，买好食材按照这上面的说明直接做行了！”
身后一阵柠檬清香，是小刺猬根根立起的头发味道。
苏娟转过身，发现小刺猬注视着自己。他双眼皮可爱，瞳孔幽深，像一口井。她感觉魂魄往下坠，一直下坠，触不到底，没有回声。
小刺猬慢慢走向她，柠檬香味越来越来浓，苏娟打了个惊颤。
她瞟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相框，“我回去了，儿子在等我呢！”
仓皇而逃。
背后轻轻的关门声，重重的叹息声。
苏娟躺在双人床上翻来覆去，刷着老邱天天给她发的报平安微信，摸着身边空空的，有点昏昏沉沉。
她坐在秋千上，老邱来推她，荡起好高，她惊吓地骂了老邱一句。一会小刺猬来推她，她来回荡着，两人大笑，风正好，柠檬味很香。
她一不小心从秋千上摔了下来，老邱不见了，小刺猬也不见了，她大声喊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妈妈，妈妈，又晃了！”苏娟真的差点摔下床，她被儿子吵醒，眼前晃动着小邱的面孔。
四川哪个地方又地震了！
苏娟打开手机刷了下微博，“绵阳盐亭县、梓潼县、三台县地震，震源深度15千米。最大震级5.9级。”
“盐亭县！”苏娟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
老邱他们此次就在盐亭县。
她抖抖擞擞拨通老邱手机，半天才接通。
“娟，半夜里咋了？”
“地震了你还睡得像个猪样啊！”
“我在绵阳市区啊，晃了一下下，没事。”那边嘟囔着，似乎还在梦乡里。
“瓜娃子！”苏娟挂了电话。
下半夜再也没晃，苏娟搂着小邱睡了个安稳的觉。
6
苏娟看着半个月到处奔波的老邱瘦了很多，心里泛过一阵心疼。
老邱却嚷嚷着，“我一出门儿子就出事，你看看，我就得守着这个家，以后哪都不去了。”
“还是那么点出息！”苏娟刚想问点在外的情况，被老邱的小家子气怄到，转身去收拾行李箱没理他。
小刺猬是等着苏娟独自一人下楼梯时，及时打开房门，递给她一张游乐园的票。
“圣诞节夜间游乐会！我们一起过。”小刺猬期盼地看着她。
苏娟攥着这张门票，心砰砰跳。
她给老邱发了个微信，“老同学来了，我晚上请她吃饭。”
撒了个谎，有种莫名的兴奋和一点点快乐。
老邱当初也是贪图这点兴奋和快乐？
她有点可笑自己用这种方式体会着男人的经历。
节日的游乐场人潮涌动，到处都是灯光，到处是气泡泡，到处是音乐声。
还有一对对的情侣。
“再来一个，再扔一个！”苏娟被小刺猬拉到一个投掷的游戏区里。
几个玩偶在那摇摇晃晃地招手。小刺猬给苏娟买了一堆游戏币，换了一堆沙包。
没中，没中，还是没中！苏娟生气地跺着脚。
“来，送给你！”小刺猬扔中一个大大的小熊塞到她怀里。
苏娟像个孩子似的牵过小刺猬的手呼叫着蹦跳了下，似乎人群中谁在看她，环顾下，摇摇头，自己好久没这么恣意轻松了。
两人在园区内散步。
“你有什么新年打算？”苏娟知道节后小刺猬就要回去了。
“我要回去找玛莎，亲口告诉她，我希望她只和我一个人在一起。”
“你不逃避了？”
“来中国这么长时间，逃避一点痛苦也没减少，还加剧思念。”小刺猬耸耸肩。
苏娟拍拍小刺猬，“祝你好运！”
“今天晚上我们可不可以睡在一起？”小刺猬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个娇俏的中国女人。
“你是爱着玛莎的！”
“爱和性是两回事。”小刺猬嘟噜着，扳过苏娟的肩面向自己。
“NO,NO,NO,不可以，中国女人做不到。我们只和自己爱的人睡在一起。”苏娟一点也不生气。
“哦！太遗憾了。瓜娃子！”小刺猬摊摊手，苏娟笑地弯下腰。
瓜娃娃是四川人骂人的话，类似“傻瓜，笨蛋”。
多么美丽的晚上！心情骤好。
7
下班了。苏娟、老邱和一帮同事挤进电梯，张媛媛大惊小怪地看着他俩。
“哎呀，我圣诞节那晚在游乐园看到一个女人长得好像你，和一个老外亲热得很！”
“你那啥眼神，圣诞节我们全家在看电影。”老邱接过话。
电梯门铃“叮”地一声响起，到达一楼。他握着苏娟的手径直走出电梯。
张媛媛在背后撇撇嘴。
苏娟知道老邱看见她当晚抱了个小熊玩偶回家，却什么都没问。
他不问她，他今天从容地帮她解围，苏娟突然发现是自己一直把老邱看轻了，而老邱一直看重她，信任她。
她随着老邱往前走，一步一步地，心里那点怨愤和不甘随着迎面扑来的寒风吹散。
卧室里，老邱抱着被盖，可怜兮兮地瞅着苏娟。
“你错了？”
“错哪了？”
她揪着老邱的耳朵。
只有心结被说出来后，处理心结才能开始。
老邱哎呦哎呦地，“做事不能老图自己感觉爽，不能让真心对你的人伤心。”
“不要.....说了！”苏娟摆摆手，小邱在隔壁睡觉呢。
原谅我了？心里畅快了？老邱惊喜地看着苏娟。
“老婆，知道你的底线，我也没太糊涂嘛。”老邱似乎还在邀功。
苏娟白白眼，接过被盖，她的底线就是原谅和宽容不能滥用，否则就是纵容。
老邱这次没有多大实质性内容，她都要这样作下，如果真有了啥，还真不能保证自己就能轻易过心里那个坎，想想，也挺佩服张媛媛的。
但是她知道自己以后无论再遇见什么事，至少知道，心里畅快这事，重点从来不是怎样原谅别人，而是如何放过自己。
放过自己最好的方式，便是要及时处理好那个心结，然后开心地去生活。这样，时隔几年、几十年后，当初原不原谅都显得不重要了。
因为，原谅或不原谅其实并不是生活的最终目的，幸福才是。
读子鱼故事懂世情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