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靠左边，是鲜红的一行字：再不把人交出来，下次就一把火把店给烧了。
“哥，你知道是谁干的？”我狐疑地望着他。
慧心是哥哥的女朋友。俩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慧心姐的父母一张口，就要50万的彩礼，让这场婚事，无疾而终。
我看了一眼耷拉着头的哥哥，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我不再言语，转身为开门营业做准备。
哥哥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眼里满是愧疚，怯怯地说：“小雨，对不起啊，是哥拖累你了。”
“一家人，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哥，你不是说你们已经分手了吗？他们来这里要什么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小心翼翼地问。
哥哥一下就扛不住了：“慧心的家人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后，她在家闹了一阵。可没用啊，最后她性子一拧，跑了。只给我留了一条短信。”
我接过哥哥递过来的手机一看，是慧心发的消息。
我一直只顾着忙店里的生意，竟不知道这中间，居然还有这么多波折。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我思忖。他们一口咬定，是我们把慧心姐给藏了起来；今天只是泼了漆，恐吓威胁；下一次，保不准这家店就真没了。
“哥，要不约慧心姐的父母来谈一谈吧。”
哥哥没吭声。从来没抽烟习惯的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开始烟不离手了。
香烟明明灭灭。哥哥摁掉第五根烟头后，最终还是拨通了慧心姐父亲的电话，约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02.
哥哥不让我陪他去。他说这是他的事，必须自己来处理，让我安心看店。
到了傍晚，哥哥才回到店里。他让我先给他煮一碗云吞，埋头闷声吃了起来。我坐在对面，怔怔地看着他，不敢先开口。
慧心姐的父亲说，再不把人交出来，下次就是砸店、烧店。他们就这么个女儿，好端端的不见了，就算跟我们拼个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我听后拍桌怒起：“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哥，我们又不知道慧心姐去哪了，我们怕什么？报警！不然这些人得寸进尺，只怕不会这么轻易收手的。”说完我拿起电话就要拨出去。
哥哥一挥手，就把我的手机给拍到地上了。
“小雨，那是你慧心姐的父亲！你报警的话，我跟慧心就真的没希望了。就当哥哥求你了。你哥这辈子就爱过她一个，也只有她不嫌弃我，愿意嫁给我。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再努力努力，看能不能说服叔叔，行吗？”
听哥哥这么说，我恨不得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
哥哥今年都三十五了，之前我们也托了亲朋好友，介绍了不少女孩。可那些人一见到哥哥，连客套话都懒得说，扭头就走。
而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小时候，我蹲在马路边玩，突然攥在手里的铁珠纷纷跳了出去。我跑出去的瞬间，对面一辆疾驰的三轮车开了过来。比我大七岁的哥哥冲过来，一把推开了我。
而他自己，却来不及躲闪，被撞倒在了车轮下......
直到他遇见了慧心。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便发现她跟哥哥，经常相视而笑，眉眼间全是浓情。
哥哥因为身体问题，从小就胆怯自卑，一直不敢迈出那一步。最后还是慧心主动表了白，俩人才真正走到了一起。
那段时间，我从没见过哥哥这么开心，打心眼里替他高兴。我还想着，到时候，好好给他们办场体面的婚礼。
可慧心姐的父亲知道哥哥的情况后，开口就要五十万彩礼，否则免谈。
慧心姐寻死觅活了一番，他父亲还是不松口。要人就给钱，没钱就滚蛋，不准他们再来往。
我看得出来，哥哥是真心喜欢慧心姐的。可50万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实在是一笔巨款了。
除非，我把这家小吃店给卖了。
03.
如果说慧心姐是哥哥的命，那么这间店，就是我的命根子。
我在沙县小吃店打工打了一年，学徒了半年，然后借钱开店，至今也有五年的时间了。
从最初一间只能容得下三张桌子的小门脸开始，里面的一碗一勺，都倾注了我所有的热情。靠着它，我养活了我和我哥。
照顾哥哥一辈子，是我的责任。但卖掉小吃店给哥哥娶妻，扪心自问，我真的做不到。
我没有那么无私。
慧心姐瞒着哥哥见过我一次。她说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希望我能帮帮他们。她无法忤逆自己的父母，但她又放不下哥哥，求我成全。
是我没有想办法，帮他留下慧心姐；是我心里的那点不甘愿，让他失去了爱人。
04.
慧心姐失踪后的第十天，一帮人上店里来了。
晚上十一点左右，我正在收银台清点当天的收入，哥哥坐在椅子上等我收工打烊。
卷闸门忽地被拉了下来。我抬眼一看，几个大汉，人手一根棍棒，一脸的凶神恶煞。
我还没反应过来，哥哥已经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一手拦在他们面前：“你们是谁？想干嘛？”
带头的大高个一把揪着哥哥的衣领：“就是你这个瘸子是吧，你就是那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是吧？就你这样的人，不拿钱就想娶人家姑娘，你是不是做梦！”
“住手，你们嘴巴放干净点！再不出去，我就报警了。”我举起已经按了报警电话的手机。
“敢报警？”大汉说着，举起棍子猛地朝桌子砸了过去，其他几个也跟着抡起椅子一顿猛砸。
眼见店里被砸得稀巴烂，我正要按下报警电话时，一声惨叫传了过来。
哥哥不知什么时候被打了，倒在地上，嘴里还不停的恳求他们：“求你们不要砸了......不要砸了......”
我赶紧冲过去扶起哥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小雨，给点钱先息事宁人吧。”
那几个大汉，手里拿着我当天的营业额，骂骂咧咧地走了。
哥哥没什么大碍，只是轻微的碰伤。我把店关了，扶着哥哥回家处理伤口。
哥哥还是坚持不要报警。他说这事因他而起，报警只会让事情越来越复杂。
他捶打自己的残腿，连声责骂自己：“都怪我腿瘸，什么事都不顺。谈什么恋爱？我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拥有爱情！”
他说他对不起慧心，给不了她幸福，还害她颠沛流离，他就是个废人。
趁我不注意，他猛地拿起桌子上的一把刀子，就要往手上划去。我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刀刃，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来。哥哥见状，急忙松开刀柄。
我手里拽着一块纱布，心不在焉地包扎着伤口。我并没有感觉到伤口疼， 心里百爪挠心。
05.
我天天挂在嘴边，说要照顾哥哥一辈子。可说穿了，那只不过是我让自己心安的借口而已。
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有自己的七情六欲。我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庭。
可哥哥呢？他因为我，残疾一辈子。也许他永远也没法实现他的愿望：和慧心姐组成家庭。
小吃店是我的命，可我的命还不是哥哥给的。
我想了很多天，第一次郑重地跟哥哥谈起了这件事情。
我提出，如果能找到慧心姐，她还愿意嫁给他的话，我愿意把店给卖了。大不了从头开始，只要他幸福就好。
我开始找人处理店面的事情。
可是，还没等到慧心姐的消息，她父亲却来了。
哥哥见到他，脸色一霎间灰白，睁圆了双眼，嘴巴张了大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我推了推他：“哥，你傻了啊，赶紧叫人啊。”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慧心姐的父亲。他六十出头，皮肤黝黑，像极了我的父亲。我那个还没来得及享受子女福的父亲。
我很诚恳地对他说：“叔叔，这次让你来，是有些事情想跟你商量下。我没别的要求，就希望你能成全我哥跟慧心姐，不要再为难他们了。你要的彩礼钱我会准备好的。”
说完，我看了一眼我的沙县小吃店，不由得心里一阵酸楚，泪花也溢了出来。
慧心姐的父亲愣了半晌，说：“闺女啊，俺普通话也不好，听不太懂你说啥。我这次来，就是希望能见着俺闺女。”
哥哥一脸错愕，不解地看着我：“你们在说什么？慧心？找到慧心了？”
06.
“爸……”
我一回头，见慧心姐哭着跑过来，抱住她父亲。
“哥，你还打算瞒多久？”我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心便裂开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哥哥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惊慌不安，甚至没有一丝感情。
自从我打算卖掉小吃店后，我便找人去慧心姐的老家打听了一遭。哪来的50万，哪来的父母拆散，全都是假的。
那些来店里捣乱的人，哥哥一直说是慧心姐家人所为，叫我不要报警。他一边瞒着我，一边在我面前演戏。
我趁哥哥不注意，偷偷用他的手机给慧心发了信息：“时机成熟，可以回来了。”我还把慧心的父亲请了过来。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场景。
“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敢看他，我怕自己会更难受。
哥哥冷笑了一声：“呵，为什么？我这条腿是因为谁才这样的？是因为你。我被人嫌弃，是因为谁？还不是因为你。”
“原本我也看透了，认命了。可当我发现，我不仅失去了一条腿，还失去了做男人的尊严——我没法生儿育女。你说我能不恨你吗？”
“你的命是我救的，你居然不愿意为了我的下半辈子，卖了这个店。那你口口声声说的照顾我一辈子，我还能信吗？”
“没错，泼漆砸店都是我叫的人，慧心也是我叫她躲起来的。我就看你什么时候拿出钱来，就看你什么时候把我这个哥哥当成一回事。”
“你既然早就知道真相了，干嘛还装模作样的，是想看我笑话吗？”
哥哥越说越激动，指着所有的人说，都是我们逼他的。
“我难道不想好好过日子吗？可谁给过我机会，谁对我公平了？我的不幸，从救下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哥哥说完，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慧心走过去，紧紧地搂着他，摩挲着他的背，不停地安慰他。
“哥，你救了我一命，做妹妹的无以为报，这个店，就当作我给你们的贺礼了。今天我把慧心姐和她爸爸都叫过来，是希望你能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我俯身蹲下，轻声说道。
哥哥抬头看了我一眼，突然像孩子般痛哭了起来。
一切安排妥当后，我离开了这座奋斗多年的城市。我不知道要去哪，我只想出趟远门。
哥哥的恩情，我也许一辈子都还不清，但我总算是尽力了。
- 全文完 -
作者：后花园姑娘木骆，喜欢码字的水瓶座大阿姨，愿以文静心。首发沐儿的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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